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星空

夜空中傳來烏鴉的一聲啼叫，嚇得我渾身顫抖了一下。

可以直通學校裡面的林蔭小道也太陰間了，當初和思思一起回去的時候只覺得甜蜜，現在一個人走才發現到這裡原來這麼陰森，感覺每一片沙沙作響的樹葉都對我不懷好意。

當初思思又是怎樣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的呢？她也一定很孤單害怕吧？但理想的熱情讓她有勇氣能夠一次又一次踏上這條路，去往深夜的學校。如果沒發生那些稀裡糊塗、讓人胃疼的事情的話，現在思思應該還是在我家，一臉認真的做著她熱愛的遊戲吧。但我卻辜負了她……一想到這些，我就悲從中來。

但現在可不是失落的時候，今天晚上出來，我就是為瞭解決這些事情的。

終於進如了學校裡面，我一邊警惕著學校里的保安一邊摸進了教學樓，翻窗進了我們班。

班級後面的小房間閃著亮光，我松了口氣，差點以為自己要多來幾趟才能撞上思思了。從小房間門上的窗口望去，思思果然在裡面做著遊戲。大概是晚上比較冷的緣故，她批了一件厚厚的外套，脖子上也纏著圍巾。她用一隻手的手背托著下巴，電腦屏幕上悠悠的光亮照出她可愛精緻的臉龐，像是披上了一層螢光的面紗，她眼眸低垂，似乎在思考著甚麼，小巧鼻子的鼻尖處粉紅粉紅的，粉嫩的嘴唇微微張開，時不時地冒出一團白氣，臉上的表情平靜而不迷茫，認真而不苦惱，似乎是在小房間中創造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天地。此時的她是如此的靜穆美好，像是古希臘雕塑作品中的女神。

因為擔心像上次一樣嚇到她，所以這次我選擇先敲了兩下門，結果思思還是嚇得渾身一顫……額，仔細想想大半夜門突然響起來確實也蠻嚇人的。

我小心翼翼的開門進去，思思看見是我，松了口氣，但臉上顯得有點惱怒，嘴巴都撅起來了，不知道是因為之前的事情還是因為這次我又嚇到她了，可能兩者皆有吧。

「你來幹甚麼？」她有些不高興的說。

「我是想來跟你解釋一下周倩的事情的……」

她的眼睛回避了，只是看著地上，說道：「已經……沒甚麼好解釋的了吧？我都已經看到你和她……親吻了……」

「我是想說你誤會了……」

「我之前也跟你說過，我早想通了，既然你和倩倩才是相戀的那一對的話，那是我僭越了……」思思仍然自顧自的說著，「當初是我誤會了你的追求，才會導致我們三個陷入了這麼尷尬的境地……我終於想明白為甚麼你會對我提到倩倩這麼生氣，而周倩為甚麼對我冷漠了……是我不對，不是你們的錯……」

她說著說著，眼中就開始閃爍著淚光了，但她還是倔強的不讓眼淚流出來。看到這些，我的心在隱隱作痛，這也加大了我的決心。

我重重的嘆了口氣，說道：「其實，周倩喜歡的是你，不是我。」

「誒？」聽到我說的話，思思猛地抬頭看向我，原本積蓄在她眼中的淚水不自覺的流了下來，但她毫不在意，她的心已經被驚訝和疑惑填滿。

「你說的喜歡是那種朋友間的喜歡嗎……」

我抿了抿嘴，繼續說道：「不，不是的，更準確的說，是愛，那種情侶間的愛……說句實話，我也不知道周倩為甚麼會愛上你，但像她這麼孤僻的人，遇到一個對她好，能讓她付出真心的人，會愛上大概也是正常的吧……我之前對周倩一點都不瞭解，甚至不知道她有你這個朋友……在我和你談戀愛之後，周倩三番兩次找上我，表達她的不滿以及對我的質疑，我只覺得她很奇怪，所以也就很厭煩她。這也是為甚麼你每次提到周倩都讓我心煩意亂的原因……現在想想她只是想讓我離開你吧，畢竟我佔了原本屬於她的位置……之後就是那一天了，你撞見了我和她親吻……其實那不是親吻，那是強吻，她強吻我……她想用這個吻來表示我根本不愛你，我和你談戀愛只是玩玩的而已……」

