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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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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正蹲在院子里擺弄草棍,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看見宋平他們進來,把草棍擱在門框外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楚寒衣從灶房裡端了茶出來,把茶碗擱在桌上,退後一步站到王五身後。她的姿態跟方才在灶房裡忙活時沒甚麼兩樣,但臉色比方才冷淡了幾分,目光在陶紅英臉上停了一下就移開了。

宋平先開了口。他比上回來時更恭敬了幾分,坐在竹凳上腰背挺得筆直,茶碗端在手裡沒敢先喝。他說英雄大會的事徐堂主一直在籌備,台灣那邊的馮家勢力不小,派了好幾個好手來打擂,天地會這邊的弟兄都盼著楚香主能出面坐鎮。他頓了頓,看了王五一眼,又補了一句——他們也知道楚香主如今不問江湖事,所以這回不是來請楚香主出山的,是來請王五兄弟和楚香主一起去湊湊熱鬧,就當是出去散散心。說完朝何壇主使了個眼色,何壇主趕緊把幾個油紙包擱在桌上,說這是會里的一點心意,有藥材,有幾身名貴的衣裳,還有些茶葉點心,都是徐堂主親自挑的。宋平又補了一句,說上回的事薛先生和馮三爺心裡頭都過意不去,這點東西不成敬意,權當是賠罪。

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後,看著桌上那堆禮物,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換作以前,她早就把這些東西推回去,把人攆出去了。可現在——她在心底里嘆了一聲。天地會的人登門是客,王五正客客氣氣地跟人寒暄,她一個做妾的,哪來的資格跟客使臉色。她忽然想起頭一回去天地會分舵的那個晚上,徐世昌身邊那個侍妾端著酒壺過來斟酒,手抖得壺嘴磕在杯沿上,灑了好幾滴。當時她在心裡還覺得那婦人可憐,如今倒好,輪到自己了。她現在就該是那副樣子,動甚麼氣呢。

她轉身進了灶房,重新沏了壺熱茶端出來,給宋平、何壇主續了茶,又給那個生面孔的年輕壇主倒了一碗,雙手端到他面前。那年輕壇主趕緊站起來雙手接過,連聲道謝。楚寒衣微微屈膝還了一禮,退回到王五身後,臉色已經不似方才那般冷淡。

王五搓了搓手,看著桌上那堆禮物,又看了看宋平,嘿嘿笑了兩聲,說你們也太客氣了。他沒答應甚麼,也沒拒絕甚麼,就是個老好人的樣子,跟宋平扯了幾句莊稼地裡的事。王五又轉頭問那個生面孔叫甚麼名字,那年輕壇主趕緊抱拳說了個名字,王五點了點頭,說好名字,也沒記住。

陶紅英站在院牆下沒敢過來。楚寒衣嘆了口氣,從王五身後走過去,主動走到她面前。「怎麼,上回的事還沒完?見了我連話都不敢說。」陶紅英看著師父,嘴唇翕動了一下,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被楚寒衣一把拽住了胳膊。「別跪了。院子里都是人,你跪了讓宋平他們怎麼想。」

陶紅英被她拽著胳膊站直了,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師父,弟子之前不該算計您。您怎麼罰弟子都行,弟子絕無怨言。」

楚寒衣看著她那副愧疚得抬不起頭的樣子,沈默了一會兒,松開了她的胳膊。「罷了。是我自己願意的,旁人怎麼想也管不著。你也不用這副樣子,上回的事已經過去了。」她說完朝灶房那邊偏了偏頭,「去灶房裡坐著說話,院子里曬。」

陶紅英愣了一下。她本以為這回過來,師父能見她一面就不錯了,沒想到師父不但沒擺臉色,還主動招呼她進屋坐。她跟著楚寒衣進了灶房,楚寒衣搬了張小板凳讓她坐下,又給她倒了碗涼茶。陶紅英端著茶碗,看著師父在灶台前忙活,往灶膛里添柴,攪了攪鍋里的粥,又把案板上的菜葉子攏起來擱進籃子里。這些動作自然而安靜,跟村裡任何一位婦人沒甚麼兩樣。

陶紅英喝了口茶,話也多了起來。她放鬆下來,說起梅閣居士柳拂音,說她在天地會里乾成了幾件大事,又是替徐世昌擬文書,又是出謀劃策,如今在會里很受尊敬。說到這兒,陶紅英忽然補了一句:「還是你們家王五有定力。那般絕色都坐懷不亂,師父你沒選錯人。」

