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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天命(三)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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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白鹿合起手掌,把新噴出的煙霧往自己臉前攏過來,張著嘴狠狠吸動。

這青灰色的煙氣聞起來有些怪:既帶些煙葉燃燒時的焦味,可又不像紙煙那般刺人。

「過肺的時候更像是水蒸氣,不嗆嗓子。」

他沒有煙癮,但此時卻莫名想點起一根煙來嗦上兩口——手頭的藥已經磕得精光,心理的壓力卻變本加厲。

「頭家,抽我的這包。公司發的,勁大——」

二妮從小腹前的衛衣口袋里掏出皺成一團的煙盒,用大拇指挑起一根,連盒遞到方白鹿的眼前。

「紙煙……」

觀想中的「店老闆」,會用抽到底部的煙屁股點起下一根煙:有多大的煙癮,才會這麼個抽法?

方白鹿一時間只感覺喉頭卡了口濃痰,頓時沒了抽煙的興致。他推開二妮遞到跟前的煙捲:

「不了不了……以後也別給我分煙。」

「反正我是不打算抽紙煙了。」

沒有管悻悻收起煙盒的二妮,方白鹿轉過身——從剛剛聽到「阿塔拉」的消息開始,新就一直沈默。

半晌過去,新終於抬起頭:

「……顯應宮在哪?微機道學研究會是甚麼?」

他的兩端眉角高高向上聳起,眉心擰出一個「川」字;壓低的眉毛襯得黑白分明的眸子銳利之極,像是幾欲出鞘的尖刃。

四周的煙氣正從青灰轉成淡紅,像是被霓虹穿過的霧。

在平時,這種眼神更稱方白鹿的心——這才是一個刀客該有的雙目:飢腸轆轆的心靈與寶劍,都亟需飲血止渴。

但此時他只感到有些悲哀,有些無奈。

二妮把手撫過斷臂,低頭不語。

方白鹿重又站起身,把雙手輕輕拍在新的肩頭——少年的肌肉都繃緊了,觸感像蒙上皮的鐵。方白鹿動作輕柔,如同安撫炸毛的野獸:

「別急……別急。這研究會呢,是個類似於學習小組之類的組織。你的血親懂得用機器‘做夢’,對吧?這些人也通過機器做一些……修行。你不要擔心,嗯?多半是學習交流。我會幫你找到人的,你耐心等一等。」

自己見過的野修士不多,只有兆吉子與蒼陽子兩位——沒有加入研究會或在其中掛單的吉隆坡練氣士,可不多見。

而在他心底的更深處,還有某種可怖的猜測:

「會不會是因為有那些型號少見的道果,所以被抓走了……不過這想法可不能跟小新說。遲點看看安本那會不會有消息吧。」

不然一個本遊蕩於荒原中的練氣士,為甚麼會突然進入城市?

新撇開視線,沒有回復方白鹿。但從手中傳來的微微顫抖、與周圍顏色逐漸復歸青灰的煙氣來看,他的這股衝動算是被暫時壓下了。

方白鹿對新的反應完全可以理解:要是自己的至親忽然消失,覓得下落時又在某個龐大組織的總部……他的第一反應也會是衝進那龍潭虎穴里看看。

但對於新情緒的顧及,只能到這個地步了——方白鹿不會任他順著這股衝動,去多冒未知的風險。

更別說除了有關仙人的一切,那「天命」的破事也如芒刺般扎在方白鹿的後背上。

他狠狠地呼出一口氣,回憶起觀想中見到的畫面——那些碎片已成為方白鹿大腦中的底色。每當闔上眼簾,意味深長而又模糊不清的圖景像是幽靈般絮繞在自己的左右。

不管其他,那「店老闆」的一句話倒是沒有說錯:有些東西是要早點用,遲了可能要虧本的。

方白鹿走到櫃台的一旁,敲了敲正縮在角落里的義體:比如說,之前暫時擱置的計劃……

代價之類的倒是無所謂了,誰能買東西不花錢呢?

