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二曰不忠(一)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1 / 2
馬尼拉的風帶有烹制肉品的香氣與燒焦塑料的灼味,晝夜吹卷不息。它卷過由屋棚堆成的山巒、吹得那些用帆布和編織袋扎出的先祖或神靈們獵獵作響。傳聞在這些層層交疊的方塊狀居所下埋藏著一座舊時代的道宮,像是被藤壺徹底掩蓋的礁石——至於這隱秘的真假,大多數呂宋的市民並沒有太多興趣探究。他們只是在棚屋和街道中穿行,一如蟻巢中的群蟻。
這座人工山城不存在高聳的樓宇或大廈,只有胎海連鎖的陰池與母河高懸於空,兩相對立、在白晝或黑夜中取代日月,釋放著本應由它們照耀的暖光。
此刻子時已到,正值母河大亮、喚醒了那些僅有權生存在午夜的市民;蒙在綠蒙蒙渾濁夜色中的馬尼拉則延續著白天時的內容:或工作,或進食,或誅人滿門。
而蜷縮在角落中的女孩,剛剛恍然驚覺——自己正經歷著馬尼拉日常的最後一項。
她周圍散落著被切下的手腳,來自於正躺倒於地、抽搐不已的親人們:父親、母親與弟弟。他們上個月才剛剛遷居到同一具軀乾上,其樂融融。
肩膊上並列生長的三顆腦袋,加上被斬落肢體、而顯得光禿的軀殼,倒像是剛剛被修剪過的植物。
遷居手術帶來的頑強生體機能使得這「植物」還有力氣用各自的後腦或下巴撐住地面,左右扭動。可由於頭部設置的太過對稱,腦袋的動靜再大也只能在原地掙扎、並不能逃到哪裡去。
作為家中待嫁的長姊,原本下個月也該動上手術、和親人們相依相伴;此時卻僅能和壁上高掛的慈悲媽祖像,一同注視著棚屋中發生的慘劇:而凱薩賽媽祖只是帶著永不更改的祥和笑容、高聲重復著家庭作坊應當遵循的工作守則。
「啊——」
剛剛還在用西語和漢語咆哮咒罵的父親在慘叫中沈默下去,陷入嗆咳、喘息里。一位身穿藍白條紋衣裳的男人從屬於父親的腦袋旁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手裡提著鈍刀與剛割下的舌頭——這個男人,便是一切的兇手。
女孩撐住地面,往後縮了縮雙腿、避開快要漫到腳邊的血窪。這是她唯一一雙還沒爛開的好鞋。
母親似乎想要說些甚麼,但只能從喉嚨里擠出嗬嗬的嗚咽、被黑紅色糊滿的五官看不出神情。
弟弟的頭顱朝向與父母相反,臉朝著地面、因此口鼻淹進血水:他在片刻前便不再動彈了。原本父母總說要為弟弟看好後背,此時卻成了他最早離開人世的原因之一。
女孩動了動因保持微張而有些發酸的嘴,終究不知該做出甚麼回應。淚水混著鼻涕從嘴角滑進口腔,既苦又咸。
在血水被踩動的撲哧聲中,提著鈍刀的男人貼近到她的身旁。男人的眼白布滿血絲,像是從未睡過一次好覺,眉形卻是纖長且彎起的半圓、如同正在嬉笑而挑起,亂蓬蓬的發絲則蓋在額前;還有身上穿著藍白相間的條紋衣褲——這是女孩今夜之前從未見過的款式。
她出神地望著男人胸前歪斜掛著的胸牌。飛濺的血跡蓋住了部分文字:
「……醫科大……附屬第一……是甚麼?」
女孩努力地想著這從未見過的詞語組合,但有限的知識讓她難以認出這來自於舊時代的機構。
這份思索並沒有持續多久。
男人倒轉過鈍刀,遞到女孩的眼前。他咧起嘴,除了雙眼外滿臉都展示著和煦的笑容:
「你不是說想好好活下去嗎?嗯?來啊。」
這呼喚沙啞且溫和,漢語口音要比呂宋本地人來得純正。
女孩望著鈍刀上的鏽痕與齒缺,咽下流入口裡的涕淚和血滴,終究還是伸出了手。
跟想象中不同,鈍刀握在手中十分輕盈:於是她在茫然中,竟多了一絲驚喜。
……
「……!」
雪鬼從噩夢中驚醒,本能地檢查了頸下枕著的長劍;接著握緊胸前的「凱薩賽媽祖」像,長出了一口氣:自從更換過沒有汗腺的人工皮膚,也就不用擔心夢醒後的冷汗會沾濕衣物了。她撐起身子,跪倒在業已乾涸的下水道中、將媽祖像貼住滿布接合紋路的前額:
「萬福林默娘,滿被聖寵者!大慈大悲,志節至貞;聖德祥雲光普照,母性奧旨喚人醒……」
《天上聖母真經》誦念完畢後,她以一聲「阿門」作為禱告的結尾,將媽祖像小心翼翼地吞入嘴裡、咽進食道外側的儲存袋。數十餘年過去了,童年時的幽影依舊會在每次入眠時找上自己,像是長在靈魂表面的牛皮癬。
她默默跪坐,等待洶湧的思潮與痙攣的胃部回歸平靜,便繼續向著管道系統的更深處走去。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