「怎、怎麼會……倩倩怎麼會用這種方式……」

「雖然我之前對她一點都不瞭解，但經過幾次接觸以後我也逐漸有點明白了……周倩這個人很奇怪，也很偏執，認定了的事情就會去做，不管不顧的。她覺得如果我沒有意志堅定地回絕她的吻的話，我就不是真心愛你的……事實上我也確實沒有意志堅定地不讓她吻我……」

「陳易……」

「事情就是這樣了，周倩這個人很奇怪，很固執，她不善於用言語去表達她對你的愛意，但她確實真心實意的愛著你的……相反，我對你的愛，就顯得很可疑了……」

「不……沒、沒有……陳易你其實……啊，我現在腦子里一團亂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溫柔的，嘴角帶著哀傷的笑了一下：「就像韋老師說的那樣：去面對自己真實的內心吧。」

我留戀的看了一下四周，最後目光定格在此刻淚流滿面的思思身上，然後慢慢轉身，說道：「我的解釋就是這樣，最終選擇信不信的還是思思你。說真的，如果你也對周倩有好感的話，那麼我真心祝福你，因為周倩大概真的比我更愛你吧……」

我移動步伐，緩緩走向門口，留下釋然與決絕的背影。

當然了，我最終還是說了謊，至少我沒把全部真相說出了。例如我是因為被周倩強拉去廁所口交才真正認識她的，還有她利用我的精液做成的媚藥猥褻思思的事情。一方面我覺得沒有必要說出來，說出來只會二次傷害思思；另一方面我也在故意塑造周倩在對思思的愛方面的強勢，顯示我的弱勢。是的，我是故意的。每當我回憶起周倩的那兩次像小女孩一般的哭泣時，我就會意識到她對思思的愛是毋庸置疑的，只不過她那孤僻扭曲的性格導致了她錯誤的行動，最終的結果就是思思既沒有感受到她的愛意，也誤會了她的意思。說實話，這讓我有點可憐她，所以最終我替她把她原本的意思對思思說了出來。這樣就顯得她的愛比較強勢了。不過我也不是在做濫好人，我也不是大度，我只是在賭，我讓思思做選擇。我覺得思思最終還是會選擇我，首先是我先和她談戀愛的，我和思思相處的時間也比較久，甚至算是半同居在一起了，我希望之前生活中那些甜蜜的點點滴滴能讓她對我產生留戀之情。而且我知道思思這人非常善良，心也很軟，我剛才故意說的自己很弱勢，扮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不過裡面還是有真情實感的），就是希望能激起她的同情心，讓她最終選擇我。

這樣做可能有點卑鄙吧，最光明正大的應該是把周倩拉過來，讓思思在我倆之間選。但抱歉了周倩，我也放不下思思。

我一邊走向門口一邊內心默默祈禱，希望思思最終能選擇我。

突然，我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雙小小的、冰涼的手牽住。身後傳來思思略帶哭腔的聲音：「陳易，我、我還是喜歡著你……只是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你能留下來陪陪我嗎？」

