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老頭住的地方在隔壁村,一間破屋子,門板歪斜著,牆根底下長滿了青苔,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遠遠看過去跟一堆爛木頭差不多。
王五帶路,走在前頭,一邊走一邊回頭跟楚寒衣說話,說那老頭姓胡,在旗人手下當過差,後來不知怎麼落魄了,一個人住在村裡,靠給人寫寫算算過日子,偶爾喝多了就吹牛,說自己當年見過甚麼大世面。楚寒衣跟在後頭,步子不快不慢,聽著,沒接話。她對這老頭的底細沒甚麼興趣,她只想知道那本經書在不在。
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頭,看見王五領著一個黑衣女人走過來,都伸長了脖子看。有個老頭認得王五,喊了一聲:「王五,這是你家親戚?」王五含糊地應了一聲,沒停,領著楚寒衣穿過村子,到了胡老頭家門口。
門沒鎖,推開門,裡頭一股霉味撲出來。屋子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桌上擱著一摞發黃的賬本,床上被子揉成一團,地上扔著幾雙舊鞋,牆角堆著酒罈子。王五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喊了兩聲「胡叔」,沒人應。他走進去,在屋裡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不在家。」他說。
楚寒衣站在門口,往屋裡掃了一眼。桌上那摞賬本落了一層灰,有一本攤開著,上頭壓著一把算盤,算盤珠子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剛用過。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團,枕頭歪在一邊,枕巾上有一塊深色的印子,像是油漬。地上那幾雙舊鞋東一隻西一隻的,有一隻鞋底朝天,露著磨穿了的一個洞。
楚寒衣的目光在屋裡停了一會兒,沒說甚麼,轉身走了。
王五追上來,邊走邊說:「興許是去趕集了,要不咱們等等?」楚寒衣沒停,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的,走出了村子。
王五跟在後面,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他好不容易把人帶過來,結果老頭不在家,這算甚麼事?他怕楚寒衣以為他是在耍她,又怕楚寒衣一走了之,好不容易攀上的關係就這麼斷了。他正琢磨著怎麼說,前頭路邊一個放牛的老漢喊住了他。
「王五,你是不是找胡老頭?」
王五停下來,說:「是啊,您知道他上哪兒去了?」
老漢把牛往路邊趕了趕,說:「他犯事了。前些天來了一幫官差,說他跟甚麼人勾結,把他抓走了。」
王五愣了一下:「抓走了?抓到哪兒去了?」
老漢指了指北邊:「衙門唄。還能是哪兒?」
王五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要不……咱們去衙門裡看看?人關在裡頭,總能想辦法見一面。花點銀子打點打點,興許能問出點甚麼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趕緊又說:「我沒甚麼錢,你要是帶了……」
楚寒衣沒回答,轉過身,順著老漢指的方向走了。
王五愣了一瞬,趕緊跟上去。他不知道楚寒衣是怎麼打算的,只知道她沒說不去,那就去。
縣衙在鎮上,離村子有十幾里路。兩人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鎮子東頭。縣衙不大,灰牆黑瓦,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石獅子脖子上系著紅布條,被風吹得褪了色,成了粉白色。大門關著,旁邊開著一個小門,門口站著兩個衙役,手裡拄著水火棍,百無聊賴地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
王五遠遠看見那兩個衙役,步子慢下來。他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見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心裡頭直打鼓。他小聲說:「咱們得想個法子,不能硬闖。」楚寒衣沒理他,繼續往前走。王五急了,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壓低了聲音:「衙門不是別的地方,不能亂來。你先別過去,我去跟那倆差爺說說話,套套近乎,問問情況。」
楚寒衣停下腳步,看著他。
王五被她看得有點發毛,松開她的袖子,搓了搓手,說:「你身上有銀子沒?先借我點,我拿去打點打點。這些人都是吃這碗飯的,給錢就好說話。」
楚寒衣沒掏銀子,也沒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徑直往衙門口走。
王五站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嘴裡的話咽了回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穩,一步一步的。她走到小門口的時候,那兩個衙役看見她了,其中一個把水火棍往前一橫,擋住了去路。另一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那身黑衣上,又從黑衣滑到她腰間那把劍上,眼神變了。
「幹甚麼的?」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說不上有多冷,但那個衙役忽然覺得脊背發涼,像是被甚麼東西盯上了。他不由自主地往旁邊讓了一步,手裡的水火棍往下低了低。
另一個衙役沒注意到同伴的變化,還在那兒端著架子,聲音比剛才還大:「問你話呢!幹甚麼的?衙門重地,閒人免進!」
楚寒衣沒理他,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那衙役愣了一下,伸手要去拽她,手還沒碰到她的袖子,忽然覺得手腕一麻,整條胳膊都沒了力氣。他低頭一看,自己的手停在半空中,離她的袖子還有三寸遠,卻怎麼也伸不過去。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覺得自己像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住了。
楚寒衣已經走進了小門。
王五站在街對面,嘴張著,合不上。他看見那兩個衙役站在門口,一個歪著身子靠在牆上,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另一個手裡攥著水火棍,棍子杵在地上,整個人僵在那兒,一動不動。他沒看見楚寒衣動手,她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就那麼走過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趕緊跟上去。
進了小門,裡頭是個院子,院子不大,鋪著青磚,磚縫里長著草。正對面是大堂,門關著,兩邊是廂房,廂房門口也站著衙役,三三兩兩的,有的在說話,有的在打盹。楚寒衣穿過院子,那些衙役看見她,有的愣住了,有的想上前攔,可不知道為甚麼,誰也沒敢動。
她走到大堂側面,沿著一條窄巷子往里走。巷子盡頭是一道鐵門,鐵門上著鎖,門楣上刻著兩個字——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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