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一路往南走。走了三天,進了山。山不深,但林密,找個背風的地方歇腳容易。楚寒衣在一塊大石頭後頭坐下來,從懷裡掏出經書,攤在膝蓋上翻看。
王五蹲在旁邊,看著那幾本薄薄的冊子,撓撓頭:「這玩意兒到底有啥用?為啥那麼多人搶?」
楚寒衣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湊齊六本,能找著一樣東西。」
王五等了等,見她沒往下說的意思,也不好追問。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了,聲音壓得很低:「那個……我有個事想不明白。」
楚寒衣抬眼看了他一下。
王五說:「這東西既然這麼重要,朝廷為啥不藏嚴實點?你一本一本地找,他們就這麼由著你拿?」
楚寒衣沒接話。
王五又說:「那些經書,按你的說法,都在挺要緊的地方。可你都找著了。就算你武功高,朝廷真把這東西當寶貝,早該藏到沒人知道的地方去,怎麼還會留線索讓人找?」
楚寒衣沈默了一會兒,把經書合上,靠在石頭上。
「你說得對。」她說。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看著林子上頭的天,聲音不大:「這東西,本來不該有線索。」
她想起師傅說過的話。師傅說,這些經書當年做了好幾套,散落各處。後來朝廷覺得留著是個禍害,想收回來銷毀,但收不齊,有些流落在外頭,有些被人藏起來,有些連朝廷自己都忘了在哪兒。她知道線索,是因為師傅給過她一張單子,上頭列著幾處可能的地方。師傅說,這是他年輕時打聽到的,不一定准,但可以試試。她這些年按著單子找,有的找到了,有的撲了空。
「師傅給的線索,」她說,「他說朝廷自己都弄不清有幾套,藏得也亂。有些地方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就當普通經書供著。有些地方的人知道,但想自己留著。等朝廷想起來要收,已經收不回來了。」
王五聽明白了,脫口而出:「所以你是撿漏?」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王五趕緊閉嘴,把臉別到一邊去。
楚寒衣把經書收進懷裡,靠在石頭上閉了眼。王五蹲在旁邊,不敢再出聲了。林子里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叫一陣歇一陣。他老老實實蹲著,眼睛一直朝下,不知在看些甚麼。
這人到底在想甚麼?對她是種甚麼感情?楚寒衣懶得想。她早就不把自己當女人了。她是把劍,是個殺人工具,活得像行屍走肉。年紀也大了,那些少年人的心思,她不懂,也不想去懂。
她閉上眼,靠在石頭上,呼吸慢慢勻了。
歇了半個時辰,兩人繼續上路。楚寒衣走得快,王五跟得慢,一前一後,穿過一片又一片林子,翻過一道又一道山梁。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了。
最後兩本經書的線索,全撲了空。
第一個地方是座荒山裡的破廟。楚寒衣翻了個底朝天,連塊經書的碎片都沒找著。廟里的和尚說,半年前來過一伙人,把藏經閣翻了個遍,拿走不少東西。楚寒衣站在空蕩蕩的藏經閣里,手指在積了灰的書架上划過,甚麼也沒留下。
第二個地方是個退隱官員的老宅。她夜裡摸進去,書房的暗格是空的。裡頭有張紙條,寫著四個字:晚來一步。紙條上的墨跡已經乾了,紙邊捲起來,不知道放了多久。
第三個地方也是空的。
撲空這三處,前後花了十來天。楚寒衣倒沒甚麼,她走慣了,找不著就找不著,往下一個是了。可卻苦了王五。期間遇到幾次麻煩,有一次他差點被人亂刀砍死,楚寒衣就在不遠處,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連滾帶爬躲到石頭後頭,等那幾個人倒下了才敢出來。她說過不管他死活的,果然說到做到。後來他就學乖了,每次有事都躲得遠遠的,能躲多遠躲多遠。她不喊他,他也不往前湊。蹲在遠處等著,等她出來,然後跟上去。他不問她殺了幾個人,不問她有沒有受傷,甚麼都不問。他知道她不稀罕他問。他活著就行。
又尋了幾日,這天傍晚,他們到了一處早已無人居住的舊宅。楚寒衣在院裡站了一會兒,推門進了書房。
楚寒衣站在空蕩蕩的暗格前頭,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有人在看她。不是惡意,就是看。她回頭,窗外只有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花花的。
連著幾天,那種感覺都在。
白天趕路的時候,她偶爾回頭,林子里甚麼也沒有。夜裡歇腳的時候,她刻意不睡熟,竪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蟲叫,風響,遠遠的狗吠,甚麼都有,就是沒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那人的呼吸藏在風裡,藏得很深,但瞞不過她。
那天夜裡,月亮很亮,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她讓王五在前頭等著,自己站在路中間,對著身後的林子說:「出來吧。」
林子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有人出來了。
月光下,一個人從樹影里走出來,穿著青布長衫,頭髮束著,臉上帶著點笑。
楚寒衣愣住了。
那人走到她跟前兩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
「師妹。」他說。
是林徹的聲音。二十年了,她居然還認得。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他老了。兩鬢有白髮,眼角有皺紋,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溫和的,帶著點笑。她想過很多次再見到他的情景。想過拔劍刺他,想過轉身就走,想過問他當年為甚麼那樣對她。但真見到了,她甚麼也沒做,就那麼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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