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面壁者

莫雲趴在碎石堆里，臉貼著地面，鼻尖上那撮灰白色的粉末讓他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到底是甚麼，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磕在碎玻璃上，疼得他齜了龘嘴。

他低頭看了看右手掌心，那圈金色紋路已經徹底沈寂下去，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他能感覺到它還在，蟄伏在皮膚下面，像一條冬眠的蛇，安靜，但隨時可能醒來。

「先搞清楚這是甚麼地方。」莫雲拍了拍身上的灰，環顧四周。

廢墟一眼望不到頭。曾經的城市像被一隻巨手反復揉搓過的紙團，每一棟建築都扭曲成了完全認不出原貌的形狀。街道的輪廓勉強能辨認，但路面被撕裂、隆起、塌陷，有些地方裂開了幾米寬的縫隙，縫隙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能聞到從下面湧上來的潮濕霉味。

他沿著一條相對完整的道路往前走，經過一輛被壓扁的公交車時停下看了一眼。車身上還能看到褪色的廣告，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女人舉著一瓶飲料，但現在那張臉被某種腐蝕性的液體燒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咧著嘴，在末日的光線下看起來像在獰笑。

莫雲移開視線，加快了腳步。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終於看到了第一個人類活動的痕跡——不是喪屍，是真正的人類。一堵半塌的牆上被人用紅色噴漆畫了一個符號，看起來像某種標記，符號下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清水鎮，往北走三天，帶水，不帶水別來。」

三天。莫雲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連個塑料袋都沒有，更別說水了。他苦笑一聲，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鐘，前方的廢墟突然開闊起來，露出了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散落著一些篝火的灰燼和空罐頭盒，顯然曾經有人在這裡扎過營。莫雲正要走過去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東西，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喪屍拖鐵管的那種聲音，是腳步聲，但比他之前聽到的要輕得多、快得多，而且不止一個人。莫雲猛地轉身，一個黑影已經撲到了他面前。

他本能地往後一仰，一柄短刀從他鼻尖前三釐米的地方划過，刀刃上反射出的黃光刺得他眼睛一眯。他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終於看清了襲擊者的樣子。

是個女孩。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短髮，臉上抹著三道黑色的油彩，像某種部落的圖騰。穿著一件改過的戰術背心，露出來的手臂上全是細小的傷疤。她的眼睛是一種很淺的棕色，瞳孔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冷靜得像一把刀。

她的短刀已經再次刺了過來，速度快得不像人類能擁有的。莫雲根本來不及躲，眼看刀刃就要扎進他的肩膀，他的身體突然自己動了一下——不是他控制的，是他的右手。

掌心上的金色紋路猛地亮起，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指尖噴射而出，精准地打在了短刀的刀身上。「當」的一聲脆響，短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扎進了三米外的沙地裡。

女孩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不是恐懼，是驚訝。她退後半步，左手在腰間一抹，又抽出了一把同樣制式的短刀，這次她不再試探，直接朝莫雲的喉嚨划了過來。

莫雲已經顧不上思考了。他的身體在金色紋路的驅動下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像是有人在幫他操作自己的肢體，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他側頭避開刀刃，右手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穿過了女孩的防禦，指尖落在了她的……腰側？

不對。

那股力量在最後一刻強行改變了方向，像一匹被勒住繮繩的馬，硬生生把攻擊軌跡從腰側調到了——臀部。

莫雲的手指落在了女孩的右臀上。

啪。

聲音不大，但清脆得過分。在空曠的廢墟中回蕩開來，像有人用打火機點著了一顆炮仗。女孩整個人僵住了，不是因為疼——那一擊的力度大概只相當於被拍了一下——而是因為她感覺到了某種從未經歷過的東西從莫雲的指尖湧入她的身體，像電流，又不像電流，那種感覺穿過皮膚、肌肉、骨骼，直抵她的脊椎神經，然後從那裡開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沿著她的神經網絡傳導到全身。

她的左手松開了，第二把短刀掉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她的膝蓋彎曲，整個人的力氣像被人從身體里抽走了一樣，軟綿綿地朝前倒去。

莫雲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兩個人以一個極其尷尬的姿勢僵在原地。女孩的身體貼著他的胸口，他能感覺到她在發抖，那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你……你這是甚麼異能？」女孩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那是難以置信，「這不可能是電系，電系不會是這樣的感覺——」

「住手！」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側面傳來。莫雲轉頭，看到空地的邊緣站著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風衣，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露出來的部分能看到裡面纏滿了繃帶。她手裡端著一把改裝過的弩，弩箭的箭頭正對著莫雲的心臟。

「放開她！」馬尾女孩的聲音很冷，但莫雲注意到她端弩的手有一點點發抖，「否則我射穿你的喉嚨。」

莫雲慢慢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被他扶著的那個短髮女孩從他懷裡滑下去，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的黑色油彩被汗水衝出了兩道痕跡，露出一小片蒼白的皮膚。

