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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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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睜眼的那一刻,馮三爺正蹲在門檻上啃一塊乾糧。他看見床上那人眼皮

動了動,乾糧從手裡掉下來,在衣襟上滾了一圈落在地上。他站起來,嘴裡的東

西還沒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好小子!」

徐世昌本來靠在窗邊打盹,被這一嗓子吼醒了。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王

五那只半睜的眼睛,又看了看薛一帖,喉結滾了一下才開口:「薛先生,這小兄

弟能撐過來,簡直是鐵打的。」

薛一帖坐到床沿上,伸出兩根手指搭在王五腕脈上,閉著眼把了好一會兒。

他把完脈,把王五的手輕輕放回被子底下,先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奇了

,」他說,「真是奇了。我行醫半輩子,沒見過這種事——三輪針下去,半分內

力沒有的人,居然還能睜眼。」他把銀針一根一根收回針囊里,頓了頓,又補了

一句,「小兄弟這股子求生的勁頭,簡直離譜。」

程兄弟站在牆角,始終沒有出聲。他抱著胳膊看了王五好一會兒,然後松開

胳膊,走到床邊,對王五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楚寒

衣看見了。

有人忽然問了一句:「楚女俠,你到底跟他說了甚麼?能讓他有這股子勁?

楚寒衣坐在床邊,沒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五臉上,那張臉還是腫的

,嘴唇上全是結痂的傷口,那只睜開的眼睛灰蒙蒙的,正看著她。她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這個傻子。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碾這幾個字。

薛一帖磕煙鍋的聲音還在她耳朵里轉——怕不是要地獄里走一遭。可他就這

麼走出來了。三輪針,每一輪都能活活疼死一個壯漢,他一輪一輪地挨過來,咬

著那口氣一寸一寸地爬回來。就為了——她想到這裡的時候,心裡頭像被甚麼東

西輕輕拱了一下,又癢又麻。又是欣慰,又是無奈,無奈裡頭還夾著幾分說不清

道不明的嗔意。她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但耳朵根悄悄燙了一下。

薛一帖還在旁邊收拾針具,把沾了黑血的銀針一根一根擦淨。他嘆了口氣,

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小兄弟這股子勁,要說沒點甚麼撐著他,薛某是不信的。

楚寒衣聽著,臉上淡淡的,沒有接話。耳朵根的燙意卻遲遲不退。

王五雖然醒了,但還不能活動。薛一帖說臟腑里的余毒還沒清乾淨,元氣大

傷,少說也得再躺個十天半月。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睜開眼,看看楚寒

衣還在不在,看見她在,嘴角動一動,又沈沈睡過去。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有時

候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只擠出幾個含糊的音,她聽不清,他也不在意,只是看著

她,看一會兒就睡著了。

楚寒衣在床邊守了兩天。到了第三天,翠兒接了手,讓她出去走走。她沒有

走遠,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甚麼,出了院門往鎮上去了。

鎮子不大,就一條街,街角有家書鋪。她推門進去,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

幾本薄薄的冊子。掌櫃的用油紙包好遞給她,她付了錢,接過來往外走。回到院

子門口時,迎面碰上一個天地會的弟兄,那人看見她手裡的油紙包,隨口問了一

句:「楚女俠,甚麼書?您還看這些?」

楚寒衣把書往懷裡收了收,沒有回答,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她把書放在王五床邊的櫃子上,沒有馬上翻開。先給王五擦了把臉,換了額

上的濕布,又把藥罐子端去灶房熱了一回。翠兒坐在灶房門口剝蒜,看見她進進

出出,也不說話。等一切都收拾妥當了,她才在床邊坐下,翻開第一本。

都是些講規矩的書。為人妻妾的規矩,侍奉夫君的禮數,一條一條寫得明明

白白——晨起要打洗臉水,吃飯要站在旁邊布菜,夫君說話時要低著頭聽,不能

插嘴,不能抬頭直視,走路要走在夫君身後半步,不能在夫君面前大聲說話。她

一頁一頁地翻,越看臉越紅。本子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有些她認得,有些

不認得。認得的那些句子扎得她眼皮直跳:妾者,卑也。妾侍夫,如婢侍主。凡

有所命,不得違逆。這都甚麼糟蹋人的東西。她把書合上,深吸一口氣,又翻開

另一本。

腦海裡忽然冒出翠兒那晚的聲音——你們男人啊,都一個樣。天底下的男人

,連我家這窩囊廢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幾斤幾兩,個個都賊心不死,想著壓女

人一頭。她當時躺在東廂房裡聽著這些話,覺得翠兒只是在罵王五。現在回想起

來,翠兒罵的不是王五,翠兒是在替她罵——把她將來的日子提前罵了一遍。她

又翻了幾頁,本子上寫著「妾為夫君濯足」六個字,旁邊還畫了幅小圖,一個女

人跪在地上,雙手捧著男人的腳。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不知怎的,竟開始想

象自己按書上寫的去伺候王五的樣子——天不亮就起來燒洗臉水,端著盆跪在床

邊等他睜眼,他要是說水涼了,她就得重新去燒。她跪在那兒低著頭,他坐在床

沿上,也許還會把腳伸過來讓她脫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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