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愚者
覆水青城 · 甲乙丙 · 2 / 2
「好的,我知道了。」
為了能盡早到達醫院,江玲和陳川兩人直接叫了輛出租車。山裡的出租車一
向很貴,基本就是供鎮上人應急,就像現在這種狀況,錢財在生死面前顯得微不
足道。
一路上,出租車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兩側的路燈隨著車速不斷向後飛速移
動,在黑暗的車廂里照射出一段段隨之移動的光亮。
不斷有或大型或小型的貨運車從出租的旁邊經過,噸位大得看起來能把整條
山路都壓得粉碎,何況是他們這一輛小小的出租車。
坐在副駕上的江玲看似正在看著前方的路況,實際上思緒卻已經飛出了窗外。
川爸畢竟是她生命里的第一個男人,是讓她初次體會女人快樂的男人,曾陪
伴她度過了很長一段甜蜜的時間。
她的心裡還在恨著川爸嗎?是的,她還在恨,但凡想到自己曾經那個流產的
孩子,她便恨川爸恨到反感厭惡,可是如今當她聽到川爸出事之後,確實心裡閃
過了一絲不忍。
她究竟是怎麼了?她不是恨透了這個曾經拋棄她的男人了嗎?為甚麼如今聽
到他出了事,心裡反而有一些揪心?
江玲雙眼放空,整理著自己此時的思緒。又透過後視鏡,看著坐在後座上的
陳川。
借著那一片段一閃而過的燈光,江玲看到了陳川的神情,只見此時的陳川,
正眉頭緊皺的看著窗外,看起來無比煩躁。
也許此刻的陳川,同樣也和自己的心情相似。倘若川爸不出事,那自然是對
川爸抱有巨大的怨恨。可如今川爸真的出了事,卻還是十分自然地擔憂起來。臉
上的表情,說是在憤怒怨恨,倒不如說是一種倔強和不甘。
他本以為自己早已恨死了這個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心裡依舊對川爸這個人
抱有一絲骨肉親情,於是唾棄著自己本不該有的心軟,不想承認自己的擔憂。
此時的陳川,在江玲的眼中,猶如一面鏡子,在他的身上,江玲看到了和自
己相同的那份糾結。
到達醫院的時候,已是晚上九點。川爸仍然在手術室里進行著搶救。
陳川和江玲兩個人等候在手術室外,隔著一堵加厚的門,等待著醫生們的搶
救結果。
看著那扇通向手術室的大門,江玲一時間回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當
初的她,便是躺在一張病床上,心如槁木、面如死灰地等待著引產手術。那一刻
的她覺得自己失去了身為一個女人、一個母親的全部臉面,躺在病床上,無異於
廚房案板上的食材。
一滴淚水從她的眼角划過,那一刻的她暗自發誓此生倘若再次遇見川爸這個
惡人,便一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如今,她在梅石看到了相似的門。而手術室里正在進行搶救的人,正是那個
傷害了她的「惡人」。
其實剛剛他們在路上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了川爸的這場車禍絕不是一場簡
單的車禍。
那間廉租房的淡淡煙味,以及那間幾乎被人砸爛的小書房,都證明著川爸曾
經來到過那間廉租房裡,並在那裡發了頓火。
今天本不是川爸休息的日子,他是請了假來到的梅石,到達了這間廉租房裡,
發了頓火,又在返回鄰市的路上出了車禍。
種種跡象,都在共同指向同一個猜想,那就是他們母子二人之間的亂倫通姦,
很可能已經被川爸知道了。
江玲看著旁邊同樣焦慮的陳川,伸出手,與陳川十指交扣握在一起,好像用
這樣的方式,就可以互相給予一些力量。
此刻,手術室外的時鐘雖然與尋常的時間流逝並沒有甚麼本質上的不同。可
那時的陳川和江玲卻覺得一切無比漫長。
手術進行了三個半小時,從手術室出來後,在一眾護士的熟練操作下,仍舊
陷入昏迷的川爸被推進了預先準備好的病房裡。
陳川和江玲也隨之跟隨到了病房。
「是陳偉的家屬是嗎?」
「是、是。」
「病人已經完成手術了,但是傷勢比較嚴重,可能明天才會醒過來。你們誰
先跟我去醫院辦一下手續?」
「我去。」江玲自告奮勇到。
隨著江玲跟隨護士去了前台,其餘護士也漸漸撤出病房去忙起了別的。整個
房間里,便只剩下了留在原地看守著的陳川,以及那個躺在病床上,依舊昏迷不
醒的川爸。
病房裡還有一張空著的床鋪。陳川坐在那張空床上,看著床上川爸額頭上的
繃帶,心裡彆扭矛盾得很。
在他的印象里,川爸是一個蠻不講理的人,似乎在他的眼裡,自己渾身上下
都有數不清的毛病。可如今看到這個負傷的川爸,陳川才忽然覺得,川爸也並非
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鐵人。
若是往常,他絕對沒有這樣的機會,也沒有這樣的興趣,去好好端詳自己的
這個父親,直到現在川爸昏迷躺在床上,陳川才仔仔細細地看了看這個人。
他究竟對自己的父親抱有一種甚麼樣的感情呢?
很快,江玲辦完手續回到了病房裡。陳川將那張空床讓了出來。
「今晚你睡這張床吧。」
「我沒事,我還扛得住,你休息吧,明天還要上學。」
「都這樣了,我明天還上學去嗎?」
「馬上要高考了,這個時候不能松懈。這裡有我,你放心就是了。」
「那好吧。那今晚我來守夜吧,你去休息。」
「咱倆輪流值班睡吧,我明天肯定是要請假了。」
「也行。」
兩人約好由陳川負責前半夜後,江玲便躺到了旁邊的那張空床上。她將頭側
向靠窗的一側,看著窗外對面樓上的醫院頂部的字燈,回想著今晚所發生的一切。
當他們聽說川爸出事的時候,那一刻她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直到如今躺在
這張床上,好像才終於松了口氣。
這畢竟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個男人,從拿走她初夜的那一刻起,他的名字便成
為了她生命中不可擦除的一段記憶。
她怨恨著這個男人,是因為他辜負了她的愛意。當她看見這個男人真的命懸
一線的時候,又忍不住真的去替他擔心起來。
透過那扇窗戶,江玲同樣看到了陳川守在川爸的旁邊映在窗上的倒影。此時
的他,顯現出了一種遠超這個年齡段的成熟。
畢竟是親骨肉啊,再說多麼怨恨沒有感情,也是建立在血緣之上的,說穿了,
陳川對川爸的恨意,更多是對自己生父過於敵視自己的一種抱怨和反叛。
他並非生來便於自己的父親站在敵對的兩端,更像是因為父親把他當成了敵
人,所以他才會舉起「武器」用他的方式保護他的尊嚴,是不稱職的父親導致了
不稱職的兒子。如今川爸出了事,那把隨時對陳川產生傷害的矛此時發揮不了作
用,陳川自然也就卸下了那面防禦的盾。
看著窗上的那片倒影,江玲回想著自己和陳川之間的那些原始慾望,她忽然
覺得,這些慾望中似乎也摻雜著自己對川爸的報復。她和陳川似乎是一樣的,都
在用這樣的方式,反抗著川爸的「暴行」。
如果川爸當初沒有在那時拋棄自己,自己還會和陳川發生關係嗎?江玲並不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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