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歸者無路(二)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1 / 2
方白鹿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撐住頭顱:這是他與人砍價做買賣時所習慣用的姿勢。
五金店的那些破銅爛鐵在惡鬥與意外中幾近消失殆盡,而方白鹿此時想交易的是其他東西。
他抹了抹臉,繼續地盯住沈默中的小新。
觀想機依舊無聲地歪立在他的身後,嵌在水泥碎塊搭成的底座中。
但不知不覺,醜陋未來帶給方白鹿的恐懼與忐忑早已煙消雲散了:
「我對小新一見如故嗎?有多麼深的感情嗎?好像也沒有。」
最多最多,此時他也只是方氏五金店少有的員工,一位久違加入的「身邊人」。
可方白鹿還是願意繞個遠路,試圖尋找更圓滿的辦法——
因為能夠扮演自己周遭世界的小小救世主,這令他感到舒適與安穩。
與之相比,付出的代價倒顯得算不了甚麼了。
有件事自己「前世」就已明白,但來到這個萬事萬物已貼上價碼的時代、直至現在——當然,從前貼的價格標籤只是不那麼顯眼罷了——方白鹿終於更清晰地認識到:
有人渴求酒精、有人已經尼古丁成癮、更多人追索在肉慾的快感里——以及種種數之不盡的娛樂中。
但對於方白鹿來說,「善意」確實要比那些消遣都來得有效,更能激發他的多巴胺。
幫助他人這種行為也不過是買賣的一種,能夠換來純粹的自我滿足:他只是喜歡用善意購買愉悅和快樂。
「那又怎麼了?這樣不好嗎?當成買賣做也是合算的。」
四散於店中的煙團泛起層層的波紋,更像是某種胭脂在空氣里凝聚飄浮。
長久的靜謐之後,小新忽地打破了平靜:
「老闆,你有‘家’嗎?」
方白鹿愣住了:他沒想到等來的是一句偏題萬里的突兀反問。
家?
這個詞彙遙遠而又陌生——至少自己很久沒有細細想過了。
「如果非要說的話,就是這裡吧;呆了很久了,也沒地方可以去。」
方白鹿把雙臂攤開,示意這狹小陰暗的「廢墟」:這間深巷中的破落店面,承載了自己一千個日夜。
「那你還有家人嗎?」
曾經他還有另一個家……真正的家。只是滄海桑田之後斯人已逝,只能稱為「故土」或「故鄉」了。
在那些無光的夜中,方白鹿也會感懷思鄉——但「家」並沒有那麼大,不過能包含身邊的寥寥數人而已。
「……現在?難說了吧。」
方白鹿撓了撓下巴,發現胡茬的根部愈發粗硬、像是鋼刷般刺人。許久以前,他還會為嘴邊柔軟纖細的絨毛而發愁,嫌棄它們缺乏男子氣概。
最後一位有血緣的親人已經安息在牆壁中的追思盒里。
少年微微搖搖頭,鄭重其事:
「沒有家人……怎麼能叫作‘家’呢?」
小新緩緩吐出這句話,語氣生澀且堅硬,更像是轉述他人的話語。
方白鹿挑起眉:這一串串疑問真是讓他摸不清談話的走向。但他沒有打斷,只是由著小新說下去:
「我有一位‘家人’,所以也算有個家。」
「如果合為一體,就會回到化生出我與阿塔拉之前的那種狀態吧——或許我會消失、或許是她;甚至我們都就此不存在了。」
「嘖,也未必只有這些可能……」
方白鹿見過觀想中的幻境,也通過業務員構建過追思盒中永駐不變的場景;
「說不定他們‘合體’之後,會在‘西河少女’里同時存在兩種人格——那樣倒是可以永遠呆在一起了也不好說?」
他抿起嘴:但這種猜想卻沒必要說出來了。
那些猩紅髮黑的煙泡顆顆散開,從其中重新又溢出了青綠色的淡淡霧氣。
煙霧裊裊上升,隨後隱沒在天花板的空洞里:
「無論是哪一種,一個人的感覺肯定是不好受的。我想,數百年前的那個‘我’也是不想獨自渡過漫長的年月,才用自己來陪伴自己的吧。」
小新將握持器重新裝上身體,任由彎曲變形的寶劍劍刃旋轉:
「阿塔拉說告訴我過:他人就是地獄,個體與個體間永遠存有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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