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 死裡逃生(下)
加樂園2---天堂島 · 耀老師 · 2 / 2
男人愣住了,腳步猛地停下。
「哎喲餵……這妹娃子打哪來滴咯?」
他上下打量著我,語氣從凶狠變成了驚訝,帶著濃重的方言腔:
「我還當是山裡頭跑出來滴野豬崽咧……你竄到這凼仔來做哪樣咯?」
男人用濃重的方言問道,手電筒的光柱在我身上亂晃,最後毫不避諱地停在了我兩腿之間。
我這才驚覺——自己正以雙腿大開的姿勢癱坐在地上,下體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我慌亂地伸手捂住下面,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我迷路了……」
這話連我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因為我的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條從他家晾衣桿上扯下來的長褲。
男人盯著我看了幾秒,嘟囔了幾句我聽不懂的方言,然後伸手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像鐵鉗一樣箍著我的手臂,把我半拖半拽地帶進了屋裡。
我心裡湧起一股徹骨的悲涼。
後悔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我為甚麼不聽秀娟的話?為甚麼非要靠近這個村莊?
我不由得在心裡苦笑:我這輩子大概就是性奴的命吧……逃也逃不掉,乾脆早點認命算了。
進屋後,昏黃的燈光亮起,我看清了這個男人的模樣——五十歲左右的農民,皮膚黝黑,臉上刻滿風霜。
他一臉嫌棄地在鼻子前扇著風,皺著眉頭說:
「哎喲喲,你咋恁臭咯?趕緊克沖涼克咧!」
他指了指屋角的浴室。
我猶豫了一瞬,知道拒絕也沒用,便低著頭順從地走了進去。
讓我意外的是,這裡居然有熱水器。
熱水衝下來的那一刻,我幾乎要哭出來。腳底和下體的傷口被熱水一激,像被撒了一把鹽,疼得我全身發抖。我岔開雙腿,低頭檢查自己的陰部——原本粉嫩的地方現在又紅又腫,不用手掰都能看見裡面通紅的嫩肉。熱水衝過時,刺痛一陣接一陣,但我還是把花灑對準那裡,不停地沖洗,徬彿這樣就能把這幾天的屈辱和污穢全部衝掉。
門突然被敲響了。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該來的還是要來。
我認命般地關掉水,赤裸著打開門,沒有任何遮掩,就那樣站在他面前,一副任由擺布的樣子。
男人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赤裸的身體幾秒,目光在我腫脹的下體和布滿淤青的胸口上停留了片刻,隨後迅速別過頭去,臉似乎有些紅。
他把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塞進我手裡,聲音有些不自然:
「衝完涼快些把衣裳換好咧……你這妹崽咋這麽隨便喲。」
說完,他「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浴室里,手裡握著那套還帶著肥皂味的乾淨衣服,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隨便?
我大概已經連「隨便」兩個字都配不上了吧……
我洗了足足大半個小時,熱水一次次衝刷著我紅腫的下體和布滿傷痕的身體,我把每一寸皮膚都洗得發紅,直到水溫漸漸變涼,才關掉花灑。換上那套寬大樸素的男裝衣服——褲腿和袖子都長出一大截,我把褲腰緊緊系好,衣擺塞進褲子里,看起來像個瘦弱的少年。
走出浴室時,桌上已經放著一碗熱騰騰的麵條。
我幾乎兩眼發光,連忙坐到桌前,二話不說,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筷子幾乎沒停過,湯汁濺到衣襟上我都顧不上擦。
那男人坐在對面,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倒了一杯酒,自顧自地喝了起來,動作緩慢而安靜。
奇怪的是,剛剛我赤身裸體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似乎還挺抗拒看我;而現在我已經穿上衣服,他的目光卻死死地鎖定在我身上。那種注視讓我心裡發毛,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刮過脊背。
我低頭繼續吃面,心裡卻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
只要給我吃飽,只要不把我關在小黑屋裡,只要不嫌我髒……你愛怎麼看、愛怎麼想、愛怎麼做,都隨你吧。
麵條很簡單,只有幾根青菜和幾塊看起來像是剩菜的肉,湯底寡淡,只有一些浮著的油花。可我吃得格外香,每一口都像在填補這幾天被掏空的身體。
「小妹妹,你幾歲了?」那老農突然問道。
