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青雲墜影 第一章 血濡青梅
劍淵 · 弗袈 · 2 / 2
慕容婉甚至沒看他們。
她側身,抬腕,右手併攏的指尖在空中極其隨意地划了兩下。
動作輕盈得像在拂拭琴弦,又像在勾勒窗上的霜花。
第一划,從左至右,指尖拖出一道極淡的灰白色軌跡,如流雲掠過天際。
撲到左邊的禿頂漢子忽然覺得手腕一麻,像是被冰針刺了一下。緊接著,握在手裡的短刀便不受控制地脫手飛出,「奪」一聲釘在三步外的樹幹上,刀柄兀自嗡嗡震顫。
第二划,從右上至左下,軌跡更短,更迅疾。
右邊的瘦子已經衝到慕容婉身側,匕首直刺她腰肋。可刀刃遞到一半,他忽然覺得脖頸側面一涼。
起初只是蚊子叮咬般的微癢。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片濕滑。低頭看去,滿手猩紅。
一道細細的紅線,從他左耳下方悄然浮現,起初只是滲出細密的血珠,像一條鮮紅的項鍊。下一秒,血珠連成線,然後——
「噗!」
血箭飆射而出,噴出三尺多遠,在昏黃的天光里划出一道淒艷的弧線。瘦子捂著脖子,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踉蹌後退,絆倒在地,手腳抽搐著,身下的枯草迅速被染成暗紅色。
一切發生在三個呼吸之間。
從慕容婉現身,到三人倒下,快到陳仲甚至沒看清過程。
他蜷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娘親。
這個平日里總是溫柔淺笑、說話輕聲細語、連殺雞都要背過身去的娘親,此刻站在血色漸濃的暮色里,月白的裙裾纖塵不染,側臉在最後的天光里清冷如謫仙。
可她剛剛……殺了人?
慕容婉沒理會地上呻吟翻滾的刀疤臉和瀕死的瘦子。她快步走到陳仲身邊,蹲下,伸手去摸他的臉。
指尖冰涼。
「仲兒,」她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和,可仔細聽,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傷著哪了?讓娘看看。」
陳仲想說話,可一張嘴,喉嚨里湧上腥甜。他這才感覺到掌心傳來鑽心的疼——低頭看去,右手掌心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皮肉翻卷,鮮血正汩汩往外冒。
更詭異的是,傷口邊緣泛著一種不祥的灰黑色,像墨汁滴進清水,正緩慢地向四周的皮肉侵蝕、蔓延。而傷口深處的白骨上,竟隱約可見絲絲縷縷的黑線,如蛛網般密布。
慕容婉的目光落在兒子掌心,又緩緩上移,看向自己鬢角。
那裡,一縷青絲不知何時被齊根切斷,正緩緩飄落,落在她月白的衣襟上,黑白分明,觸目驚心。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那不僅僅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瀕死般的慘白。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眶瞬間紅了,可淚水卻沒有落下,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含在眼眶里,像凝結的冰晶。那雙總是溫柔注視他的鳳眼裡,此刻翻湧著陳仲完全看不懂的情緒——驚懼、痛心、決絕,還有一絲深重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愧疚。
「這是……」她一把抓住陳仲的手腕,指尖按在傷口邊緣,觸手一片滾燙,燙得她指尖微微一顫,「甚麼時候的事?這傷怎麼來的?」
陳仲茫然搖頭,聲音嘶啞:「我、我不知道……剛才,剛才好燙……像有甚麼東西……要從這裡衝出來……」他指著自己心口。
慕容婉沒再問。
她閉了閉眼,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濃重的陰影。再睜開時,眼裡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走。」她一把拉起陳仲,又快步走到草地上的少女身邊,脫下自己的靛青半臂,將少女赤裸的身子仔細裹好,「能站起來嗎?」
少女眼神渙散,呆呆地看著她,像聽不懂人話。
慕容婉不再問。她彎腰,一手扶起少女,另一隻手幾乎是將陳仲半抱在懷裡,轉身就往山下走。
經過那個脖頸還在汩汩冒血的瘦子時,她腳步頓了頓。
沒回頭,只是反手並指,隔空一划。
瘦子脖頸噴湧的血,戛然而止。
傷口還在,血也還在滲出,但不再是飆射。瘦子原本已經開始渙散的瞳孔里,重新聚起一點光——恐懼的、絕望的、劫後餘生的光。他癱在地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望著慕容婉的背影,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今日留你們性命。」慕容婉的聲音從暮色深處傳來,冰冷,平穩,字字清晰,「若敢說出去半個字,天涯海角,我必取你們首級。」
說完,她再不回頭。
暮色徹底吞沒山野時,三人已回到山腳那座簡陋的院落。
慕容婉把少女安頓在偏房,打了熱水,找出乾淨布巾讓她自己清洗,又拿出一套自己的舊衣裙給她換上。全程沈默,動作卻細緻得近乎小心翼翼,徬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陳仲坐在堂屋的條凳上,愣愣地看著娘親忙碌的背影。
