第一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走到一樓的時候,閣門被推開了。四個武僧衝進來,穿著灰白的僧衣,手裡拿著戒刀,刀身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衝在最前頭的那個武僧二十出頭,臉圓圓的,眉毛很濃。他看見楚寒衣,舉起戒刀。
「站住!」
楚寒衣沒站住。她往前走。那武僧一刀劈下來,楚寒衣側身一讓,那一刀從她肩膀旁邊劈過去,刀風刮得她耳根發涼。她沒拔劍,左手抬起來,一掌切在那武僧的後頸。不重,但精准。那武僧眼睛一翻,身子軟下去,戒刀從手裡滑落,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後頭三個武僧愣了一瞬。楚寒衣從第一個武僧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走到第二個武僧跟前,他才反應過來,舉刀要砍。她的劍還沒出鞘,連鞘一起點在他胸口。力道沈得很,那武僧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後背撞在書架上,轟的一聲,幾本書從架子上震落下來。
第三個武僧轉身就跑。楚寒衣沒追。她看著那個武僧跑到門口,拉開門,一隻腳已經邁出去了。她的手按在劍柄上,劍出鞘——不是刺,是甩,劍身平拍出去,劍脊準確地拍在那武僧的後腦上。啪的一聲,那武僧眼前一黑,腳下一軟,趴在門框上昏了過去。
第四個武僧站在牆角,手裡的刀舉著,沒敢動。楚寒衣走過去,從他身邊經過。他舉著刀,手在抖,刀尖也在抖。她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凶,就是平平常常地看著他。然後她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刀背,輕輕一撥,戒刀脫手落在地上。
她沒再看他,走到門口,把趴在門框上的武僧往旁邊挪了挪,推開門走出去。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月亮從雲後頭露出半張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
她沒回頭。身後傳來老和尚的聲音,不響,但很清楚。
「女施主,好自為之。」
楚寒衣腳步沒停。她順著山路往下走,走進林子里。風吹過樹梢,沙沙響。她的腳踩在落葉上,也是沙沙響。兩個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風,哪個是她。
身後,藏經閣里傳來敲木魚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老和尚站在一樓的樓梯口,手裡還舉著蠟燭。他看著地上那四個武僧——三個暈了,一個捂著胸口靠在書架上喘氣。沒有死人,地上沒有血,只有一把戒刀,刀身上映著燭光,亮晃晃的。
他想起四十年前師父說過的話——歸元功乃天下至柔至剛的內功心法,練到深處,身輕如燕,力大無窮,殺人於無形。此功已失傳多年,若有人能使出,必是百年難遇的奇才。他原以為這輩子不會見到這門功夫了。
他吹滅蠟燭,在黑暗中坐下來,一下一下地敲著木魚。
木魚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只有風,只有樹葉,只有她自己踩在落葉上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第二天,少林寺的和尚發現藏經閣傷了六個人。方丈打開藏經閣的暗格,發現那本四十二章經不見了。消息傳出去,整個江湖都震動了。
「黑衣羅剎又出來了。」
「她不是失蹤好幾年了嗎?」
「報仇唄,當年她家滅門的。」
楚寒衣聽不見這些議論。她正坐在幾百裡外的一個破廟里,翻著那本經書。書頁泛黃,字跡模糊,她翻到最後一頁,對著燭火照了照,果然有夾層。她用刀尖挑開,裡頭露出一小塊羊皮,上面畫著半張地圖。
長白山。
她把羊皮收好,靠牆閉上眼。二十年了,她終於又拿到一本。還有三本。
外頭有野狗在叫,破廟的門板被風吹得咣當響。她睜開眼,看著屋頂的破洞,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晚上——火光,喊殺聲,滿院子的屍體。她十五歲,躲在枯井里,井口窄得只能塞下一個孩子。她聽見父親的慘叫聲,聽見母親喊她快跑,聽見那些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櫃,罵罵咧咧說甚麼「經書」。她捂著自己的嘴,不敢哭出聲。腳踩在井口邊上的聲音——篤,篤,篤。她記了二十年。
那些人走了以後,她從井里爬出來。院子燒得只剩框架,橫七竪八躺著家裡人。她找到母親的屍首,跪在旁邊,直到天亮。
破廟外頭,天快亮了。楚寒衣站起身,把經書貼身收好,走出廟門。山路彎彎曲曲伸向遠處,她順著路走,步子不快不慢。歸元功的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將她身上的疲憊一點一點化去。這門功夫她練了三十多年,早已爐火純青。師父說過,歸元功練到極致,可以返老還童、延年益壽。她不信那些,她只知道這門功夫救過她很多次命,也幫她殺過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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