楚寒衣白了她一眼。「你這話是真心還是拍馬屁。要單說選丈夫那自然是沒錯,可為師現在這樣——自甘墮落,嫁為人妾。你怎麼不勸我了。」陶紅英乾咳了一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她看著師父那張半是認真半是揶揄的臉,沈默了片刻,說師父的決定她一個做徒弟的不該乾預,之前是她僭越了。楚寒衣笑了,「這話說得好,現在我也是個做妾的,主子的事也不該乾預,乾預了也是僭越。你們想請我出山,一切看王五的意願。」

陶紅英聽到「主子」兩個字沈默了好一陣。她上回在天地會眾人面前已經見過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後微微低頭的姿態,可此刻親耳聽見師父用這兩個字稱呼那個莊稼漢,還是心裡有些意外。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覺得說甚麼都不對,只好把話咽回去。

楚寒衣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也不想再為難她,岔開了話頭。「對了,你們一直說的那甚麼英雄大會,到底是個啥。」

陶紅英回過神來,趕緊解釋了一番。反清義士相聚,切磋武藝,選個盟主出來。總舵主殉難之後位子一直空著,各方勢力都盯著。台灣那邊的馮家想收編天地會,一旦讓他們奪了盟主,很多事就不好辦了。所以這次請楚香主出山,不需要真的去做甚麼香主,只要到時候露個面立個威——實在不行,壓一壓台灣那邊的勢頭也行。

楚寒衣聽完搖了搖頭。「你們到底是反清復明還是爭權奪利。沒見你們聯合天下人,倒是內部勾心鬥角鬥得不亦樂乎。」說完站起來往灶房外走了。

宋平等人又跟王五寒暄了好一陣才起身告辭。王五送他們到院門口,宋平抱了抱拳,何壇主也抱了抱拳,那個生面孔的年輕壇主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從灶房裡出來的楚寒衣,被她那不冷不淡的目光掃了一下,趕緊把眼睛移開,追上宋平走了。陶紅英最後一個走,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師父一眼。楚寒衣正端著水盆往菜地裡潑水,頭也沒抬。陶紅英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把天地會的人送走後,院子里安靜下來。楚寒衣把桌上的油紙包收進櫃子里,茶葉點心擱在灶台上留著慢慢吃。翠兒在灶房門口看著楚寒衣忙活,一句話也沒說。她從鄰村回來之後就一直沈默著,手裡攥著那把鍋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鏟柄。

晚上吃過飯,翠兒早早回了正屋。楚寒衣坐在床沿上,王五把她的小腳握在手裡。他把那只小腳含在嘴裡含了好一陣,又拿出來捧在掌心裡,拇指在嫩滑的皮膚上來回蹭著。楚寒衣靠在床頭,看著他那副怎麼也弄不夠的樣子,心裡美得很——自己辛苦這麼久,用盡手段弄出的這雙腳,終究沒白費力氣。王五擺弄著她的腳,忽然開口:「你下決定了麼,要不要去。」

「奴家決定個啥。老爺拿主意便是。」

王五把她的腳從嘴邊拿開,抬起頭看她。「我沒答應他們甚麼。這事當然看你心意。」

楚寒衣心頭又是一甜。「其實奴家無所謂。去湊湊熱鬧也行。天天悶在村裡,老爺不嫌煩麼。」

「可是你跟我——在天下人面前,你真的無所謂麼。」

楚寒衣搖了搖頭。「天下人怎麼想,奴家早就不在乎了。老爺怎麼想才要緊。」

「我反正就是個奸邪小人,我也認了。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王五說著又低下頭親了一口她的小腳,「反正你甚麼時候不爽了,一腳踹死我就是。死在這雙腳下,不虧。」

楚寒衣撒嬌似的把腳輕輕蹬在他臉上,說了句「看奴家一腳踹死你」。王五一把攥住她的腳踝,張嘴把那只小腳整個含了進去。她靠在床頭,看著他那副腮幫子鼓起來的樣子,嘴角浮起一點笑意。窗外蛐蛐叫了一陣歇了一陣,月光從窗櫺縫里漏進來照在他閉著的眼皮上。她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摸了摸,手指插進他粗硬的頭髮里,心裡頭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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