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天外之色(中)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2 / 2
先是不斷蠕動的眼皮歸於平息:慈悲刀的動眼睡眠結束了。
隨後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抬起又放下,雙腿忽然向前一抽——
他的三魂七魄終於重歸肉身。
慈悲刀一把拔下靈竅里的神經管線。他臉頰蒼白得像是撲了太多脂粉,嘴唇帶著異樣的紫色。他的眼白上滿是細密如蛛網的血絲,眼珠不住向四面八方打量著。
他抬起胳膊——手掌不停抖動,就像裝了賽車的馬達——把兩邊眼睛都摸了摸,好似在檢查著甚麼:
「鏡、鏡子。鏡子!有鏡子嗎?」
慈悲刀一邊神經質似地重復,一邊用手在身上大力搓動,好像在清洗甚麼方白鹿看不見的污漬。
他把臉湊到一面顯示屏前,借著屏幕的反射觀察著自己的臉——
「沒事了、我沒事了。」過了半晌,慈悲刀喘了幾口粗氣,回答道。
轟——
輕軌轟鳴前行的聲音從牆壁外傳來:慈悲刀的工作間在一棟握手樓里,一旁便是輕軌軌道。
「嘔——」
慈悲刀一聽巨大的響聲,伏地嘔吐起來:未消化完全的食物爭先恐後地湧出,亂七八糟地糊在地板上。
長時間深度神遊過後,肉身對各種感官信號會非常敏感。因此經驗豐富的駭客會選擇在僻靜地點進行神遊。
但慈悲刀認為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可以減小暴露身份的風險。
「還甚麼自己在第五層思考……看你現在吐的……」
方白鹿蹲下身,拍動慈悲刀的後背。
「嗚……方叔……」慈悲刀忽然攔腰把方白鹿抱住,眼淚撲簌簌地流下;「太可怕了……我差點就……」
……
方白鹿把大烏蘇啤酒的瓶口卡好塑料桌沿,用手掌狠狠一拍:瓶蓋應聲而起,冰鎮的瓶口漏出一絲白氣。
「鑫源茶社」四個字像是一條游魚,在桌面上轉動不休。
這是一家經過「天官賜福」的自助茶館,算是阿羅街里不多的體面去處。
看到慈悲刀把肚子里的存貨都吐完了,方白鹿就乾脆把他拉出來一起吃飯。
「……陰神出體?練氣士?」
聽了慈悲刀的描述,方白鹿狠狠灌了一口烏蘇:「前世」他因為肝癌,不怎麼飲酒。現在倒是可以開開酒戒了。
「嗯。」
慈悲刀用吸管抿了抿玻璃瓶里的烏龍茶汽水,用手掌摸了摸脖子:
「羊頭人身,頭很大。長得很奇怪,不像是正常植入的。」
他沾了沾汽水瓶上凝結的水汽,在遍布灰塵的桌板上寫了三個字:
蒼陽子。
「方叔……這傢伙不好惹,我鬥不過他。」
慈悲刀緊緊握住烏龍茶汽水的瓶頸,手指慘白的皮膚透著紅色。
「要不是後來……後來……嘔!」
他剛喝進肚子里的汽水又吐了一地。
嗶嗶嗶——
桌角邊的發射器射出一道彩光,用光潔地板的全息圖像遮住了地上那一攤淡黃的污水。
「難怪踩在地板上的腳感都那麼怪,合著連架掃地機器人的成本都要壓縮……」
「反正後來有甚麼‘東西’進入了記憶體。」慈悲刀咳嗽了幾聲,緩解液體嗆進氣管的難受;「方叔你有沒有聽過幾句詩?」
「異哉,異哉。吾哀世愚人,不識冥中神?」
「怎麼聽著跟邪教的禱文似的……」
方白鹿搖搖頭,練氣士的這些東西他還真不知道,估計要咨詢一下安本諾拉。
「唔……還有一句。方叔,性感荷官在線發牌是甚麼意思?你有……」
噗!
慈悲刀還沒說完,方白鹿剛喝進嘴裡的啤酒全噴到了他臉上。
「哎,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刀仔,你從哪裡聽來這句話的?」
慈悲刀拿下滿是酒水的黑框眼鏡,用校服擦拭起來:
「這是那個練氣士的思維拷貝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用倒序說的。還有幾個字我搞不明白是甚麼意思,甚麼新葡京?」
「……新葡京……?」
「刀仔,你到底看到了甚麼?」
慈悲刀的臉擰在一起:那是一種把惶惑、驚疑、痛苦、恐懼混合熬成一鍋濃湯的表情:
「我……我不知道,我把畫面從記憶里刪掉了……那是種很奇怪的顏色……」
「還有一隻……手?」
他從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塊光滑的小圓球,從桌板上滾給方白鹿:
「這是精怪的舊記憶體,我把畫面存在裡面了。方叔你別看,會死人的。只是……只是我真的不想把這種東西放在身邊了。」
「手?等等……」
「刀仔,你是說記憶體的入口伸進來一隻手?!」
方白鹿把手指在桌板下張合活動著,在數字空間中沈重滯澀的感覺早已消失不見。
「不會說的就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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