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她看了他一眼。「還能為啥。等你能動啊。」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傻乎乎的,但眼睛亮得嚇人。「你知道
我想跟著你啊。」
「你心裡想啥,我還不知道。」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但嘴角還是壓不
住的笑了一下。
臨行那天,太陽還沒升起來,院子里已經亮了半邊的灰白。翠兒站在院門口
,手裡攥著幾塊芝麻糖,糖紙都粘在糖上了。她往包袱里塞的時候也沒說給誰,
只嘟囔了一句:「路上吃。」
楚寒衣已經走出去幾步了,忽然停了下來。她想起那些書里寫的——妾辭行
。這些動作她對著熟睡的王五偷偷比劃過,對著空氣也練過,可每次一想到要在
王五面前當真做出來,渾身都不對勁。但對翠兒,似乎簡單一些。這一趟出去不
知道多久,或許這就是個練習,也全當好玩。她轉過身,走到翠兒面前站定,兩
只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屈膝,低頭頷首——動作很輕,幅度也不大,像是在試這
個動作做出來是甚麼滋味。翠兒正低著頭往包袱里塞東西,余光里忽然多了一個
矮下去的影子,抬起頭,愣在那裡。王五正背對著她們蹲在地上整理鞋子,甚麼
也沒看見。
翠兒手裡還攥著那幾塊沒塞完的芝麻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黑衣背影拐過
村口的彎,不見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又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村道口,總
覺得剛才那一出哪裡怪怪的,又說不上來。站了一會兒,她把糖往自己嘴裡塞了
一塊,回屋了。
兩人沿著官道往南走了一個多時辰,進了鎮子。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吆喝
聲和打鐵的錘聲混在一起,往人耳朵里灌。路過一家裁縫鋪子的時候,楚寒衣站
住了。鋪子門面不大,門楣上掛著幾匹花布,旁邊的木架上搭著幾件成衣。她低
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這身衣裳她穿了大
半輩子,怎麼看都像個趕路的江湖人。
她推門進去。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量布,抬頭看見一個腰掛長
劍的黑衣女人進來,手裡的尺子差點掉在地上。楚寒衣在架子上翻了翻,挑了幾
身素淨的布衣,都是尋常婦人家的款式。又去隔壁鞋店買了一雙繡鞋,鞋面上繡
著淡藍色的碎花,小巧秀氣。
她在後院換了衣裳,從包袱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擱在窗台上照了照。
鏡子里那個人穿著淡青色的對襟衫子,深藍布裙,腳上一雙繡鞋——不像是她,
但她也不討厭。她伸手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這個動作她以前從來不做,做得
有些生硬,別好了又覺得不夠利索,又伸手撥了一下。王五靠在門框上,沒有出
聲,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把銅鏡往窗台上挪了挪,借著晨光仔細端詳。鏡中人有一雙極深極亮的眼
睛,眼角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線薄而清晰,下頜的弧度收得乾淨利落。皮膚
在晨光里泛著淺瓷色的光澤——常年在外奔走,卻意外地沒怎麼曬黑。眉骨的輪
廓英氣分明,但配上那雙上挑的眼尾,反倒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清冷韻味。她把發
髻重新攏了攏,幾縷碎發垂在耳側,竟把那股凌厲勁兒柔化了三分。底子本就不
差,只是平日里被那身黑衣和那副生人勿近的氣勢蓋住了,從未有人留意過。此
刻換了一身衣裳,便像是蒙了塵的劍鞘被擦去了一層灰。
掌櫃的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手裡還攥著量布的尺子,忽然沒頭沒腦地來
了一句:「哎喲,姑娘這一打扮,可真是個美人胚子。」
楚寒衣沒搭腔,只是把銅鏡擱回窗台上,又多看了鏡中人一眼。嘴角動了動
,把銅鏡收回包袱里,推門出去了。淡青色的衫子在晨光里顯得素淨,腰間還掛
著劍,頭髮還是那樣束著。她站在街上,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行人,挑擔的從她身
邊擦過去,趕車的吆喝著讓路,路過的人偶爾多看她一眼,那目光大多是好奇。
「好看不。」她問王五。
「好看。你穿甚麼都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這種回答等於沒說。」
王五想了想,認真地看著她。「你會武功。會武功的女人穿啥都好看,有精
神。」
她嘴角動了動。「行行行,知道了。你說多少遍了,喜歡我會武功。」說完
這句話她轉過身去,順著街道往前走。王五跟在後頭,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
她耳朵根在晨光里微微泛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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