他已經喝到臉頰通紅,看起來有些微醺。
奇怪的是,微醺狀態下的他連口音都消失了,說出來的普通話標準無比。
我身體猛地一顫。
我已經對這個問題有些應激了,手裡的筷子差點掉進碗里,心跳瞬間加快。
他卻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摩挲著酒杯,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最後一次見到我閨女的時候,她和你差不多大……如果她還活著,現在應該也嫁人了吧。」
我微微抬起頭,有些驚訝。
我承認我對他這個獨居的農民有著刻板印象,一直以為他是個老光棍,沒想到他居然有個女兒。那一刻,我竟莫名地松了口氣。
至少……這意味著我大概率不會被關在黑屋子里,當成生育機器一樣反復使用。
我慢慢放下筷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
「叔叔,您還有女兒?」
他苦笑了一下,把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隨後又給自己倒滿一杯。酒液順著杯壁晃動,他盯著酒面,聲音低沈地開始講述起陳年往事。
而我的思緒,也跟著他的話,一點點沈進了那個遙遠的年代。
大叔名叫林國強,五十年前就出生在這間屋子里,在村裡長大。年輕時的他長相俊朗,十六歲那年,一大批知青下鄉,來到了他們村。他和其中一個女知青迅速墜入愛河。
在那個尚不開放的年代,兩個人偷偷嘗了禁果,還導致女方未婚先孕了。
林國強的父親得知後很是高興,而女知青的家人卻暴跳如雷,揚言要以流氓罪把林國強抓去槍斃。兩個年輕人幾乎被嚇破了膽,連夜私奔,任憑兩家人苦苦尋找也不敢現身。後來,他們甚至在報紙上看到了寫著自己名字的尋人啓事。
說到這裡,林國強點上一根香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著他的臉。
「後來我才知道……她家人其實早就原諒我們了,他們只是想找回我們。只是那時候我太害怕,根本不敢現身。」
私奔的日子遠沒有故事書里寫得那麼浪漫甜蜜。他們吃盡了苦頭,居無定所,靠做零工勉強糊口。所幸女兒健康出生,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緊巴、更艱難的日子。
直到幾年後,改革開放,大批知青返城。妻子偷偷聯繫上昔日的夥伴,在他們的幫助下,找到了編制內的工作,日子才慢慢好轉起來。
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兩人依舊堅持供女兒讀書。女兒也很爭氣,考上了師範大學。畢業那天,她興奮地對二老宣佈,自己拿到了鄉村支教的名額,要去偏遠山區,給那些目不識丁的孩子上課。
林國強和妻子十分擔憂,怕一個女孩子去那種地方太危險,極力勸說她放棄名額。
於是第二天,女兒紅著臉帶回來一個男生,說是要和他一起去支教。男生緊張兮兮地保證,自己一定會保護好她。
林國強和妻子相視一笑,在這對年輕人身上,他們徬彿看到了當年自己的影子,於是便同意了。
然而,那個靦腆的男生並沒有兌現他的承諾。
半年後,林國強夫婦焦急地盼著女兒回來過年,卻等來了她已經自殺身亡的噩耗。消息猶如晴天霹靂,夫妻倆幾天沒合眼,一刻不停地趕往山區,想要帶女兒落葉歸根,卻被告知女兒已經被就地火化。他們想找到那個男生,問清楚事情的真相,卻得知男生也死在了那個山村。
知情人告訴他們:男生求愛不成,因愛生恨,強姦了他們的女兒。女兒不堪受辱,上吊自殺。男生害怕事情敗露,想要殺人滅口,竟開著車在村裡撞死了好幾個人,最終被見義勇為的村民抓住,活活打死。
最終,夫妻倆只領回了女兒的遺物。其中有一本日記,記錄了她在山區的所見所聞,還寫著她希望以後也能過上那種無憂無慮的田園生活。
妻子天天抱著那本日記流淚,反復閱讀,沒過多久便鬱鬱而終。
萬念俱灰的林國強最終回到了這座村子,按照女兒生前的遺願,一個人過起了她所嚮往的田園生活。
說到這裡,第二杯酒也見底了。
林國強長嘆一聲,把空杯子輕輕放下,隨後又微微一笑,看著我說道:
「小姑娘,我想告訴你的是——永遠別相信‘農村人民風淳樸’的鬼話。不要一個人走進偏僻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衣領下隱約可見的淤痕和傷口上,聲音低沈:
「我看你身上的傷口……估計也是遇到了那種事。你今晚就別走了,等明天一早,叔帶你出城。」
我愣了一下,隨即恭敬地站起身,對他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叔叔。」
這是我今晚第一次向他道謝。
之前我一直以為,他給我進屋洗澡、給我衣服穿、給我下麵條吃,只是為了我的身體。此刻得知他的過去,我心中湧起強烈的慚愧。
大叔笑而不語,起身默默換了一套嶄新的被套,然後把舊的被套鋪在地上,讓我睡在床上,自己則睡在地板上。
那一晚,我竟睡得無比安心。被子上有淡淡的陽光和肥皂味,柔軟得像久違的懷抱。可只要一想到明天之後的事,我的心就沈進無邊無際的迷茫里——我該去哪裡?還能回去嗎?主人……瑤瑤……我們還會再見嗎?
