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這些都不清楚。
眼下下去,殺人不難,但若殺光之後拿不到解藥,王五還是死。
她自己的功力也才恢復了三四成,丹田深處仍有餘虛,硬闖不是上策。
路上她留了劍痕,天地會的人若循跡趕來,至少能多幾把刀。
她壓下那股直衝頂門的殺意,把身體隱進松針的陰影里,等。
破廟里,藥性的餘波還在王五身上一抽一抽地過。火堆旁的人已經從方才那一幕里緩過來,重新撿起了看戲的姿態。
林徹站在王五跟前,低頭看著他。
「我跟我師妹認識三十年,」他說,語氣不緊不慢,「她這個人,眼裡容不下弱的人。你一個莊稼漢,甚麼都靠她,甚麼都給她添麻煩——你以為她會真在乎你?」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那天在寒山寺外頭,她跟我介紹你的時候,只說你是個下人。下人甚麼命——隨手丟了,也就丟了。」他偏了偏頭,火光在他臉上跳,「而且你不是也親口說過麼——她趕過你。那可不是我編的。」
他把頭低了一寸,從嗓子眼裡擠出兩聲短促的苦笑。
那笑不響,只是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被人從胸腔里捏出來的。
「沒錯,她是看不上我。」他說,聲音又低又啞,「你在她心裡,比我重要得多。那又怎樣?你不懂珍惜,辜負了她。」
林徹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一根針落進棉花裡,軟綿綿的,卻扎得人極不舒服。
他似乎被王五這句話里的「辜負」二字逗笑了,火堆旁的人也零零落落地跟著笑了出來,絡腮胡拿刀鞘磕了磕地磚,像是在給這笑聲打著拍子。
絡腮胡蹲在地上,拿刀鞘戳了戳王五垂著的胳膊。
「一個莊稼漢,真以為自己能行?黑羅剎——那是甚麼人,你知道麼?一個人能劈幾十個高手,比教主都狠。人家憑甚麼正眼瞧你。」
另一個瘦高個接了話:「別跟他廢話了。不是說黑羅剎受傷了麼——誰知道是受傷還是練功出岔子了。趁天地會被朝廷圍了騰不出手,我們一起上,還拿不下她一個受傷的娘們兒?」
火堆那邊忽然有人重重地把刀擱在地上,聲音不大,但把所有人都鎮住了。
說話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人,臉上的皺紋不是年紀給的,是刀風劍雨刻出來的。
他掃了一圈在場的,牙縫里蹦出幾個字:「你們沒跟她打過,不知道她有多狠。寒山寺那回,我們以為把她圍死了,她一個人從七八個人中間往外殺,一劍一個,砍完連氣都不喘——那還像個女人?」
破廟里安靜了一瞬。火堆噼啪響了兩聲。
絡腮胡被那股沈默壓得有些發窘,訕訕地轉了個話頭,指著王五說:「你說你這人——她長得跟冰塊似的,又老又凶,你不瘮得慌?你圖她甚麼啊。」
林徹接過話,語氣里帶著一絲懶洋洋的輕蔑:「可不是麼——白給我都不要。」火堆旁幾個人跟著哄笑起來。
林徹等笑聲歇了才繼續往下說,「你知道麼,當日她一得到我的信,連夜就趕來了。我讓她喝甚麼她就喝甚麼——聽話得很。」他笑了一聲,「對了,那天你不是也跟著她麼,怎麼沒帶你進寺里?是不是嫌你在旁邊礙事。」
瘦高個拍著大腿接了一句:「人家去見老相好,你一個莊稼漢跟在後頭像甚麼樣子?不趕你趕誰?」破廟里又是一陣哄笑。
王五的手指攥緊了地上的碎土。原來那天她趕他走,是要去見這個人。他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分不清是心酸還是心疼。
老松上,楚寒衣閉了一下眼。
寒山寺那杯茶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屈辱——她為他守了二十年,換來的是一杯毒茶。
如今這些被她埋在心底最深處不敢碰的東西,被他當成炫耀的資本,供人笑話。
還是當著王五的面。
他聽了這些話,心裡頭是甚麼滋味?
