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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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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衣跨出門檻。她身上是一件品紅色的對襟衫子,頭髮輓成婦人髻,插著

一根素銀簪子。妾不能用金鑲玉,不能鑲寶石,銀簪便是最規矩的。蓋頭也沒有

,還是規矩,妾不能蓋蓋頭。她在門口站了片刻,低頭整了整衣襟。那衣襟本就

沒有一絲褶皺,她還是用手指從領口順到衣擺,將每一道褶痕都理平了,最後雙

手交疊在身前,緩步穿過院子。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她的衣裳染成一片暗金。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

踩得極穩,衣擺隨著步子輕輕晃著。王五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過來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掀著門簾的手忘了放下來。

秀芹從翠兒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看清了楚寒衣身上的品紅衣裳。她認得這顏

色——品紅,妾不能穿大紅。這姑娘連衣裳的顏色都講究了。她還記得楚寒衣以

前的樣子:一身黑衣,往那兒一站,看誰都冷冰冰的。現在她穿著品紅的衫子,

頭髮輓著,一步一步走過來,臉上沒甚麼表情,卻跟從前判若兩人。秀芹把手從

圍裙上放下來,身子往後退了半步。

楚寒衣走到堂屋門口,沒有跨門檻。她在門檻外頭跪了下去。跪下的時候動

作很穩,膝蓋落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然後上身前傾,額頭貼在手背上

。妾不能從正門進,若院中無側門,便跪著入門。這規矩是她從書上一條一條記

下來的,此刻一條一條照著做。她的品紅衣裳鋪在青磚上,衣擺在夕陽里泛著暗

金色的光,人跪在門檻外頭,一動不動。

王大伯把茶碗擱在桌上。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有些不穩,但一字一句

都是楚寒衣提前教過的——她前幾日特地去了一趟大伯家,把這些話一遍一遍念

給他聽,直到他記住了才走。

「來者何人?」

「妾身楚氏,願入王氏之門,侍奉夫君,敬事正室,不敢有違。」

「可是自願?」

「是自願。妾身心甘情願,無人逼迫。」

「可知妾室本分?」

楚寒衣跪在門檻外,逐條答來——敬事夫君,侍奉正室,不得僭越,不得違

逆。她的聲音不大,但堂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劉嫂站在翠兒身後,聽著

這些話,嘴張著合不上。她認得楚寒衣的聲音——去年土匪來時她躲在灶台後頭

,隔著門板聽過這個聲音在院子里喊「別讓他們跑了」。現在同一個聲音在說「

妾身心甘情願」。她看了秀芹一眼,秀芹也正看她,兩個人都不知道該做出甚麼

表情。

王大伯又問了幾句,楚寒衣一一回答。最後王大伯點了點頭,說了句「進門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穩了——大概是這一問一答的架勢讓他找到了

幾分長輩的威嚴,腰板也比剛才直了些。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跨過門檻。膝蓋一寸一寸地蹭過青磚門檻,衣擺拖在身

後,品紅色的料子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

。秀芹站在翠兒身後,看著這一幕,嘴微微張著。她也見過楚寒衣殺土匪的樣子

——一腳一個,劍光閃過人就倒了。此刻這個女人正跪在地上,膝行過門檻。秀

芹瞄了瞄旁邊的劉嫂,劉嫂沒反應,只顧盯著地上那個跪著的身影。

楚寒衣膝行到供桌前。桌上已經擺好了茶盤,上頭擱著三杯茶,茶湯還冒著

白汽。她雙手捧起茶盤,膝行到王大伯面前,跪著將第一杯茶舉過頭頂。手臂紋

絲不動——舉了許久,手腕沒有一絲顫抖,茶湯連晃都不曾晃一下。

「請伯父用茶。」

王大伯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茶碗時抖了一下,茶碗蓋碰在碗沿上叮叮響

了兩聲。他趕緊端穩了,低頭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說了句「好,好」,把茶碗

擱回桌上,又補了一句「往後好好過日子」。話說得磕磕絆絆,但意思到了。楚

寒衣跪著等他喝完,才膝行轉向供桌。她跪到桌前,對著王五父母的牌位,將第

二杯茶舉過頭頂,然後輕輕擱在牌位前。退後,叩首。額頭實實在在磕在青磚上

,咚的一聲響。她直起身,再叩首,再直起身,再叩首。三叩九拜,每一拜都紋

絲不亂。這是整個儀式中最鄭重的環節,因為這一拜之後,她的名字便要記入王

氏的族譜——不是楚香主,不是黑羅剎,是王氏。

堂屋裡很靜。秀芹看著楚寒衣的額頭一次次磕在青磚上,她想起去年冬天在

村口跪著磕頭,磕的是謝恩的頭——那時候楚寒衣站在老槐樹下,一身黑衣濺著

血,全村人跪了一地,都覺得她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護著他們的。現在這個神仙

正跪在地上,磕的是入門的頭。秀芹把手從圍裙上放下來,不自覺地站直了些。

她看了翠兒一眼——翠兒坐在正位上,腰背挺得直直的,可放在膝蓋上的手攥成

了拳頭,指節發白。王大伯端著茶碗,茶已經涼了,他忘了喝。王五靠在門框上

,看著楚寒衣的背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楚寒衣拜完祖先,膝行轉向翠兒。她雙手舉茶,頭低到幾乎挨到地面。衣袖

