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她就那麼跪著,額頭貼著地面,桌上的紅燭已經燃盡了,銅托上堆著兩圈凝固的蠟淚。月光從窗櫺縫里漏進來,照在她微微起伏的脊背上。王五的呼嚕聲從床上傳下來,一聲高一聲低,偶爾翻個身,床板吱呀一聲響,又安靜了。她沒動。膝蓋早就麻了,從酸痛到麻木,又到針刺般的疼,她也沒動。今夜是她入門的第一夜,她把自己交給了他,把一切都交給了他,此刻就該跪在這兒,等著他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床板又吱呀了一聲。王五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伸手摸了摸旁邊——空的。他撐起半個身子往床下看,一個人影跪在床腳,額頭貼著地面,一動不動。
「你咋了?」他坐起來,聲音還帶著睡意,「你咋還跪那兒?」
「奴家太賤了,不配睡老爺的床。」她的聲音悶悶的,從地面傳上來。
王五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在說甚麼。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她跟前蹲下來。月光照在她身上,衣裳已經皺了,衣襟上還沾著灰。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渾身都在微微發顫——跪了太久,身子在抖。
「你傻不傻。」他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趕緊起來。」
她沒動。他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拽到床邊按下去。「你就在這兒躺著,別亂跑。我去撒泡尿。」說著披了件外衫推門出去了。院子里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過了一會兒他又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夜風的涼氣。他脫了外衫爬上床,把她往懷裡一摟。她的身子還是涼的,跪了大半夜,衣裳都被地磚的涼氣浸透了。
「你真是——」他嘆了口氣,「你是被打傻了麼。」
「沒有。」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聲音很輕。
「那你還跪。」他的手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摸著,「我知道我打不疼你。你也就是哄我開心,逗我玩。」
楚寒衣抬起頭來,月光正落在她臉上。「哪有,」她說,語氣認真,「老爺打奴家的時候,奴家都卸了力的。往常跟人交手,真氣自動護體,旁人連挨都挨不著。老爺打的時候,奴家把護體真氣全收了,盡量讓老爺打疼些。」
「那我打疼你了麼。」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王五低頭看著她——她就這麼窩在他懷裡,眼角那道細紋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嘴角浮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行。」他也沒追問,只是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你武功到底多高啊。」
「保護老爺跟翠兒姐姐綽綽有餘。旁的江湖事,奴家也不關心了。」
王五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現在是不是一根手指頭就能要了我的命。」
楚寒衣從他胸口抬起頭來,臉色變了。「老爺這是甚麼話,」她說,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分,隨即又低下去,語氣又輕又急,「奴家哪敢——奴家就是打死自己也不會傷害老爺的。老爺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
「我就隨便問問。」王五被她這反應逗樂了,「你咋忽然改口叫老爺了,以前不是叫相公麼。」
「那是私下叫的。」她說,又把臉埋進他胸口,「以後該叫老爺的時候就叫老爺。規矩不能亂的。」
王五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把手臂收緊了。她在他懷裡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夜風從窗縫里鑽進來,涼絲絲的。窗外蛐蛐叫了一陣歇了一陣,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第二天,楚寒衣是天不亮就起來的。
王五還在睡,她把被他踢到床腳的被子撿起來,輕輕蓋在他身上,然後下了床,把昨夜揉成一團的紅衣裳從地上撿起來疊好擱在枕邊。她換了身乾淨的粗布衣裳,推開門,院子里晨光剛漫過院牆。她在井邊打了盆水,洗臉,束發。等翠兒從正屋出來的時候,灶房裡的火已經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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