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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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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不記得。不用謝。」她又繞。

他又堵上:「你不記得我記得!你救了我的命,這恩情我得報!」

楚寒衣手按在劍柄上。

王五看見她這動作,臉白了,但沒躲。他站在那兒,腿肚子打顫,嘴上還硬:「你、你要殺就殺,反正我這命本來就是你救的。」

楚寒衣盯著他看了三息,手從劍柄上放下來。

「別再跟著我。」她說,轉身就走。

這回走得快,一會兒就出了村。

王五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那頭,半天沒動。

太陽已經偏西了,照在王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走在自己的影子上,踩得影子歪歪扭扭的。腳踩在土路上,噗,噗,噗,一步一步,走得慢。

走到自家院門口,他媳婦翠兒正站在那兒。

翠兒靠著門框,兩手叉著腰,圍裙上沾著麵粉,臉上也沾了一道白。她看著王五走過來,嘴一撇。

「你不是尿尿嗎?尿了一個時辰?」

王五沒理她,從她身邊走過去,進了院子。院子里堆著玉米,金黃金黃的,堆了小半院子。他一屁股坐在玉米堆旁邊,拿起一個玉米開始剝。玉米粒硬,摳得指甲疼,他剝了兩下,又放下,看著村口的方向發呆。眼睛眯著,嘴半張著,手還保持著剝玉米的姿勢,拇指摳著食指,指節發白。

翠兒走過來,踢了他一腳。

「發甚麼癔症?」

那一腳踢在他小腿上,不重,但疼。他縮了一下,沒躲,抬頭看她。翠兒站在他跟前,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只看見她頭髮上沾著稻草屑,一根一根的,在夕陽里發著黃光。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個恩人不?」他問,聲音比平時低,「八年前救我一命的那個?」

翠兒想了想:「就那個殺人的女的?」

「就是她。」王五壓低聲音,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我剛才看見她了。」

翠兒愣了一下,也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院門開著,村道上空蕩蕩的,只有一隻母雞領著幾只小雞在刨食,咯咯咯的。

「在咱村?」

「嗯,剛從村頭過去。」

翠兒臉色有點變。她把手從腰上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又放回去。手指頭搓著圍裙的邊,搓來搓去的。

「她來咱村乾啥?」她問,聲音比剛才低了。

「不知道。」王五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去看看。」

「你瘋了!」翠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勁大,指甲掐進他肉里,掐得他胳膊生疼。「那女的殺人不眨眼,你湊甚麼熱鬧?」

王五掙開她的手。翠兒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白印子,過了一會兒才紅起來。

「她救過我的命,」他說,「我得報恩。」

「報甚麼恩?人家又不認識你!」

「不認識我也得報。」王五說著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我王五這輩子沒欠過誰的,就欠她一條命。今兒個老天爺把她送到我跟前,我不能裝沒看見。」

翠兒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快,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一會兒就到了院門口。他跨出院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又穩住了,沒回頭,繼續走。

翠兒站在那兒,嘴張了張,想喊,沒喊出來。她的手垂下來,在圍裙上搓了搓,又搓了搓。圍裙上沾的麵粉被她搓掉了,白蒙蒙的,飄在地上。

王五出了村,往東走了二里地。

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已經收了,只剩光禿禿的秸桿,一茬一茬的,戳在地裡,像無數根手指從土里伸出來。風從地裡吹過來,帶著土腥味,還有秸桿腐爛的酸味。他走在路上,鞋底踩在車轍印里,車轍印乾了,硬邦邦的,硌腳。

他遠遠看見那黑衣女人坐在一棵樹下。

那棵樹是老槐樹,樹冠大,枝葉密,太陽從樹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她坐在樹根上,靠著樹幹,腿伸著,劍橫在膝上。她低著頭,不知道在看甚麼。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黑衣吸了光,還是黑的,黑得發沈。

他放慢腳步,遠遠站著,不敢過去。

風吹過,樹葉嘩嘩響。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見底。他站在那兒,腿肚子發軟,但沒動。她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看她手裡的東西。

他就那麼站著,跟個傻子似的。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先是垂著,又背到身後,又垂下來。腳在地上蹭來蹭去,蹭得鞋底沾了一層土。

過了一會兒,那女人站起來,把劍提在手裡,繼續往前走。

他又跟上。這回跟得遠了些,隔著二三十丈,不敢靠近。她走得快,步子又穩又輕,腳踩在土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他走得慢,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在安靜的曠野里聽得格外清楚。他故意放輕腳步,可鞋底還是啪啪響,他索性不走了,站住,等她走遠了再跟。

太陽落山的時候,那女人在一個破廟前停下來。

破廟在山腳底下,孤零零一座,四周沒有人家。廟牆塌了一半,露出裡頭的土坯,土坯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的,像一張爛臉。屋頂的瓦片掉了大半,長著草,草枯了,黃拉拉地垂下來。院門歪著,半開半關,門板上刷的漆早就掉光了,木頭裂了縫,從縫里能看見院子裡頭的荒草。

她推開院門,走進去。

王五遠遠看著,見她進了廟,就在外頭找了塊石頭坐下。石頭涼,冰得他屁股發麻,他挪了挪,還是涼,乾脆蹲著。

天慢慢黑了。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不圓,缺了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月光淡淡的,照在破廟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樹上,照在他身上。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把領口攏了攏。

翠兒說得對,他八成是發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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