掌心的傷口還在疼,那種灰黑色的侵蝕感越來越清晰,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肉底下蠕動、啃噬。他抬起手,借著堂屋裡昏黃的油燈光,仔細看那傷口。
血已經止住了,布條是娘親剛才匆匆包扎的。可灰黑色還在蔓延,已經越過傷口邊緣,向手腕方向侵蝕了半寸。
堂屋裡很靜,只有偏房傳來微弱的水聲和壓抑的啜泣。
慕容婉從偏房出來,關上門。她站在門口,背對著陳仲,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至少表面上是。
她走到陳仲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掌心的傷口上。
「還疼嗎?」她輕聲問,伸手想去碰,指尖卻在即將觸到布條時頓住了,像怕碰碎甚麼。
陳仲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悶悶的:「一點點……娘,那個姐姐……」
「她會沒事的。」慕容婉打斷他,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皮肉傷,養幾天就好。娘已經給她上了藥,明天一早,就送她回家。」
她頓了頓,伸手將陳仲額前汗濕的碎發輕輕撥開,指尖冰涼。
「倒是你——」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成了耳語,「仲兒,剛才到底怎麼回事?從你衝出去開始,一點一點,仔仔細細說給娘聽。不要漏掉任何細節,尤其是……尤其是你感覺到那股‘氣’的時候。」
陳仲一五一十說了。從聽見聲音,到衝出去,被打倒,再到刀疤臉那些污言穢語——說到這裡時,他看見娘親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然後我就覺得心口好燙,像有甚麼東西要炸開了。」陳仲比劃著,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困惑和恐懼,「一直衝到手上,然後……然後就成這樣了。」
他攤開包扎好的右手。
慕容婉盯著那道傷口,久久沒有說話。
油燈的火焰在她眼底跳躍,映出某種深不見底的情緒。那不是單純的擔憂或恐懼,而是更複雜的、陳仲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像一場醖釀了多年的風暴,終於看到了第一道閃電。
「灰黑色的氣……」她喃喃重復,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這麼快……明明還有三年才對……」
「娘?」陳仲不安地喚了一聲。
慕容婉猛地回過神。
她看著兒子稚嫩的臉,看著他清澈眼睛里純粹的依賴和信任,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仲兒,她的命,她在這污濁人世里最後一點乾淨的念想。她拼盡全力想把他護在羽翼下,想讓他遠離那些骯髒的過往和血腥的未來。可那道灰黑色的傷口,像最惡毒的詛咒,明明白白地告訴她——躲不掉的。該來的,總會來。
「娘?」陳仲又喚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哭腔,「我是不是……是不是做錯甚麼了?」
「沒有。」慕容婉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溫柔得近乎破碎,「仲兒沒有做錯任何事。是娘……是娘沒有保護好你。」
她伸手,將陳仲輕輕攬進懷裡。
陳仲聞到了娘親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和一絲極淡的、他從小就聞慣了的藥草苦味。這味道讓他安心,他下意識往娘親懷裡縮了縮,額頭抵著她柔軟的胸口。
慕容婉抱著他,手臂收得很緊,緊得陳仲有些喘不過氣。她能感覺到兒子單薄的身體在微微發抖,能感覺到他掌心傷口處傳來的、那種令她骨髓發寒的詭異氣息。
那是「淵」的氣息。是她拼死想隱瞞、想封印、想永遠埋葬的東西。是她丈夫陳嘯天用命換來的短暫平靜,如今,終於在兒子身上蘇醒了。
而這意味著甚麼,她比誰都清楚。
那些潛伏在暗處的眼睛,那些覬覦「劍淵之體」的貪婪目光,那些她以為已經擺脫的夢魘……很快就會重新找上門來。
「娘?」陳仲抬起頭,小手摸了摸慕容婉的臉頰,「你哭了?」
慕容婉這才意識到,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滑落臉頰。她慌忙抬手擦去,擠出一個笑容:「沒有,是灰塵迷了眼。」
她松開陳仲,從懷裡取出那個拇指大小的青瓷瓶,重新為他換藥。動作極輕,極柔,徬彿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這幾日,這只手不要碰水。」她一邊包扎,一邊輕聲囑咐,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也別……別再用它發力。尤其是感覺到那股‘氣’的時候,一定要告訴娘,好不好?」
「為甚麼?」陳仲問,「娘,那股氣到底是甚麼?是不是……是不是很壞的東西?」
慕容婉的手頓了頓。
