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拖鞋

老城區路燈昏黃，燈光徬彿長出了絨毛，毛茸茸、軟乎乎地飄下來。

那人就從這樣的光里走過來：「小翼，媽媽讓我來接你。」

往常薄翼是一個人回家的。

不是周女士不想來，天氣熱，路又不遠，薄翼不想她折騰，沒讓。

憑借剛剛的反應，方佳判斷薄翼大約和這位兄長關係不大好，但是薄翼停了下來，站在她旁邊笑著回應：「謝謝哥哥，」又一把拉過她，「這是我的好朋友，方佳。」

「方佳同學，你好。」

清潤目光落過來，溫和平靜，沒有半點鋒芒。

她卻輕易面紅耳赤，結巴回句你好，然後半點不敢停留，拽著薄翼大步向前走。

「看上了？我去幫你要聯繫方式？」

「啊啊啊，」方佳捂自己的臉：「你怎麼沒說自己還有個哥哥？他怎麼長得這麼好看啊？！簡直就是從小說里走出來的，從此溫柔男主在我心裡有臉了！」頭悄摸往後面偏了偏，「聲音也好好聽，輕聲細語的，普通話說得真好……」

菁城地處南方，好說方言。學校里除了語文老師，沒幾個人普通話是標準的，方佳和薄翼也多多少少帶點口音。

「他北方人。」

「誒？你們沒一起長大？」

「沒有。」

以前就只聽薄翼提起過自己的媽媽，聞言，方佳立即明白大致情況，她有些猶豫要不要繼續問。

薄翼瞭然：「方佳同學，為了你的終身幸福，想問就問。」

「那……他在大學里有女朋友嗎？」

「他說沒有，以及，」薄翼輕哼，「人家馬上博士畢業了。」

「啊？他二十七八啦？我才十七……是不是差得有點大？」

薄翼看著自己一臉糾結的好朋友，決定放過自己：「二十二，X大少院，」頓了頓，補充，「創新試點班。」

方佳瞪大眼睛，三呼臥槽：「這我怎麼高攀得起？」

「別氣餒啊，」薄翼聲音愈發涼薄，「不是有這麼一個說法嗎？智商高的人在情感方面都很弱雞，也許你勾勾手指他就過來了。」

「你看看自己再說話行嗎？」

夏夜余熱未消，蟬聲嘶啞。

菁城人民不怕熱，三五成群圍坐在街邊的方形小桌前，光著膀子喝酒划拳。

黑色搖頭風扇在一邊呼呼地吹，綠色酒瓶交錯碰撞，藍色塑料凳時不時與地面摩擦，發出聲響，還有燒烤的青煙飄過來，繚染出一幅煙火人間。

他們從這樣的人間里走過，兩前一後，相隔不遠。

薄冀隱隱能聽到一些兩個女孩對話里的零碎字眼，他沒有細聽。

在一個路口，那位同學與薄翼揮手作別，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前面就只剩她了。

上學，她穿著校服。上身是一件藍白短袖，下面是同色的運動短褲，搭配與重逢那天相差無幾。

唯一的區別在腳上。

沒有哪個學校會允許學生穿拖鞋上課，今天她穿了一雙低幫帆布鞋，鞋口剛好卡在細細的腳踝。

她的腳好像特別嫩，邊沿的皮膚微微發紅，被磨到了。

大概這也是為甚麼她總喜歡穿拖鞋吧。

纖薄的，淡紅色鞋底，隨著走動，一下一下輕拍在圓巧雪白的足跟上。

啪嗒啪嗒。

移不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