現在的這種局面,手裡的牌絕對不嫌多——自己還能付出的東西,也絕對不少。

方白鹿把「墨家子弟」重新塞進義體的腹部空腔,在太陽穴上貼好神經電極片。

「二妮?你被砍下來的手不能要了。走,我們去給你找個鐵匠,看看能不能做根義肢。」義體搖搖晃晃地站起,由於一邊受損的膝關節顯得踉蹌;「小新,你也陪著一起來。」

……

新還算得上老實——只是那從在青灰與淡紅中不停變色的煙氣、與不時旋轉兩下的握持器看來,他隨時想要找些東西傾瀉自己的忿怒。

二妮坐在義體的肩頭,隨著關節損壞的腿部動作上下顛簸。她把獨臂的肘彎撐在義體的頭頂,滿臉的百無聊賴。

方白鹿深一步淺一步地走著,不時回過頭確定義體的位置——要一心二用保持半殘廢的義體平衡,讓他心生煩躁。

如果不是每個人要麼愁眉苦臉,要麼怨氣朝天,倒有些一家子出遊的感覺。

「不行,真得買輛車了……弄個麵包車就不錯。出個門這麼磕磣,有損本店的形象。」

「快到了。」

目的地本就不遠,只是方白鹿著實不愛來。

他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踩過一地的污水——這「十號衚衕」的排水系統大有問題,加上連年陰雨,活生生就是潛伏在城市中的沼澤。

但這裡有著方白鹿所認識的技術最為優秀的鐵匠;同時也是從前任店主便有交情的合作夥伴、長輩、甚至算得上是朋友。

街邊有個冒著慘白光線的店面——說是店面,倒不如說是一道被打穿的走廊。連個招牌都沒有,只有門前三三兩兩的展示櫃里,擺著幾樣義肢與兵器。

足堪兩人並肩走進的門洞向內延伸五六米,牆壁的兩側懸掛著各色刀槍劍戟。

「又在喝啊?」

在這狹長走道的最深處,有個穿著發黃背心的中年男人。他的腦袋上裹著老式眼罩,蓋住了左眼——袒露在外的雙臂遍布細長的手毛,全是自然生長的肢體。

這年頭不用義肢彌補自己缺陷的人不多見,更別說是眼睛這般重要的器官。

中年男人正坐在玻璃櫃台旁的圓凳上,呆呆地抓著塑料瓶,望著通往小鋪更深處的珠串門簾。

方白鹿走上前揮了揮手,滿臉堆笑:

「喲!溺鬼。好久不見,店裡生意都還行吧?」

離上次來已有了段時間,可這家無名小鋪的佈置並沒有多大的變化。

雖然「十號衚衕」離五金店不過三四條街的距離,但方白鹿自從前任店主過世後,來這的次數倒不多。除去獨自一人、需要看店的因素外——

「哎嗨?稀客,稀客啊。白鹿,聽說你前幾天休業了?那家破店鋪終於資金鍊斷裂啦?還是牛子被陰齒咬斷叼走了?早跟你說了,換根能開槍的——在床上防防身,搞搞暗殺不方便麼?」

獨眼的鐵匠「溺鬼」轉過頭髮出嗬嗬的乾啞笑聲,從手中的塑料瓶里抿了口透明的液體。

濃烈的酒味逸散而出,像刀子一樣刮進方白鹿的鼻孔。

方白鹿知道這是緊緊摻了一丁點純水的工業酒精,沒有用五臟神更換過器官的人可無福消受。

「怎麼還是這種土酒……喝不膩啊?你再這種喝法,三個月就得把胃和肝換上一次。」

「溺鬼」胡亂抹了抹嘴邊沾上的酒液,渾然不在意反而抹上了通紅的酒糟鼻。他似乎壓根沒聽到方白鹿的勸說,敲了敲身旁的玻璃櫃台。裡頭有根猙獰暴躁的肉棍,隨著衝擊在培養皿中抖了抖:

「看,看!這款是我手工改的,輸精管邊弄好了槍膛,子孫袋里也加裝了彈倉。能連開五槍,貫穿力有保證:菊花裡面進,鼻孔外頭出……沒消音,但人肉能擋掉不少分貝了。最重要的是,敏感度我可是調到最高,擊發的時候有雙重——」

方白鹿一開始還擺著的客套笑容逐漸褪下,換上隱隱跳動的青筋:

除去只有自己一人看店脫不開身,還因為他實在不喜歡這老酒鬼的滿嘴口花花。

義體忽地一個踉蹌,險些砸進小鋪外的展示櫃里。「誇父-3」液壓肌肉攪起呼嘯的氣流,撞得牆上懸掛的金屬晃蕩起來:

「怎麼老那麼多怪話!再逼逼叨叨,那具義體下次就保持不住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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