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觀想(完)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2 / 2
幾封郵件、短訊與進貨時的小小折扣,為他從朋友的朋友那換來了這短暫的觀想機使用時間:
獨屬於中間人的神通。
這種舊型號的觀想機不記名、也不需要許可。它們本是微機道學研究會篩選會員的老手段,用一次性的觀想來對「仙緣」、「根器」、「道骨」等亂七八糟的天資進行檢測。
「後來學聰明瞭,查查賬戶餘額就基本知道能修行到哪一步。」
它們留存得不多,平日也派不上甚麼用場。雖然還能連得上位於顯應宮的主機,但卻無法提高丹法的解析度——每個使用者,都只有一次機會。
也正是因為它現在雞肋般的存在,才讓方白鹿得以低價使用。
方白鹿脫下雨衣,隨手掛在一條彎成弧形的神經管線上:
將這台觀想機出租給他的物主很貼心,還按照他的囑咐準備了轉換頭。
他深深地吸氣,壓下搏動得愈發激烈的心跳。
會有天仙從信息之海中升起,授予自己長生之術嗎?
還是某種來自地外殖民地的「星官」,前來迎接他這個遠古時代的遺老呢?
甚至只是粗糙的交互界面,與字符化的百分比注入界面……方白鹿沒帶丹法,這估計不可能。
「信息之海裡的天仙?海鮮?哈哈,哈。」
方白鹿想起一個蹩腳的諧音梗,可也安撫不下自己的緊張。
他扯下觀想機的神經管線,連上轉換接頭:
「我以前那麼愛玩手機,等等說不定測出個‘先天劍體’之類的玩意……」
他嘴裡碎碎叨叨,把神經電極片在兩側貼好。
雖然只是一次還未搭載丹法的試鏈接,但即將迎來的全新體驗總是令人忐忑:更別說或許能夠以此窺見某種世界的真相。
從巨大機器垂直延下的神經管線正一格格地亮起,通向頸後的轉接頭。
光線從兩邊太陽穴的電極片上綻出:觀想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
……
周圍很安靜。
之前踏進握手樓時,粗劣隔音牆中傳出的呼嚕、磨牙與夢囈逐漸消逝,就像被調小的廣播頻道。
本透過眼皮傳進視網膜的微微光亮,也被全然的黑暗所替代。
不同於穿越信息之海時的無明體驗,方白鹿重新睜開眼時——一切都已改變。
沒有想象中華麗的天宮與洞天福地的異景、1與0的幕布也未在眼前展開、甚至不是在一片空無中與宇宙的星團相連。
……
低矮污濁的天花板,一排排的貨架充塞著本就狹小的空間。亂七八糟的殘次貨物堆滿其上,甚至隨手丟在粗糙尖銳的水泥地,弧光燈為它們鍍上一層暗黃的光膜。
這是一間破爛的店鋪。
在諸多設想中,他從未猜測會見到這番景象。眼前的畫面清晰可辨——方白鹿對這裡了如指掌,那是獨屬於家的熟稔:
方氏五金店……
但,店裡並非只有他一人。
櫃台上竪著個小小的支架,嵌在其中的手機吵吵鬧鬧、機身不時傳出一陣陣的哄堂大笑。
有個男人躺倒在櫃台後的躺椅上,指間夾住燃著的香煙。他搖晃著躺椅,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中不知是綜藝節目,還是情景喜劇的東西。
方白鹿抬起視線:
躺椅背後沒有剛剛刷上、顏色突兀的白漆;也沒有「和氣生財」或是其他的字樣——
有人改造了牆壁,將它做成了某種自己辨認不清的東西。
是祠堂?還是祭台、靈龕?