第二天天剛亮,大叔就輕輕叫醒了我。
「妹崽誒,醒咯醒咯,叔帶你出城外頭克。」
他開著那輛破舊的三輪車載著我,我坐在後面,迎著清晨微涼的風,看著沿途的田野、炊煙和慢慢蘇醒的村莊。田園風光本該美好,可我心裡卻空蕩蕩的。
到了城裡,他把我放在火車站門口,從兜里掏出五百塊錢塞給我。
我下意識地連忙推拒:「叔叔,不用了……」
大叔卻硬是把錢塞進我衣兜,聲音粗糲卻溫柔:
「要是有緣分咧,往後再來看叔咯。到時候再把錢還我就得咯。不過可記住,莫要自個兒孤零零跑來喔。」
想到我身上原本只有秀娟給的兩百塊,根本不夠買車票,便沒有再推脫。我上前緊緊抱住大叔,把臉埋在他帶著煙味的衣服里,鼻子一陣發酸。
大叔叼著煙,拍了拍我的後背,輕輕把我推開,然後笑著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那輛三輪車消失在車流里,才轉過身踏進火車站。
我這才知道,這裡是廣西靖西市。
短暫的迷茫之後,我做出了決定——回家。
不是回主人那個「家」,而是我真正的家,成都。
從這裡回成都要六百多塊,我暗自慶幸自己接受了大叔的好意,才夠錢買下了最近一班回成都的火車票。
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疾馳而過的山川、田野和城市,我卻感覺無所適從。
我已經太久沒有自己做過任何決定了。這具身體,徬彿從來都不屬於我。此刻我像一個被放回天空的籠中鳥,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飛了。
我開始期待見到爸爸媽媽,不知道他們老了沒有,頭髮白了多少;我又開始忐忑,會不會再見到小文哥哥……他會不會還在等我?還是早已結婚生子,把我徹底忘了?
火車終於停靠在成都南站。
我的心臟跳得幾乎要炸開。別人都還在拿行李,我兩手空空,已經小跑著衝下了車。衝出站台後,我立刻打了一輛出租車,顫抖著報出那個刻在骨子裡的熟悉地址。
車子一路行駛,我的心也越跳越快。
然而,當出租車停下時,我徹底傻眼了。
我還是低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
當初那個屬於我們一家人的安樂小窩,那棟我從小長大的老小區,如今已經變成了一棟燈火通明的百貨商場。
霓虹燈在夜晚閃爍,陌生的人流在我面前川流不息。
我站在商場門口,像被抽掉了靈魂,久久無法動彈。
我試著在附近問路人,這裡曾經的住戶都搬到哪裡去了。
有人像看傻子一樣上下打量我;有人皺著眉頭連忙退開,像躲避瘟疫;還有人色眯眯地盯著我的胸口,嘴角帶著猥瑣的笑,根本不回答問題。更有甚者不耐煩地甩出一句:「打個電話問問不就知道了?」
我心中苦澀到極點。
當初被抓走的時候,家裡只有一台固定電話。如今連房子都沒了,我又能打給誰呢?
我像一條無主的流浪狗,在陌生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短短幾年而已,為甚麼世界變化這麼大?大到我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可我很快又想起了另一個忘不掉的地址——小文哥哥家。
希望像快要熄滅的火苗一樣重新燃起。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趕過去。幸好,那棟老樓還在,只是外牆斑駁了許多。
我站在熟悉的門前,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很久,才終於敲響了門。
裡面傳來腳步聲,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
門開了。
是小文媽媽。
我低著頭,像小時候每次來找小文哥哥玩時一樣,輕聲叫道:
「阿姨好……」
她愣了好幾秒,才猛地瞪大眼睛,用近乎驚恐的聲音喊出來:
「徐嬌?!」
那聲音就像見了鬼一樣。
沒有想象中的噓寒問暖,沒有眼淚和擁抱,迎面而來的是一連串帶著哭腔的質問:
「你還回來幹甚麼!你知不知道,當初你一聲不吭地不辭而別,害得我家阿文連大學都沒去上!他天天等你,等得人都快瘋了!你現在還有臉回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我不是不辭而別,我是被抓走的,我……
可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誰會相信這麼荒唐的事情呢?連我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像編的故事。
小文爸爸聞聲走了出來。他先是把妻子輕輕推回屋裡,然後看著我,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是疲憊、失望,還有一絲憐憫。
他沈默了半天,最終只是低聲說:
「……走吧。阿文已經結婚了。」
我其實並沒有多傷心。
可能是已經徹底麻木了,又或者……心裡那個原本屬於小文哥哥的位置,早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另一個人悄然佔據了。
我又一次回到了陌生而喧鬧的大街上。霓虹燈刺得眼睛發疼,行人匆匆從我身邊擦過,像一群與我無關的影子。我忽然開始後悔——後悔自己逃了出來。
至少留在蛇頭那裡,我還能每天盼著主人會來救我。那種卑微又固執的期待,是我這些年唯一剩下的精神支柱。
可現在呢?
我甚麼都沒有了。
不過,我很快想到了辦法。
我找了一家不用登記身份證的黑網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指冰涼地敲著鍵盤。主人曾經說過,加樂園為了招攬客人,有自己的官網。
我先搜索「加樂園」,跳出來的卻只有被政府查封的舊聞。
我深吸一口氣,又輸入了另一個名字——
天堂島。
這一次,終於有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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