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舞遍(完)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2 / 2
「從一開始她就打算這麼做……」
一根長錐,打向兩個獵物的天罰:仙人的妙樹,與佛陀的報身。
不需要一對人的殉情——只要有一個人以身相殉、換取另一者的延續。
……
但是——
「這個女人……他媽的,現在和未來怎麼都是這種人?!」
他也說不清這是一種忿怒,還是其他的甚麼情緒。
方白鹿此時的身體,已經能與思緒的速度並駕齊驅——不,就連思緒也在全新介質的承載下、比天雷的光火還要快捷與明晰。
他合起右手的四指、攏在手機的機身後端,前臂後曲、與被液壓拉伸的肱二頭肌束貼在一起;整座沈重卻滿是彈力的身軀凶狠地下沈、頭部與雙肩摜進地面,手臂隨著全身重量帶來的慣性與自身的出力而抻開、隨著動能反關節地扭動成圓。
這是轉瞬間完成的、由人體組合的粗略投矛器。數千年前的古老人類,曾用相同的拋射構造獵捕草原上的獅虎:
手機發射了。
乒——
有兩條筆直的線段在這棟樓頂稍稍交錯、隨即分開,將世界劃分成不規則的碎片。
手機從長錐旁滑過——這柄已是滿功率運轉下的飛劍又被添加了可怖的初速度,超越了它過往的極限。而改變了方向的長錐在少去從天頂向下的蓄能、動力與慣性後,也少去幾分衝勢。
隨著只有拾音器才能捕捉的高頻摩擦,長錐的前進線條被稍稍偏移:方白鹿能望見手機背面翻起的長長刮痕,縱貫整個機身。
受到偏轉的長錐先是穿過被繃緊的披帛:表面上流轉的經文(受擊的那一點,寫的是「自性發時,業識來空」),與作為背景的金紅二色隨著衝力而碎裂、生出蛛網似的裂紋——
無聲無息中,延伸出二妮體外的半段披帛,就此化作了閃亮的漫天碎屑。
那些行者們——無論是誦經的、祈福的、席地而坐的、於城市廢墟中跋涉的;盡皆放下本是合十的雙掌。它們眼中的光華閃爍,低首輕嘆、徬彿再次陷入了永恆的迷思中。
長錐繼續向前飛行。
接著,它穿過安本諾拉的右肩:幾乎是在霎時之間,她的肩關節被通過的長錐綻成了渾圓的碩大空洞、隔開了身體與右臂間的聯繫。
被絞碎的道袍肩袖和陶瓷皮膚一起四散飛出:方白鹿望見了每一塊碎片的動線——它們旋轉著向外迸射,構成向陽的花朵、一個完美的正圓。
那曾經撕裂過無數鋼鐵與血肉的右臂落在了地面上,砸出數公分深淺的坑洞;從練氣士肩部破口裡伸出條條神經管線、血霧與炸閃的電火。
長錐還在前進。
它穿過樓宇間的水泥、鋼筋與混凝土,只留下一個個手腕粗細的孔洞;直到徹底離開了吉隆坡的範圍——它或許最終會墜落在荒原中的某個角落,但已再也和此時無關。
……
方白鹿將雙手摁進腳邊的水泥、用摩擦減緩衝勢,急停在二妮與安本諾拉身旁:他還不夠熟悉這具義體的出力,只能如此減速。
他托住失去披帛支撐而墜地的二妮,一手將休克的她攏在肩頭。就算是昏迷中的她,雙手也緊緊扣住了刀柄:刀刃刮在方白鹿身上、發出「嘎嘎」的刺耳聲響。於是方白鹿輕柔地將刀客放在腿邊,讓她倚靠著自己。
安本諾拉則盤膝而坐,殘留的左手握著並起的腳踝。她盯著被長錐截斷的右臂,一如往常般冷漠。
她忽地開口:
「那三顆果實,有一顆——」
方白鹿依舊站在女冠的身後,由上而下、低頭望著她的背影。他用機械的合成音打斷了練氣士的話:
「先休息吧。」
稍許的沈默,她又抬高了聲音:
「你還……還剩……」
安本諾拉說了一半,便停下了。
「我?還有挺久吧。」方白鹿蜷起手指,敲了敲胸腔的外殼、從其中傳來維生液翻卷的流動聲;「我……他的話,不會入魔的。只有我。」