我內心一陣狂喜亂舞，我感覺自己賭贏了。

我們就這樣相互依偎著靠在教室後面的小房間里，思思靠在我的肩上，不斷發出啜泣聲。窗外月光透了進來，柔和的灑在我們上，徬彿是給我們披上一層銀白的毯子。

「倩倩……真的這麼喜歡我嗎？」

「是真的吧，雖然她從沒對我說過——當然了，她也不可能對我說，但我確實能感受到。」

「……我真是太遲鈍了，居然沒能及時回應倩倩對我的喜歡……」

「這不怪你吧？她對人表達喜歡的方式……實在是有點太奇怪了。」我回想起自己偷趴在窗口看周倩迷暈思思百合的場景，不禁有些尷尬。

「……陳易。」

「嗯？」

「謝謝你對我的坦誠。」

「啊……哈哈，沒甚麼啦，我只是不想讓你再這麼受到傷害了。」這讓我更加尷尬了，因為我並沒有對思思百分百的「坦誠」。

此時思思終於停止了啜泣，房間里只有沈默環繞在我們周圍，以及細小的塵埃在月光下浮動。

最終還是我開了口：「思思。」

「嗯？」

「所以你對周倩現在甚麼看法呢？在知道了她喜歡你以後……」

「嗯……既然你對我坦誠了，我也無法不對你坦誠。其實之前有好幾次，我都夢到了自己在和倩倩……那個的場景，我夢到了周倩舔我的胸部，還有用手玩弄我……我一直都很惶惑，不知道這樣的夢意味著甚麼，今天聽你說了我才明白，其實我內心一直也喜歡著倩倩吧……」

這給我心裡添上了一層陰翳，難道思思還是會選擇周倩嗎。但是……該死，剛才我聽到思思描述她的百合夢境（其實不是夢）的時候，我怎麼莫名其妙的有點興奮……冷靜，冷靜……

「所以，你最終還是會……」

「不，」思思堅定地搖了搖頭「就像我剛才所說的，我也喜歡著你。所以我很糾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思思……」

「但，‘直面自己真實的內心’，韋老師的的這句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裡……我不會逃避的。」她眼神堅定的看著我，而我突然意識到，思思的比我和周倩都要堅強得多。

我笑了笑：「那麼你現在真實的內心是甚麼呢。」

「現在嗎？」思思也笑了，臉上露出了許久不見的調皮的神情，「現在我想你親我一下。」

沒有任何猶豫，我吻了上去。兩個人就這樣半眯著眼睛，互相看著對方，陶醉於這個久別重逢的吻之中。既熟悉又陌生，徬彿吻了成千上百遍，但只要再來一遍，又會有新的感覺浮現在身體的每個感官之上，又會有新的思緒在腦海中回蕩。

依依不捨的分開嘴唇，我倆繼續含情脈脈的對視了一會兒，看誰會先不好意思移開視線。最終是思思調皮的用手遮住了我的眼睛，讓我「落敗」。

「啊，你作弊！」

「哈哈哈……陳易，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嗯？」

教學樓的天台上涼風陣陣，不斷地在耳邊呼嘯著。我不禁里緊了身上的外套。但我並沒有被這寒意所困擾，而是驚嘆於眼前的星空。

「哇，原來城市裡也會有這樣的夜空嗎？」

無數大大小小的星星在黑色幕布上閃爍，它們的光芒並不閃耀，但確足以讓人心曠神怡，為之精神雀躍。我差點以為世界顛倒了，這燦爛星河才是我們應該去站立的地方。

「是啊，我也是有一次盯著筆記本盯累了，想休息一下，結果就找到了這個地方。」

「哇嗚，感覺精神都為之一振呢。說起來我都不知道原來學校的天台是可以上來的。」

「我看到天台門把手被弄壞了，大概是逃課的同學弄壞的吧，為了逃課以後有個去處。」

「我還以為他們都是翻牆去網吧玩呢。」

我注意到在天台鐵絲網的旁邊有一個體育課上用來仰臥起坐的墊子，周圍還有幾個瓶瓶罐罐。我走過去，想看看是甚麼飲料，結果還沒仔細看，裡面刺鼻的味道就從鼻腔直衝腦髓，我感覺自己的胸腔瀰漫著重污染空氣，忍不住乾嘔了好一會兒。

思思趕忙過來，拍拍我的背，關切的問我怎麼了。

「嘔……這幫混混吸了的煙頭都放在這罐子裡面了，劇毒。」

我憤恨的把瓶瓶罐罐都踢到一邊去了。

「也、也沒必要這樣吧，感覺好暴力……」

我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趕忙給自己找補：「反正他們也是違反學校規定在這裡抽煙喝酒，踢掉就踢掉吧。」

