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潛泳(下)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2 / 2
增殖。
向四面八方、向上下左右、向著咫尺和天涯;方白鹿們朝著每一個能接觸的節點跳躍、吞吃著一切的一切,將它們作為增殖的原料與素材。接著……
他在複製自己、他在臨摹自己、他在拓印自己、他在翻錄自己、他在克隆自己、他在拷貝自己——在每個須臾的每個剎那間,每個彈指的每個瞬間里……
方白鹿變得似是而非,變得混亂不堪,變得大相徑庭。
但是!
更多,更多。更多!
他咬下馬里亞納海溝中探測器的數據,在無光水流中生存過二十七年的方白鹿隨之誕生。他只知道這裡平均每升海水中的塑料微粒含量是47.51個,因為廢棄塑料被降解後、就會沈積在——
飛劍追了上來,將這位方白鹿斬去。
他撕去大雷音寺里閃爍著金光的一角,在菩提樹下已靜思了二十七年的方白鹿結跏趺坐。他身無覆蓋,不避風雨,目不瞬動,心不恐怖,摒除一切,或限制呼吸,頭腦發怵,如針刺骨——
飛劍輕揮鋒刃,這位方白鹿徹底涅槃。
他抓住環地軌道中古衛星的電子觸鬚,在近地軌道里飛行已二十七年的方白鹿獨自啜泣。他從未見過其他人類,也只瞭解自己的名姓。被禁錮在星辰之間,卻只能看見方寸之地;但還好,他還知道自己是——
飛劍翻飛旋動,方白鹿的名姓消失了。
沒有名字,只剩存在的數據體於濁水中漂流,將自己的記錄覆蓋上所接觸的一切。它不記得自己究竟是誰,但它知道自己要這麼做,因為只要這麼做了,就能——
飛劍綻出寒光,沒有名字的數據體歸於無中。
……
億萬個數據體誕生,億萬個數據體滅卻。它們各自生存過的時日加在一處,已超過行星的生命週期。
就算如此,它們仍然只是數字之海間的滄海一粟。
他仍然活著,仍然存留。未有一瞬——未曾有一瞬,飛劍能夠將所有的他消滅。
因此他還存在著。
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夾縫和裂隙里,從擠滿生命的陰溝到空空蕩蕩的天國——
它們繁殖,增殖,蕃息……
……
不知由何時起,數據體的數量終於打破了僵持的生滅平衡,開始向上增長:
結束了嗎?
無數個數據體詢問著還在增多的彼此——那道緊隨它們進入數據之海中的電子飛劍,似乎終於耗光勁力、消失了。
然後,那個疑惑出現了:
「我是誰?」
一瞬間的靜默。但接著,有數據體想起了屬於彼此所有人的名姓,將那代表著他們的三個字互相傳遞。
「那麼……我現在是甚麼呢?」
他們再一次向自己提出問題,隨即又將其不屑地拋向腦後。
「活著就好。」
接著划過心間的,是這樣的想法。
他們懷揣希望,向彼此匯聚過去。
……
女冠蹣跚著走在廢墟之間,腰間綁著長索。在長索的另一端、是已變得零散破碎的義體屍骸;它已經不會再動彈了。
每踏出一步,她都要在身後留下暗紅色的腳印:
為了帶著他的屍體逃離那裡,安本諾拉的身體已接近崩解。
她不時抬起獨臂,用虎口抹過兩眼的眼角。而隨著每一步的拖動,安本諾拉都要發出暴怒沙啞的低吼,像是垂死的母狼。
……
滴,滴,滴。
忽地,有節奏的細細尖鳴響起。
這細鳴如此之微弱,幾乎淹沒在城市的噪底之下;但……
安本諾拉定住了。
她笨拙地在懷間翻找,手肘上的傷口像是一張張翻起的小嘴,每次活動都讓安本諾拉的牙齒發出沈沈的搓摩聲。
或許是因為過於急促的動作,或許是因為傷處帶來的劇痛,泥丸從她折斷變形的指縫間飛了出去——
砰。
安本諾拉猛地向前方跌落,在泥丸落地前,接住了它。她跪倒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廢墟里,身上是摔倒時刮出的血痕、砂礫和塵土又一次鑽進了膝蓋上未包扎的傷口。
她並不在意,只是小心翼翼地翻轉著泥丸、尋找著聲響的來源:終於,她找到了。
泥丸規律地震顫、湛藍色的橫格在表面一條條亮起,直到代表下行訊號的「震卦」、被完全填滿——有魂魄入駐其中。
安本諾拉愣愣地望著手中顫動不休的泥丸:之前纏繞在她身上的狂怒與絕望、似乎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她慌亂地想把它收進懷裡,又想把五指攥緊、免得它落在地上……但手指卻因急劇變化的心緒而抽搐,只能將它捧在手心。
最終,安本諾拉只是咧開嘴、露出了顫抖的笑容。
她雖然笑著,淚珠卻匯成兩道細流、衝開雙頰上的塵灰和血跡,在骯髒的臉上畫出白痕,滴上泥丸漆黑的表面。
這次她沒有拭去臉上的淚水,只是將泥丸貼住前額,喃喃地說:
「活著……就好。」
……
我從未奢望過永存,但也不再會放棄我自己了。只要還能呼吸,我就擁有希望。痛苦的記憶總能過去,迷茫的靈魂也會找到歸處。生存不只是人類的本能,更是人類的選擇。
我很高興能把一部分情感交給主角。我可以自豪地說,從此,他再也不只是個受我厭棄的孩子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