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雨污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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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漠說道:「好!你確認了這三點就好。」
張漠轉身面對法官,說道:「法官先生,請讓我出示物證。」
法官准許,張漠讓兩個人把那個一直蓋著布頭的東西抬到了中間的一張桌子上,張在寅眯著眼睛看著那個證物,不知道為何心中產生了一點心悸的感覺。
張漠看了一眼張在寅,然後又回身看了一眼觀眾,伸手拉開了那個布頭。
是一台老式唱片機。
張在寅心中猛地一跳,他從容的面容終於變得嚴峻起來。
張漠說道:「請允許我再放一遍被告方提供的錄音證據,請大家認真聽。」
張在寅錄下來的演講再次在安靜的法庭上響起,大家沈默著又聽了一遍,完了之後,張漠拿著一張唱片,放到了那台老式唱片機上,然後把唱針撥到最頭上,按下了開始鍵。
唱針在黑膠唱片上走了一陣子之後,悠揚的爵士樂響了起來,正是那首《分流》。
張漠說道:「請大家認真聽,然後比較一下這首曲子,跟那份錄音證據裡面的背景音樂有甚麼區別。」
這首爵士樂很短,滿打滿算也只有4分7秒,曲子播放完之後,唱針緩慢的抬了起來,然後自動回到起點,又緩慢放下,又過了一段時間,曲子從頭開始循環播放起來。在法庭上很快就放完了,所有人都在皺著眉頭聽著,但是沒有人能夠聽出來有甚麼不一樣的地方,這時的張在寅突然之間好像明白了甚麼,他驚訝的看著張漠,臉色居然白了。
張漠對張在寅微微一笑,他知道這個聰明絕頂的矮個子男人已經發現了漏洞所在,張漠按下了唱片機的停止鍵,然後對法官說道:「法官大人,以及陪審團的諸位,很明顯,這首曲子,就是張在寅廳長在演講的時候的背景音樂,這台唱片機跟張在寅廳長辦公室的那一台一模一樣,唱片也是一模一樣的,都是那首叫做《分流》的爵士樂,但是就是這首曲子和這個唱片機,完美的證明瞭張在寅廳長在故意偽造不在場證明!」
一頭霧水的老法官皺眉問道:「但是我沒聽出這兩首曲子有甚麼不同啊?」
張漠笑了笑,說道:「當然有不同。張在寅廳長,我準備了你當時的演講稿,不如我們做一個情景重現,你站在這裡,然後我播放這首爵士樂,你來演講,我們聽一下新的錄音,在跟你出示的那個證據錄音對比一下,如何?」
這時,張在寅的辯護人站了起來,指著張漠說道:「無理取鬧!這兩首曲子分明沒有半點不同,再怎麼實驗也應該是絕對相同的,法官大人,我懷疑原告方在故意拖延時間……」
這時,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張在寅的聲音在法庭上響了起來:「不用了。我認罪。」
一言激起千層浪,伸手指著張漠的辯護律師驚訝的低頭看著身邊的張在寅,他放下近乎僵硬的手臂,問道:「張廳長,你說甚麼?」
張在寅臉色已經不再蒼白,他好像平靜了許多:「我認罪,是我誘導了陳震中的自殺。」
驚!老法官驚了,陪審團驚了,台下的觀眾更是驚訝,連原告方這邊都驚訝了起來,劉蕊不可思議的看著張在寅,眼前的一切好像是一場夢境。
這時,那台老式唱片機再次響了起來,張漠的用洪亮的聲音說道:「讓我來跟大家說明一下吧,這個錄音證據的破綻,在錄音正中間的一段上,《分流》這首曲子是4分7秒,而證據錄音的長度是8分33秒,在錄音之中,張在寅廳長開始演講,《分流》開始播放,《分流》完整的播放完了兩遍還播放了第三遍的一個開頭,播放完第一遍之後,隔了大約兩秒多鐘,第二遍就立刻響了起來,第二遍播放完,這時候是8分20秒,在後面的十多秒的時間里,又播放了一點爵士樂的開頭,但是這對於老式唱片機是絕對不可能的!」