之後我們便坐在了墊子上，靠在一起，看向天上的星星。

「我想……」，思思痴迷的看著星空，「是不是我們總是關注眼前的東西，以至於忘了頭頂還有這麼燦爛的銀河呢？每次看到它們，感覺所有的煩惱都消失了呢。」

其實我剛才仔細想了想，大概是因為學校附近的燈光比較少，樓頂有比較高，所以看星星更清楚。但我把這個毫不浪漫的理由咽到了肚子里。

思思繼續說道：「我以前從書上看到說其實天上的星空是人間的倒影，每一顆星星都代表著這個地球上的一個人。」

「是嗎……」我看到天上的星星閃閃發光，徬彿在對我們調皮的眨著眼睛。

「陳易，我們來找找代表著我們的星星吧？」

「好啊。」

於是我們開始仔細的搜尋著夜空中的每一顆星，希望能找到那屬於自己的那一顆星星。

「啊，我找到了！」思思興奮地說道。

「那一顆，月亮旁邊的那一顆！」

我順著思思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顆星星正在月亮旁邊閃閃發光，有意思的是，其他星星都里月亮有些距離，而這顆星星離月亮尤其的近。

「我感覺這顆星星好像我啊。」

「哪裡像了呢？」

「嗯……」思思努起小嘴思考了一會兒，我咽了咽口水，忍住了自己想親上去的衝動，「你看啊，那顆星星離月亮那麼近，就好像月亮是它的父母一樣……無論它怎麼美麗明亮，恐怕其它星星也只會認為它只是沾得了它家長的一點光輝吧……」

我意識到思思其實是在借著星星說自己的內心的苦悶，頓覺得有些心疼，我摟住她的肩膀，讓她靠我靠的更近一些。她有些舒適的用頭摩擦了幾下我的胸膛，我聞到她漆黑頭髮上散髮的陣陣香氣。

「但是啊，這顆星星也在努力的閃閃發光呢！它有自己的夢想，它一定會從自己父母的光輝之中脫穎而出的。」

「我相信。」我鼓勵思思道。

「那你的那顆星星呢？」不知不覺中，思思竟已躺在我的懷中了，她臉上帶著柔和的神情，似乎沈浸於我胸懷的溫暖之中了。

「嗯……」我仔細看了看，「啊！是那顆！」

「誒？哪顆？」

「那顆，那個不起眼的小星星。」

「為甚麼要選這麼不起眼的小星星啊。」

「因為我確實是個不起眼的人啊。」

「哪有……你明明很好。」

「而且你看那兩顆星，離我這顆星最近，形成了一個等腰三角形，像不像一家三口？」

「嗯……被你這麼一說的話確實挺像的。」

「但即使這樣，那兩顆星星也是一副漸行漸遠的樣子，它們大概有事在忙吧，有時候沒辦法顧及這顆小星星。雖然小星星也挺自由的啦，但有時也覺得孤單……」

「陳易……但你看，你旁邊不還有一顆星離你更近嗎？啊……」

思思注意到了，那顆星星離我最近的星星就是屬於她的那一顆。

「是啊，後來那顆小星星就遇到了另一顆與它心意相通的星星，那顆星星發著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它原本枯燥乏味的生活。」

「唔……」思思有些不好意思了，似乎是不想讓我看到她羞紅的臉，於是她的臉轉向了我的肚子這邊，但即使隔著衣服，我也能感受到她紅的發燙的臉頰。

雖然外面很冷，但我內心卻暖烘烘的。

似乎是為了趕走這陣嬌羞，思思立刻坐了起來，拍了拍臉，然後對我說道：「我們來找一找倩倩的星星吧。」

「誒？額，好吧……」

思思心裡還是放不下周倩，這多少讓我有些吃醋，但我剛剛在教室里都差不多把我們三者的關係挑明瞭，而思思也逐漸接受了這樣的關係，我差不多也該接受了……但究竟是甚麼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