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第二天,楚寒衣是被太陽曬醒的。
陽光從窗縫里漏進來,落在臉上,暖洋洋的。她沒有立刻睜眼,又閉了一會兒,意識懶懶的,像泡在溫水里。身子是軟的,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舒坦,骨頭縫里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松快。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乾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王五的味道。
鳥在窗外叫。灶房那邊有水聲、柴火聲。王五已經起來了。
她睜開眼,看著屋頂的梁木。陽光已經爬到梁上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這一覺睡得沈,沒有夢,沒有驚醒。記不起上回這樣睡是甚麼時候了。也許是八歲以前,娘還在的時候,每天早上她賴床,娘就坐在床邊,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嘴裡說「再睡一會兒,還早呢」。後來有人說她筋骨好,適合習武,爹就開始催她早起,天不亮就叫,風雨無阻。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賴過床。
門輕輕推開了。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挪到床邊,停住了。
她把臉從枕頭裡轉過來,睜開眼。
王五站在床邊,手裡端著碗水,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早。」
「甚麼時辰了?」
「還早呢,」他把碗放在床頭小桌上,「你再睡會兒。」
楚寒衣撐著床板坐起來,晃了晃脖子。關節松快得很,不像平時那樣一覺醒來渾身僵。
「你繼續睡吧,」王五站在旁邊,搓著手,「你之前太辛苦了,多歇歇沒事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只看見他搓手的動作。她忽然想起八歲那年冬天她病了,娘也是這樣站在床邊,手裡端著碗熱粥,說「再睡會兒,娘給你熬了粥」。
她掀開被子下床。王五趕緊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衣裳,抖開遞給她。她接過來自己披上,他繞到身後幫她把領子翻好,又彎腰把床邊的靴子擺正,方便她穿。等她把衣裳系好、靴子蹬上,他上前替她把衣襟扯平,又順手在她肩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替她拍掉灰塵。
拍完,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去,停在她肩膀上,隔著衣裳能感覺到底下硬邦邦的肌肉。他的手指在那裡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捨不得移開。
「你這身子骨,」他說,聲音很輕,「真好。」
楚寒衣抬起頭,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沒有躲,只是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種溫溫的光——不是昨晚那種燙人的亮,更像是在看一件他從心底里稀罕的東西。
她看了他一息,伸手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
「想摸就摸。」她說。
他的手動了,順著她的胳膊慢慢往上摸,從小臂到肩膀,又從肩膀到後背。他的手指在她腿上停了一會兒,那裡隔著褲子也能摸出肌肉的輪廓。他的手指在多處舊傷疤上輕輕滑過,每停一次,喉結就滾一下。他沒問這些傷是怎麼來的,只是一遍一遍地摸著,摸得又輕又慢。
「能娶到你,」他說,聲音悶悶的,「我真是太好運氣了。」他頓了頓,手指在她手臂上那處舊傷上停住,又說,「可這些都是你吃了那麼多年苦才練出來的,我這會兒倒享上福了……我這不成了佔便宜的麼。」
楚寒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低著頭,手還放在她手臂上。
「以後不讓你受累了,」他說,「你之前太苦了。」
楚寒衣沈默了一會兒,說:「那些年的事,都過去了。再說練功哪有不苦的,習慣了就不覺得。」
他松開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我去地裡了。」
「王五。」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她。她站在窗邊,臉紅紅的,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手指攥著衣角。
「昨晚的事,」她聲音很輕,「你別跟翠兒說。」
王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當然,這種事咋能跟別人說。」
他推開門走進院子里。她聽見他走到灶房門口跟翠兒說了幾句話,然後院門吱呀一聲,又關上了。
下午,太陽偏西。楚寒衣睡了個午覺,醒來時渾身松快,腦子也比平時清爽許多。她從床上坐起來,忽然聽見灶房那邊有說話聲——是翠兒在跟王五說話。灶房隔著小半個院子,平時她也能聽見,但今天這聲音格外清晰,連尾音里那一點笑意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愣了一下。自己的耳力好像比從前更好了。試著運了運氣,丹田裡的真氣比往日更足,走任督二脈一路順暢,連從前那些若有若無的滯澀感都消了。難道是因為這幾天心情舒暢的緣故?練了幾十年的歸元功,一直在瓶頸上徘徊,這一陣子根本沒刻意去練,反倒精進了。
「昨晚上動靜可挺大啊。」翠兒的聲音從灶房那邊飄過來,帶著揶揄的笑意。
楚寒衣的思緒被拉回來,耳朵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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