「對於老式唱片機來說,在播放完第一遍之後,唱針要抬起來,然後回到最初的位置,唱針再壓下來之後,黑膠唱片才開始轉動,由於黑膠唱片的信息承載能力在六分鐘左右,因此前面還會有一段無聲期,唱片旋轉了將近半分鐘之後,第二遍才能響起,加上前面唱針運動的時間,加起來總共有四十秒鐘的播放空白期,因此,在8分33秒內,老式唱片機在無人拿起唱針人為操作,也就是自動運行的情況下,不可能完整的播放時常為4分7秒鐘的《分流》兩遍!」
全場靜默,一位辯護律師突然站起來,說道:「張在寅廳長可以手動調動唱針……」
「不可能!」張漠淡定的說道,「錄音之中,張在寅廳長的演講聲音很大,而爵士樂聲音很小,這說明他距離唱片機很遠,你不要說他站在唱片機旁邊並且調低了唱片機的聲音,這種老式唱片機不具備調節音量的功能。而且我提前就問了張在寅廳長,他在演講的時候辦公室只有他一人,沒人能幫他操作唱片機。所以說,張在寅廳長的錄音證據,是偽造出來的。」
「那四點的准點鐘聲……又是怎麼回事?經過嚴格的刑事偵查,陳震中是自殺無疑的,絕沒有他殺可能,那麼張在寅廳長又是怎麼提前知道他要在四點鐘自殺,然後準備好錄音呢?」
張漠慢慢走到張在寅身邊,看著張在寅說道:「讓我來說一下張在寅的全部犯罪過程吧,說完之後,這個問題你就能明白了。陳震中在去年十月份接受紀委調查,負責人是張在寅廳長,起初的一段約談時間,陳震中的貪污罪名基本上沒能成立,因為證據不足,張在寅卻一意孤行認為陳震中是個貪官……因此,他做了一件殘酷的事,那就是利用陳震中上大學兒子的賭博成癮,介紹了高利貸給陳震中的兒子,在陳震中的兒子負債四百萬的時候,把這件事曝光出來,讓陳震中被迫拿出四百萬巨款來償還,以此為由頭來分析陳震中的個人財產,從而證明陳震中的貪污罪,陳震中得知這件事後,知道自己已經被張在寅廳長逼到了絕路上,所以他被逼無奈以自殺相威脅,希望張在寅廳長能夠放過他,而張在寅廳長……從這個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要逼死陳震中,為了不背上誘導自殺的罪名,他開始做準備工作,他先是在審查陳震中的時候,刻意每次都是准點到陳震中辦公室或者家中,這個時間就是下午三點半,然後他用手機或者其他一些錄音設備錄下了他辦公室中的爵士樂《分流》,又用另一個設備錄下了紀委大樓下午四點的鐘聲,之後每天下午三點半都去逼迫陳震中,給他壓力,陳震中不堪重負,在家中當著張在寅廳長的面上吊自殺,張在寅廳長見死不救,淡定的打開手機中的音頻文件,在陳震中的家中模擬了他辦公室的聲音環境,做出了近乎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但是事實是,這個不在場證明有著致命的缺陷,那就是手機的單曲循環功能,在爵士樂播放完第一遍之後,手機馬上自動回放,不到兩秒鐘爵士樂再次響起,雖然模擬了老式唱片機的音調,但是卻無法模擬老式唱片機的播放模式!那個四點鐘鐘聲,也是提前錄音好的,張在寅廳長確實不能操縱陳震中的自殺,但是他卻知道,陳震中要當著他的面自殺才能對他施加誘導自殺的罪名,因此他只要每天下午三點半到陳震中身邊,然後持續施加壓力,他的就能夠完成這一系列的計劃!最後,張在寅廳長擦掉自己的指紋,收拾好自己曾經來過的痕跡,躲開攝像頭,回家好好睡上一覺,跟偽證證人們串通好,就等著看第二天陳震中自殺的新聞了。」
一瞬間,整個法庭炸開了過,從震驚中清醒過來的市民們議論聲音越來越大,很多人眼神中透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在他們心中的包青天張在寅,真的逼迫陳震中自殺,還給自己偽造了不在場證明?