「我沒想傷害她。」莫雲說，「是她先動的手。」

「莉莉，他說的是真的嗎？」馬尾女孩沒有放下弩，但稍微偏了偏頭，目光越過莫雲看向他身後的短髮女孩。

短髮女孩——莉莉——深吸了一口氣，撐著地面站起來。她的腿還在微微發抖，但已經能站住了。她看向莫雲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他的異能很奇怪。」莉莉說，聲音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攻擊型的，至少不是常規的攻擊型。他打了我一下，我的整個神經系統都紊亂了，但不是損傷性的紊亂，而是……而是……」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過度興奮。所有的神經末梢都在同時放電，肌肉完全失去了控制。」

馬尾女孩的眉頭皺了起來，弩箭仍然穩穩地指著莫雲。「你是誰？哪個勢力的？為甚麼來清水鎮的領地？」

「我叫莫雲。」莫雲說，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無害，「沒有勢力。剛到這個地方，甚麼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清水鎮是甚麼。」

馬尾女孩盯著他看了五秒鐘，然後突然放下弩，轉身朝空地深處走去，丟下一句話：「跟上來。如果你敢耍花樣，我就把你的膝蓋骨射碎。」

莉莉看了莫雲一眼，彎腰撿起地上的兩把短刀，插回腰間。她路過莫雲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勸你老實點。小禾說到做到，她真的會射碎你的膝蓋骨。」

莫雲跟著她們穿過空地，走進一棟半塌的建築內部。建築裡面的空間被清理過，地面鋪著一些硬紙板和破舊的毯子，角落里堆著幾個背包和一些瓶裝水。篝火的灰燼還沒完全冷透，上面架著一個黑乎乎的搪瓷缸，裡面不知道煮著甚麼，散髮出一股草根湯的味道。

一個女孩蹲在篝火旁邊，正在往裡面添碎木塊。她看起來是三個人里最小的，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頭髮亂糟糟地扎成兩個小揪揪，臉上有雀斑，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衛衣，衛衣的袖口輓了好幾道才能露出手指。她看到莫雲進來，怯生生地往後退了退，躲到了小禾身後。

「坐。」小禾用弩指了指篝火旁邊的一塊硬紙板。

莫雲坐下了。莉莉在他對面坐下，兩把短刀重新別在腰上，隨時可以拔出來的位置。小禾把弩放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在莫雲側前方蹲下來，三個人呈一個三角形的包圍圈把他圍在中間。

「你剛才說你是新來的？」小禾開門見山，「從哪兒來的？上面來的還是下面來的？」

莫雲愣了愣，「上面？下面？」

小禾和莉莉交換了一個眼神。莉莉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是從避難所出來的？」小禾換了一種問法，「哪個區的避難所？還是說你是個野生的？」

莫雲完全聽不懂她在說甚麼。他猶豫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穿越來的。今天下午剛到，一睜眼就趴在那個廢墟里，甚麼都不記得，甚麼都不知道。」

沈默。

篝火里的木塊發出一聲輕響，濺出幾點火星。

小禾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莫雲注意到她放在弩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莉莉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個躲在小禾身後的小女孩從衛衣的領口裡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莫雲，像看到了甚麼新奇的東西。

「穿越者。」莉莉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不像是不信，更像是在品味這個詞的味道，「這個世界的穿越者不算少，你是第幾個勢力送來的？」

「沒有勢力。」莫雲說，「我說了，我真的是一個人。」

「不可能。」小禾斬釘截鐵地說，「末日廢土，沒有勢力罩著的新人活不過四十八小時。喪屍、異獸、掠奪者、輻射風暴，隨便來一樣你就死了。而且你有異能，有異能的人更是所有勢力的目標，要麼被招攬，要麼被消滅，沒有第三種可能。」

莫雲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又覺得她說的好像很有道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紋路安靜得像一條死蛇。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我？」他問。

小禾和莉莉又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次是小禾先開口：「你的異能到底是甚麼？莉莉說她從來沒見過那種感覺。你說你是新來的，那你的異能等級應該很低才對，但莉莉是三級異能者，就算你的異能是克制她的類型，也不可能一個照面就讓她失去戰鬥力。」

莫雲愣了一下，「三級？甚麼三級？」

三個女孩同時露出了看外星人的表情。

「你連異能等級都不知道？」莉莉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可思議，「你到底是從哪個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我說了我今天下午才到——」

「好好好。」小禾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解釋，「我給你從頭講一遍，但你聽完之後必須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行不行？」

莫雲點了點頭。

小禾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末日降臨之後，地球上的一部分人開始覺醒異能。覺醒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是在生死關頭，有的是在輻射中變異，有的是像你一樣——莫名其妙就覺醒了。每個異能者都有一個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面板，上面記錄著自己的異能信息。」