她抬起眼,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想把一切都告訴他——告訴他關於「劍淵之體」的宿命,告訴他那些潛伏在黑暗中的危險,告訴他他父親是怎麼死的,告訴她這些年她是怎麼提心弔膽地活著。
可最終,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它不是壞東西。」她輕聲說,指尖拂過陳仲柔軟的發梢,「但它太危險了。就像……就像一把很快很快的刀,在你學會怎麼用它之前,很容易傷到自己,也傷到別人。」
她頓了頓,雙手捧起陳仲的臉,逼他直視自己的眼睛:
「仲兒,你記住娘今天的話:這世間有些力量,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有些秘密,背負得越輕,走得越遠。娘不指望你成為甚麼了不起的人物,娘只求你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像鑿進石頭的誓言:
「所以,忘掉今天的事。忘掉那道氣,忘掉這道傷口,忘掉那三個畜生。從明天起,一切都和以前一樣。你還是娘的小仲兒,每天讀書認字,偶爾幫娘劈柴燒火……好不好?」
陳仲看著娘親的眼睛。
那裡面有甚麼東西在燃燒,熾熱,決絕,又脆弱得像風中殘燭。他看不懂,卻本能地點頭,點得很用力:「好。我聽娘的。」
慕容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像冰雪初融後的第一縷陽光,照亮了她蒼白的面容。她低頭,在陳仲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乖。」她輕聲說,「去洗把臉,早點睡。明日……明日娘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見一個人。」慕容婉望向窗外濃稠如墨的夜色,遠山的輪廓在黑暗中如蟄伏的巨獸,沈默地俯瞰著這座小小的院落,「一個……或許能護住你的人。」
陳仲還想問,但慕容婉已經起身,吹熄了油燈。
黑暗如潮水般淹沒堂屋。
他聽見娘親走回自己房間的腳步聲,很輕,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琉璃上。然後是一切歸於沈寂,只有窗外山風穿過老樹枝丫的嗚咽,像亡魂在夜色里低低啜泣。
陳仲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看著屋頂模糊的輪廓。
掌心傷口處傳來陣陣隱痛,那痛感很怪——不尖銳,卻綿綿不絕,深入骨髓,像有根燒紅的細鐵絲在血肉深處緩緩攪動。他抬起右手,借著窗縫漏進的一線慘淡月光,看包扎好的布條。
灰黑色的氣。
他記得那股從心口炸開的感覺——滾燙到極致,又冰冷到極致;暴烈如火山噴發,又飢渴如深淵張開巨口。像身體里一直沈睡著某種陌生的、凶戾的野獸,平日里悄無聲息,可當底線被踐踏、珍視之物被覬覦時,它便猛地睜開猩紅的眼,掙斷鎖鏈,要將一切撕碎吞噬。
他也記得刀疤臉那些污言穢語,記得那些破碎的、關於娘親受辱的幻覺。
那些畫面像燒紅的鐵烙,燙在他的記憶里。
他打了個寒顫,把右手縮回被子里。
偏房傳來極輕的、壓抑的啜泣聲,是那個獲救的少女。哭聲斷斷續續,像受傷的小貓在黑暗裡舔舐傷口,又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絕望又無助。
陳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有娘親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絲他從小就熟悉的、若有若無的藥草苦味。這味道讓他安心,像暴風雨中唯一溫暖的港灣。
可今夜,這港灣之外,是洶湧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有甚麼東西,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永遠地,不一樣了。
窗外,最後一顆星子被湧來的烏雲吞沒。
深山歸於死寂,徬彿白日山坡上那場血腥的暴虐從未發生。只有枯草上未乾的血跡,空氣里殘留的、極淡的鐵鏽與腥甜,以及陳仲掌心那道緩慢蠕動的灰黑色傷口,證明曾有甚麼被粗暴地撕裂、喚醒。
而在更遠的地方,某座終年雲霧繚繞、宛如仙闕的孤峰之巔。
靜室無燈,唯有窗外雪光映照,將室內陳設鍍上一層清冷的銀白。
蒲團之上,一道青衣身影驀然睜眼。
那是個看不出具體年歲的女子,眉眼淡如遠山煙雨,膚色在雪光映照下近乎透明。她長髮未綰,如潑墨般傾瀉在肩背,一身簡單的青佈道袍,卻穿出了遺世獨立的孤峭。
此刻,她正望向窗外,望向陳仲家所在的方向,淡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劍氣?」她低聲自語,聲音清冽如冰泉擊石,在寂靜的室內蕩開細微的回音,「這個方向……這個氣息……」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旋即化為某種沈重的瞭然。
「……‘淵’醒了。」
話音未落,靜室內已空無一人。
只剩蒲團上殘留的、微不可察的余溫,和一盞從未點燃過的孤燈,在穿堂而過的凜冽山風裡,沈默地佇立。
像在等待。
等待一場早已注定、卻遲來了許多年的風暴。
等待一個被宿命選中的孩子,和他身後,那些即將被鮮血與慾望徹底顛覆的人生。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