老法官也從震驚中醒來,大力敲著法庭錘讓觀眾們噤聲。
「張廳長,即便……即便那個不在場證明是假的,我們也還有很多能夠下功夫的地方,比如你沒有構成誘導自殺的罪名,是陳震中想故意嫁禍你等等,這些都是可以爭取的,你不要放棄呀!」辯護人對張在寅說道。
張在寅面色平靜的搖了搖頭,他深深看了張漠一眼,以及張漠準備好還沒有拿出來的那一大摞證據,轉身對法官說道:「法官大人,我認罪。」
老法官嘆了口氣。
張漠轉過身來,用犀利的眼神掃視了一圈觀眾席上的民眾們,他找到了那個對他丟番茄的人,兩人眼神一對視,那人就低下頭去,然後站起身來,離開了會場。
大量媒體的閃光燈閃亮起來,記者們震撼的開始拍照,還有人偷偷打電話,顯然,他們要修改今天中午的頭條新聞了,本來絕不可能出現意外的法庭上,居然出現了絕世翻轉!
張漠松了一口氣,他慢慢做回到原告代理人的位置上,想起了林聽水那天晚上給與他的提示。
「老式唱片機不可能這麼快就重放第二遍。」
張漠在林聽水和微微的幫助之下,以此為契機,一步步破解了張在寅最有力的不在場證明,他在破解之前,還特地詢問了張在寅三個問題,把張在寅徹底逼進了絕路。
張在寅的律師團一片愁雲慘淡,本人都已經認罪了,他們能做的也只能夠盡可能的給他減少量刑,剩下的庭審進入垃圾時間,陪審團和法官在這種情況下必須要給張在寅定罪,即便他們不想。最後老法官宣佈道:「本次庭審結束,庭審結果將會在明日公佈,請原告被告到場,我將會宣佈法庭的判決。」
老法官又嘆了口氣,他深深看了張在寅一眼,然後對身後的中年人點了點頭,步履蹣跚的離開了法庭,陪審團也一一離開,觀眾們嘆著氣離開,媒體們都想上來採訪,被法庭警察們趕了出去,讓他們出門等著,律師團的各位律師嘆著氣從張在寅身邊離開,整個法庭裡面只剩下張漠、張在寅、吳雨聲、後面的李祥民等人,以及那個神秘的中年人。
突然,吳雨聲嚎啕大哭起來,他邊哭邊走到張在寅身邊,說道:「老領導,你冤枉呀,你真的是冤枉呀……」
張在寅扶住吳雨聲,用溫和的聲音說道:「小吳,我早就跟你說過,善惡有報,我懲罰貪官的手段確實是違法的,這是給我的報應。只不過……我答應過你的事情,可能很難做到了,我很擔心你以後的仕途呀……」
吳雨聲大哭,無力的一屁股坐倒在空無一人的律師團座位上。
這是,李忠民漫步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吳雨聲,對他說道:「明天法院還要追究你作偽證的責任,吳秘書呀,何苦呢?」
他輕笑一聲,然後看了眼張在寅,瀟灑的整了整衣領,對著張漠微微低了下頭表示敬意,剩下的幾位領導也紛紛走到張漠身前給他輕輕鞠躬,離開了。
張漠面色沈重的慢慢走到張在寅身邊,他突然發現,這個矮個子紀委副廳長的那種開庭時無邊的氣魄已經消散了大半,更多表現出來的是一種老態,他雙鬢上的白絲似乎更加明顯了。
張在寅看著張漠,微微一笑,說道:「張漠……你是叫這個名字吧?你……很不錯。」
張漠皺了皺眉,說道:「張廳長,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讓陳震中的兒子染上賭癮,然後找高利貸借錢給他嗎?」
張在寅搖了搖頭,說道:「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他兒子是自己走進賭場的,然後錢也是他自己想辦法借的,我只不過是在調查的時候發現了這一點,為了讓這個孩子不要越陷越深,我才通知了他的父母,也就是陳震中夫婦。當然,順便也有理由對陳震中的巨額財富提出財產分析。陳震中的兒子還是很聰明的,他知道利用自己父母對他的信任,把所有的責任推到我頭上,陳震中本來就恨我入骨,面對他兒子還有我,當然是信他兒子的話多一點了。」
張漠突然想起來了在奧金國際門口遇到的那個叫做路寧的年輕人,他不也是這種在賭場裡面自我迷失的人?