垂下來,露出她一截手腕——腕上有幾道舊傷疤,在燭光下泛著淡白的光。茶盤

穩穩地舉著,茶湯紋絲不動。

「請姐姐用茶。妾身日後必敬事姐姐,不敢怠慢,若有違逆,任憑責罰。」

翠兒伸出手去接。她的手指碰到茶碗時抖了一下,茶碗蓋碰在茶托上發出一

聲極輕的脆響。她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楚寒衣——那個曾經坐在門檻上連看都不

看她一眼的黑羅剎,那個她蹲在旁邊給她捶腿、她最多說一句「放那兒吧」的黑

羅剎,此刻額頭貼著地面,雙手舉著茶盤,等著她發話。翠兒深吸了一口氣。

「既入我門,當恪守婦道,敬事夫君,和睦妯娌。若有違逆,家法不饒。」

這些訓誡的話她前天晚上在灶房裡對著火鉗練了好幾遍。

楚寒衣跪著聽完,一一應下:「妾身謹記姐姐教誨,不敢有違。」

翠兒把茶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擱在桌上。她的手還在抖,但她把話說

全了。秀芹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沒出聲。翠兒直起腰,坐在正

妻的位子上,看著楚寒衣膝行轉向王五。看著這個女人跪在自己面前的樣子,也

沒有想象中那麼解恨。她以為她會高興,可此刻心裡頭像堵了一團棉花,說不上

來甚麼滋味。

楚寒衣膝行到王五面前,將最後一杯茶舉過頭頂。

「請老爺用茶。妾身自此便是老爺的人了,老爺說甚麼便是甚麼。」

她的聲音很穩,手臂紋絲不動。王五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楚寒衣,此刻穿著

品紅色的衣裳,低著頭,等他喝茶。他伸手去接茶碗,手指碰到碗沿時抖了一下

,茶湯濺了一滴在手背上,燙得他眼皮一跳。他趕緊把茶碗端穩了,一仰頭灌了

下去,咽完了才想起書上寫的是「抿一口」,不用灌。他端著空茶碗,想說點什

麼,嗓子眼卻堵得厲害。她的頭還低著,還在等他發話。他不知該說些甚麼,最

後他只是點了點頭,嗯了一聲。他的眼眶微紅,但褲襠間卻不受控制地鼓了起來

,他自己也感覺到了,臉上燒得厲害。

楚寒衣正對著他,目光在他臉上一掃,順勢往下滑了半寸,又移回來。她嘴

角動了動,抿住了一點笑意,抬眼看著他,輕輕瞪了一下——那一眼一點都不凶

,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然後她又低下頭去,恢復了那副恭順的姿態,只是嘴角

那點弧度還留著。

王大伯在一旁捋了捋鬍子,看著楚寒衣的背影,又看了看王五手裡那只還在

微微晃動的空茶碗。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不少稀奇事,今日這事排得上頭一樁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發現茶早就涼了,又擱下了。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退後兩步,跪到桌前,對著王五父母的牌位磕了三個頭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翠兒面前,又行了一個萬福禮,腰彎得極低,雙手交疊在

身前。她的衣襟下擺還沾著膝行時蹭的灰,額頭上磕頭磕出的一片青白印子還沒

消。

儀式到此便算成了。

秀芹和劉嫂扶著翠兒去灶房張羅飯菜。劉嫂彎腰拎起地上那兩只還在撲騰的

活雞,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她已經直起身,正站在王五身旁,微微低著頭,

品紅色的衣裳在燭光里暗了一瞬。劉嫂收回目光,掀開門簾進了灶房。

王大伯坐在堂屋裡喝茶,茶碗端在手裡,還沒從方才那股子鄭重勁兒里緩過

來。他看見楚寒衣從供桌上把那碟鹽端下來,又去收拾茶碗,動作自然而尋常。

他心裡頭最後一點「這姑娘的確不是練功走火入魔了,也不是瘋了,她是真的願

意。」他端起茶碗,終於喝了一口,茶雖涼了,倒也解渴。

王五還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那只空茶碗,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低頭看了看

手裡的空茶碗,又看了看桌下楚寒衣剛才跪過的那塊青磚,磚上還有她膝蓋留下

的極淡的印子。楚寒衣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從他手裡接過空茶碗放回桌上。

她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聽得見:「老爺,我總算把入門禮給你補

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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