向內凹陷的嵌口裡用玻璃櫃門隔開,暗紅的燈下擺著幾樣物事:
兩柄斜靠著的長刀,一柄刃體居中斷去、一柄色作金紅,邊發著喃喃的模糊人聲。
一個遍布磔痕、坑坑窪窪的半臉呼吸器——似乎被改製成香爐,口中飄出條條白煙。
角落有顆毛皮似乎被高溫燒得焦黑蜷曲的動物頭顱,滑稽地戴著黑框的玳瑁眼鏡。
那祭台似的玻璃櫃分成三層,再往下的便隱於無光的暗中——
在牆壁的頂端,斑斑駁駁的黑底屏幕正跳著亮紅色的字樣:
「非賣品。概不出售,請勿詢價。」
旁邊用暗紅髮黑的顏料—或許是血—潦草地補了幾個字:詢價者殺。
下邊還有一列:
「誠摯懷念本店十佳……」
後面的字句被香爐的煙霧所遮蓋,方白鹿看不清晰。
是甚麼呢?
方白鹿沒有細想。他不敢細想,他害怕了。
這不是過去的情景重現。那副黑框眼鏡方白鹿還認得,是自己送給慈悲刀的生日禮物,以讓他顯得更斯文一些。還有櫃台上架著的手機……
「幻覺,是提取我記憶做出來的!」
方白鹿想發抖——心底的深處告訴他,沒有誰能在短暫的時間里構建出如此真切的場景。
似是才發覺有客人上門,店老闆從躺椅上爬起身。
他走近櫃台,用右手敲了敲櫃板,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
那是條處於報廢邊緣的義肢,滿布縫隙與缺口、活動時發出吱吱怪叫;刺起的皮膚碎片卻白淨異常,像是用某種溫玉鍛出來的。這手臂太過纖細,與這店老闆的身體比例毫不協調。
「那不是玉。那是特種陶瓷,很貴的。」
方白鹿當然認得出來:這只手掐住過自己的脖子,也為他擊飛過索命的敵人。
店老闆從櫃台上隨手拾起一根煙,把濾嘴對準櫃台敲了敲。他舉起五指長得詭異的右手,把煙捲拋進嘴裡叼好;接著用還燃著的煙尾巴將新煙點起:
……
買甚麼?
……
並不是話語、也非文字、甚至沒有甚麼神秘的聲音從心頭響起。
只是面部表情與肢體的細微轉動,便讓方白鹿明白了這店老闆的意思。
是某種逆向的冷讀術?方白鹿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原地:店老闆的臉,他每天都會在鏡子與手機屏幕上看到。
多了些傷疤與瘢痕,但誰會認錯自己的臉呢?
嘶——
店老闆嗦緊兩頰:煙頭的火紅飛快向濾嘴湊近,所到之處都成了乾澀的枯白。
他從鼻孔吐出兩條白龍,伸手將大半段的煙灰拂到地上:
……
喔,我以為是誰呢。
……
「你他媽是誰?!這裡是怎麼回事?」
方白鹿想高聲喝叫,卻一句話都吐不出來——在這次觀想之中,他似乎並沒有言說的權限。
店老闆竪起食指朝頭頂的天花板比了比,第一次開口:
「安得普賜鼎中丹,醍醐灌醒痴愚輩。」
他收回手,敲動著腦袋:
「遇到困難的話,記得早點用啊。遲了就虧老本了,傻逼玩意。」
這嗓音有些耳熟,卻又似是而非。
意料之中:由於骨傳導的緣故,每個人首次聽到自己的聲音時都會感到陌生。
「頭是怎麼……」
雖然臉孔還可辨認,但店老闆的頭殼幾近可怖之能事。
顱骨已失去了弧形,無毛的頭皮上遍布怪異的凸起與凹陷,像是被捏壞的易拉罐。
店老闆把燃紅的煙頭按進掌心搓動,那兒焦黑的瘢痕組織鼓出一個小包:光是瞄上一眼,就有些感同身受的惡心與疼痛。看來,這是他所最常用的滅煙器。
他望向方白鹿,繼續吐出不明含義的語句:
「計算中沒有上帝和神仙,只有拉普拉斯的妖。」
方白鹿不喜歡他的眼神——自己在鏡子中,從沒見過那樣可悲的雙目。
「還有,觀想機別裝在店裡。吊頂扛不住。」
店老闆再沒說話。他坐回躺椅,面無表情地盯著手機中的某種喜樂場面。
方白鹿向後挪動幾步。接著他轉過身,逃跑般地離開了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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