張在寅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鬍子,說道:「小漠……我這麼叫你你不介意吧?我老啦,雖然腦子還算靈活,但是畢竟是人腦,會疏忽很多事情。我其實不怪你把我送進監獄,我只有些遺憾,以後不能抓盡天下貪官,實在是遺憾呀!」
張漠瞬間有一種極其愧疚的感覺,眼前這個矮個子老頭兒是一個多麼好的紀委廳長呀,這不就是自己兒時最崇拜的人嗎?
「對不起。」張漠小聲說道。
張在寅有些就驚訝的看著張漠,他笑了,說道:「沒甚麼好道歉的。我能看得出來,你很聰明,前途無量,而且很可能會加入紀委,未來一定會很風光,但是在你風光之前,你先看看他們。」
張在寅指了指李忠民等人的背影,說道:「他們表面上也很風光,但是這種風光只是披在外表上的,他們的內心就是一潭污水,只要跟他們同流合污,就再也別想變回清澈的樣子,我不要求你能像我一樣對貪官見一個抓一個,我只要求你……能夠保持自己的內心,做一個無愧於自己心靈的人。」
張漠被張在寅這一句話說的有點呆滯,這不就是這幾天他一直在思考的問題麼?
張在寅又拍了拍吳雨聲的肩膀,對張漠說道:「我會會如此乾淨利落的認罪,就是在向你表示低頭,這一盤棋,是我輸了,我乾脆利落的投降,也給你省去了不少後續的麻煩,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我有一件事要求你,我的這個秘書,為人耿直,有正義感,從來不油腔滑調,這也意味著他很難在官場上有所建樹,我想……求你,希望讓你管好李忠民那幫人,別讓他們迫害吳雨聲,讓他至少在同等級的一個職位上安穩的乾到退休,不要讓他因為我而受到牽連。」
吳雨聲一聽張在寅的這一番話,哭的更加凶了,他雙手抓著張在寅的手,半天不想放開。
張漠點了點頭,說道:「我答應你。」
張在寅也好像松了一口氣,他不再跟張漠說話,依舊跟他來時一樣,昂首挺胸的走出了法庭。
張漠走到大哭不止的吳雨聲身邊,想拉他起來,吳雨聲粗暴的揮開張漠的手,大聲說道:「誰要你這個偽君子幫!」
張漠的心刺痛了一下,他說道:「我答應過張在寅要幫你,就一定說到做到!你不讓我幫,我偏要幫!」
張漠被這個吳雨聲弄得一肚子火氣,他突然想起來,剛才在法官背後好像一直有一個中年人,似乎是在旁觀庭審的,那個人身材很是強壯,他就看了一眼就沒再注意看,現在他回過頭去,法官席後面的那一排凳子上已經空無一人。
把哭的一塌糊塗的吳雨聲從凳子上拖起來,兩人最後離開了法庭。
張漠此時已經有點滿腦子都是情緒,有保全了自身之後的興奮,有搞倒了張在寅的愧疚,也有對這個十清九濁、混亂不堪的官場的厭惡,他早已經忘記,如果他現在打開附近的人系統,就可以看到一個他至今還沒見到過一次的,一個叫做黃國華,擁有正部級等級的公安部副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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