「……何苦啊?」
方白鹿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兩人間又陷入難捱的寂靜。
直到腿部忽地感到了重量,從發絲的輕柔到碳纖維道袍的光滑觸感。安本諾拉靠緊方白鹿堅硬且尖銳的外殼,無論那種接觸會帶來怎樣的刺痛:
「我好困啊。肚子也餓了。」
她仰起臉,望向方白鹿突出眼眶的光學鏡頭。於是他也回答了:
「那等等回店裡,咱們弄點東西吃。」
「嗯,好喔……」
小腿和膝蓋的壓力傳感器傳來精確的讀數,時而增強、時而減弱。安本諾拉的脊背緊貼方白鹿的腿面,隨著逐漸平緩的呼吸而一起、一伏。
方白鹿很確定她睡著了,睡得很熟。這莫名讓他感到些許喜樂與沈寧:虛擬腦皮層正悄然分泌著數字化的內啡肽。
沒有了開金裂石的沈重右手,練氣士的身體也輕了些。他略往下腰、伸出手,把安本諾拉繚亂的額發撩到耳後;又扶正了二妮有些下滑的睡姿。
方白鹿重新直起身。他再也感不到疲累,除非低續航的警告悄悄作出提醒。於是他立在原地,打算等到她們從小睡中醒轉過來。
「要是以後都能這樣就好了……」
是啊,「以後」該做些甚麼呢?
……
不知過了多久——方白鹿看夠了化作廢墟的城市,和正在城市中央搏動的三枚果實。於是他調整了兩邊光學鏡頭的位置,使它們對準天空:其實只是抬起了頭顱。其實就算最明亮的煌煌白晝,他的視線也能夠穿過大氣層與小行星帶、翻越太陽系的邊沿,跨進亙古旋轉的漫漫銀河。
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更改著設定,維持人類肉眼的視界。
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這都是他第一次真正抬起頭,望見天幕里的星空。
這時已入了夜。吉隆坡的燈火只剩燭光似的斑點,是倒映著星與月的平緩鏡面。夜幕的星宿於靜默里浮現,如一捧灑向天中的晶沙。
群星正在閃爍。
曾經有人——一個本就不曾存在,現在也已消失的人——向他訴說過、提問過:星空的彼端,會是甚麼樣的情景?
還是人類時的情感緩緩地在電子腦中攤開——這些難明的潮湧,此時也成了可視化的星圖。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被電子腦精細地分離,以便讓方白鹿更清晰地審視自己。
一份人心的宇宙:種種慾望和思緒像是燃燒的混沌,遠比星海深處的風暴還要劇烈、更加渾濁;回憶則翻滾不休,組成顆顆燒紅的火球、永燃的恆星。
它們都來源於胸腔里的首級、頭蓋骨下的大腦;是作為人類的一切複製。
但其中有最嶄新、最明亮的那一顆:並非從往日的腦皮層移植,用虛擬機模擬;而是全新的,由此時此刻的方白鹿所誕生的思緒與願望。
它來自於舊時的回憶、某人的承諾、電子的幻景、激素的升降;經過愛戀、遺憾和疼痛所孵化,成了此刻貫穿三魂七魄的小小心願。第一次擁有的、單純且微弱的真正欲求:
星河只是閃爍著。它是天花板上的燈球,照亮舞池里永不停歇的人們;午夜的霓虹是它的仿作,也擁有冰冷卻純粹的光芒;九天之外的流瀑,是否能為我提供一處安寧的聖所?
想去看看——我想去看看那些星星。會是甚麼樣的呢?
……
最後,方白鹿只是闔起鏡頭的外蓋,從揚聲器里吐出輕且平的合成音:
「哇,真好看啊。」
業火消亡睹瑞蓮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