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人

「回見。妹妹。」

晚上周女士小心翼翼擠進房間，乞求同寢。

薄翼平躺著，周女士側躺面向她。

房間里只剩一盞昏黃的小夜燈，是一朵胖嘟嘟的小蘑菇。

她小時候睡覺怕黑，周女士買來，哄她說發光的小蘑菇里住著小仙女，但小仙女很害羞，只會在小寶寶閉上眼睛後出來。

年復一年，小寶寶長大，不再懼怕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小蘑菇幾度換新，維修燈泡，卻一直存在，在入睡前準時點亮。

「乖乖，媽媽昨天做錯事，說錯話，傷害到了你。對不起，請你原諒媽媽。」

薄翼從上幼兒園開始自己一個人睡覺。

周女士每晚出發前都會反復叮囑，要把門鎖好，那時候廠裡有人欺負她，只給她排夜班，下班回家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六七點。

她外公不在了，外婆身體也不好，一直將養在舅舅家，沒辦法幫忙照看。

有人勸周女士趕緊再找個，她皮膚白得很，特別顯小，哪怕帶個小孩，也有不少人上趕著來問。

可周女士心裡鼓漲著一口熱氣，一個也不理睬，只一心撲在工作和女兒身上。

後來有一天，薄翼起夜喝水，杯子沒拿穩摔碎一地，腳背上被割出條長口子。

等白天周女士回家，看見小孩子縮在沙發里睡著了，小手捂著腳丫，一手一腳全是乾涸的斑駁血跡。

周女士沒哭，抱起孩子一路狂奔到路邊打車。

待包扎好傷口，重新哄睡女兒，才將孩子托付給好心護士。

然後自己提起包，在走廊上留下一個單薄背影。

她又打車去廠裡，流眼淚大哭著，撒潑打滾豁出命一般地鬧。

排班因此變回正常，沒人敢再惹她。

薄翼聽完媽媽的道歉，右腳腳背開始癢，她用腳蹭了蹭那上面的小肉疤，轉身：「那你明早上給我煮面吃，加兩個煎蛋，一個要脆的，一個要溏心的。」

「行啊，」周女士牽起女兒手指，一手輕揉她細長的頭髮，「好久沒跟你躺在一起，你都不知道，以前你在媽媽懷裡只有這麼小，」她在空中比劃一下，「現在已經亭亭玉立，比媽媽還要高了。」

又遲疑很久，說：「媽媽接下來要說的不是想維護誰，真的，你和哥哥在媽媽心裡同樣重要。」

她的手指撫過薄翼眉毛。

「媽媽其實經常做夢，夢到以前——你，我，哥哥三個人一起生活。我在廚房做飯，你睡在搖籃里，哥哥跑著回家，一進門就洗乾淨手去看你。那時候他要上好多課，放學特別特別晚，每次回來你都已經睡著了，早上又必須在你醒來之前離開。那時候你特別喜歡他，總愛問我，哥哥為甚麼只有週末才有？其實他一直都在，一直看著你。」

她無聲落淚：「媽媽真的希望我們三個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