「面板？」莫雲下意識地在自己身上看了一圈，「我怎麼沒看到？」

「你用意識去找。」小禾說，「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你的感知。你覺醒異能的時候應該有過一種感覺，就是你能‘感知’到自己的能力。那個面板也是同理，你把感知收回來，往自己體內看。」

莫雲照做了。他閉上眼睛，把注意力從外界收回來，像小禾說的那樣，往自己體內「看」。

一開始甚麼都看不到。但很快，那種感覺來了——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盞燈，一個半透明的光屏憑空出現在他的意識深處，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宿主：莫雲】

【異能：懲戒之觸（X級）】

【異能等級：LV.0】

【異能類型：規則型·因果律·強制矯正】

【當前可釋放效果：麻痹（LV.0），疼痛（LV.0）】

【下一等級解鎖效果：羞愧（LV.10），懺悔（LV.30），服從（LV.60）……】

【特殊能力：說服者（被動）——當你以任何方式說服目標接受你的理念或命令時，可獲得目標的一項異能，並複製該異能的當前等級。每日限制5次。說服方式不限，暴力或非暴力均可。】

【特殊能力說明：說服的定義為「使目標在主觀意願或客觀行為上完全接受你的指令」。強制行為亦可觸發本能力，但需滿足「目標在行為上完全服從」的條件。本能力最終解釋權歸宿主所有。】

【當前說服進度：0/5】

【已複製異能：無】

【備注：你的異能是傳說中的X級，全宇宙不超過五個人擁有。別高興太早，你現在LV.0，隨便一個LV.10的F級異能者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摩擦。加油吧，懲罰者。】

莫雲睜開眼睛的時候，表情比進來的時候還要茫然十倍。

「看到了？」莉莉問。

「看到了。」莫雲的聲音有點飄，「但是……有些東西我看不太懂。」

「很正常。」小禾說，「異能面板上的信息有時候很抽象，需要慢慢琢磨。你先把你的異能類型告訴我，是甚麼系的？戰鬥系？輔助系？感知系？」

莫雲沈默了。

他沈默的時間有點長，長到小禾開始不耐煩了，端起了弩。

「說。」

「規則型。」莫雲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小禾的手一抖，弩差點掉在地上。莉莉的嘴巴微微張開，那個躲在後面的小女孩直接從衛衣領口裡露出了整張臉。

「規則型？！」小禾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他媽說你是規則型？！」

「規則型是甚麼？」莫雲問。

小禾和莉莉對視了一眼，這一次，兩個女孩的眼神里都多了一樣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敵意，而是一種莫雲看不太懂的熱切。

「異能的品級從F到SSS，這個你知道吧？」莉莉說。

莫雲點頭。

「但SSS不是最高的。」莉莉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別人聽到，「在SSS之上，還有X級。X級異能的特徵只有一個——它不受常規異能體系的約束，它運行在另一種規則上。而所有X級異能，全部都是規則型。」

莫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金色紋路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微微亮了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

「所以我的異能是X級。」莫雲說，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三個女孩同時沈默了。篝火燒了一會兒，木塊坍塌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然後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小女孩開口了，聲音細細的，像風吹過樹葉：「哥哥，你的異能是不是跟打屁股有關係？」

空氣突然凝固了。

小禾猛地轉頭看向小女孩，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說甚麼呢？！小女孩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縮回了衛衣領口裡，只露出兩隻眼睛。

但莉莉的注意力已經回到了莫雲身上，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在重新審視他。她回想了一下剛才被打的那一下——力度很輕，位置是臀部，造成的效果是全身神經系統的暫時性紊亂。

「她說的是真的？」莉莉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的異能是跟那個有關的？」

莫雲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了審判席上，三個女孩的目光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射過來，像三把無形的刀。

「是。」他說，因為否認沒有意義。

小禾的弩又端起來了。

莫雲沒有躲，也沒有解釋，他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三個女孩的反應。他注意到莉莉的眼神雖然冷，但並沒有真的憤怒或厭惡，更多的是一種警惕——一種面對未知事物的本能警惕。

「打屁股算甚麼異能？」小禾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可思議，「你是來搞笑的嗎？」

「我不知道。」莫雲老實地說，「但我的面板上寫著，隨著等級提升，這個異能會解鎖更多效果。麻痹和疼痛只是LV.0的效果，後面還有羞愧、懺悔、服從……等等。」

「服從？」莉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是說你能通過打別人屁股讓別人服從你？」

「我不知道，那是LV.60才解鎖的效果，我現在才LV.0。」

篝火又安靜了。小禾慢慢地放下了弩，但沒有完全放鬆警惕。她看著莫雲，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你剛才說你的面板上還有一行小字。」莉莉突然說，「關於複製異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