她不敢往下想,一股酸楚從她心底直往上翻。
她的手指不自覺陷入了身旁的松乾,樹皮碎裂的聲音湮沒在破廟傳出的哄笑里。
王五的手指攥緊了地上的碎土,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頭更低了一寸。
林徹把他的沈默看在眼裡,也不逼他。
把聲音放低了,「她眼裡你就是個蟲子。你難道不想翻身?你跟她關係近,能近她的身,這種事我們誰也做不到,你能。我有辦法,你替我在她身上動點手腳,她武功廢了,還是那個人,還是你院子里的人,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黑羅剎了。我也不害她。她武功太高,只要她還能動手,我就得睜著眼睡覺。這事對你對我,都是好事。」
王五抬起頭,那只還能睜開的眼睛看著他。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被打爛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她當初瞎了眼又怎樣,誰沒看錯過人。反倒是你們——」他喘了口氣,嘴角還掛著血,掃了一圈火堆旁的人,「一群有功夫的大男人,躲在這種地方,商量怎麼害一個女人。自己不敢上,要我一個莊稼漢替你們下藥。你們比我更窩囊。」
老松上,楚寒衣聽著王五沙啞的聲音把話一字一字砸出來,嘴角動了動。都被打成這樣了,還挺硬氣。
火堆旁有人嗤笑了一聲:「這莊稼漢還挺痴心,都快疼死了還嘴硬。」
林徹看著他,嘆了口氣。
「你真以為你骨頭硬得過這藥?」他一掌拍在王五胸口,內力一催,王五猛地弓起身子,渾身痙攣,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五臟六腑里擰絞,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嘴角溢出的白沫混著血絲淌下來。只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嗚咽咽的悶響,喉嚨深處滾出的悶哼已不像人聲。
楚寒衣的手攥緊了劍柄。
她看著王五在地上抽搐,看著他嘴角溢出的血沫,看著他蜷成一團又松開又蜷起來——她把臉別開了一瞬,又強迫自己轉回來,繼續數火堆旁的人頭。
王五癱在地上,額頭垂著,像是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林徹剛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往旁猛擰身子,朝絡腮胡腰間的刀刃撞過去——沒有掙開繩索,只是整個人往刀口上撲,無聲的,拼了命的。
絡腮胡本能地把刀往後一抽,刀鋒堪堪擦過王五的額頭,划了一道淺口。
王五摔在地上,側臉撞在冰涼的地磚上,喉嚨里發出含混的低吼,身體在繩索里擰,想再往刀上蹭。
幾個神龍島的人齊聲笑起來,笑聲粗糲,在破廟里回蕩得格外刺耳。
絡腮胡把刀舉高,低頭看著地上扭動的王五,咧著嘴搖頭。
「一個不會功夫的,在咱們跟前尋死——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破廟里的哄笑聲還在繼續。
王五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磚,身體還在抖。
楚寒衣看著這一幕,看著他從地上猛地往刀刃上撞——那一瞬她的心猛地揪緊了。
不能再等了。
她剛要往下落,丹田深處那道壁障卻猛地一顫。
一股氣勁從她體內毫無徵兆地炸開,她壓了太久,那股力量自己衝了出來,經脈里像有一鍋沸水在翻湧。
她悶哼了一聲,手指猛地扣進身旁的樹幹里,樹皮被她攥得碎裂,木屑簌簌往下掉。
眼前一陣發黑,四肢百骸都在顫,腳底的力一瞬間散了,連站都差點站不穩。
她咬著牙,將那股翻湧的真氣強行壓回丹田,一下接一下地往下按,額上青筋都浮了起來。
指尖掐破了樹皮,木刺扎進掌心,那股刺痛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閉上眼,重新調息,把真氣一絲一絲地導回經脈,不敢再有半分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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