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荒唐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楚寒衣搖搖頭:「這不算報恩。你提個別的。」
王五說:「我就想要這個。」
楚寒衣說:「這個不算。你不提,咱倆就這麼不清不楚的。」
王五看著她,忽然問:「甚麼你都答應?」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的眉頭舒展開,又皺起來。
「只要不是殺人,」她說,「不做傷天害理虧心事,都行。我不想再殺人了。」
她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王五站在那兒,想了半天。他的眼睛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還在爬,一隻接一隻,忙忙碌碌的。他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又張開。
楚寒衣等著他。
王五忽然抬起頭,臉憋得通紅,從臉頰紅到耳朵根,從耳朵根紅到脖子。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那……」他說,「那是不是可以……」
楚寒衣看著他:「可以甚麼?」
王五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嘴,又閉上。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手心全是汗,攥著的衣角已經被揉皺了一團。
楚寒衣不耐煩了:「到底甚麼?」
王五鼓足勇氣,一咬牙:
「娶你。」
楚寒衣正端著碗喝茶。那是她早上倒的茶,一直沒喝,端在手裡忘了放下。她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一口茶噴出去,噴了王五一臉。茶水從他的額頭淌下來,順著鼻梁流進嘴裡,他舔了舔,是苦的。
「荒唐!」她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你胡說甚麼呢!」
王五被她噴得滿臉是水,但沒躲。他站在那兒,袖子擦了擦臉,下巴還滴著水,梗著脖子說:「是你讓我提的。我提了。別的我都不要,就這個。」
楚寒衣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她的嘴張著,嘴唇上還沾著茶漬,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他三息。
王五被她瞪得有點心虛,但沒退縮。他站在那兒,腿肚子在打顫,褲腿都在抖,但他的下巴抬著,眼睛瞪著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你不是成家了?」楚寒衣終於憋出一句。
王五說:「是成了。可孩子都沒有,我跟她甚麼感情,你也看得出來。」
楚寒衣說:「我年齡都能當你媽了。」
王五說:「我不在乎。」
楚寒衣說:「我殺了那麼多人,你不怕以後有鬼纏上你?」
王五說:「那正好,我幫你贖罪。讓鬼找我報仇,我這人天生渾不吝,不怕這些。」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指攥著碗沿,攥得指節發白,碗里的茶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她手背上。
然後她低下頭,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心裡有人。」
王五站在那兒,沒說話。院子里的蟲叫了又叫,叫了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又叫起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我知道。」
楚寒衣抬起頭。
王五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你心裡那人,」他說,聲音很低,「沒要你。」
楚寒衣愣住了。這是第一次有人當面戳她的傷疤。她站在那兒,手指攥緊了,又松開。她想起林徹,想起山門口那一夜,想起他站在師父身後,一句話都不敢說。想起他追下山,勸她別報仇。想起他最後一次見面,說要成親了。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
「我不在乎你以前喜歡誰!」王五在後頭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就想以後對你好!」
楚寒衣腳步頓了一下。她的手搭在門板上,指尖碰到木頭上的裂縫,粗糙的,涼颼颼的。她停了一息,然後推開門,進去了。
門關上,院子里安靜下來。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傻乎乎的臉上,照在他濕透的衣領上。他蹲下來,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那扇門。門板上的漆掉光了,木頭裂了縫,從縫里能看見裡頭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忽然開了。
楚寒衣站在門口,看著他。她換了身衣裳,還是黑的,但乾淨,頭髮也重新束過了。她的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跟平時一樣冷。但她的眼睛沒有看他,看著院子里的石墩,看著牆頭上的草,看著月亮,就是不看他。
王五抬起頭,眼睛亮了。他的眼睛本來就亮,這會兒更亮了,像有人在裡頭點了一盞燈。
楚寒衣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皺紋,照出她眉心的那道竪紋,照出她嘴唇上那道被風吹乾了的裂口。
「不可能。」她說。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說:「我一個能給你當媽的,殺人無數的女煞星,你腦子混了,非要跟我糾纏?」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楚寒衣沒讓他說。她往後退了半步,手搭在門板上,像是隨時要把門關上。
「別想了。」她說,「睡吧。」
她把門關上了。門軸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格外清楚。然後是門閂落下的聲音,咔噠一聲,像甚麼東西斷了。
王五蹲在院子里,看著那扇門,愣了好一會兒。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縮成一團,像一隻蹲著的狗。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嘴角動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就收住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門關著,門縫里沒有光,甚麼也看不見。
月亮在天上,照著他。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