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輓救
獵羽 · 糖戲果子 · 1 / 2
周子羽思索了幾秒,似乎是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偽與分量。
隨即,他臉上的譏誚慢慢收斂,身體放鬆,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裴助理倒是坦誠,沒有推諉否認,看來是被小人害了。」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推心置腹起來:「不瞞你說,我在總部,看著是大少爺,可處處被那些老傢伙掣肘,想研發個新項目都被駁回了好幾次。反倒是這清河市,雖然公司破敗,但……真能做點事情出來,也好讓老頭子們看看我的本事。」他看向裴青宴,眼神里帶著一種看待下屬的真誠,「裴助理,你才學能力都比公司那幫人強多了,我還要向你多多指教呢。」
裴青宴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動容,聲音變得懇切莊重:「少爺有此雄心壯志,自然談不上向我指教,但我裴某必定竭盡全力,助您在此地站穩腳跟,做出一番成績,讓所有質疑者五體投地。」這話聽起來像是客套的肺腑之言,又沒做出甚麼實質承諾。
周子羽似乎很滿意這個表態,也順勢說了幾句類似「日後還需裴助理多多扶持」的場面話,氣氛一時顯得異常「融洽」。
就在這時,裴青宴徬彿不經意地滑動平板電腦,調出了一份新的供應鏈分析數據。
「說到扎根清河市,眼下倒真有一個機會,或許能成為少爺在此地立足的第一份‘業績’。」他指向屏幕上一家名為「清河谷科技」的供應商數據,「這是唯一一家我司預付了全額貨款,卻延遲了三個月才交貨,而公司竟然未收取任何違約金的供應商。」
周子羽挑眉,回憶道:「劉經理提過,清河谷的老闆是他同鄉,所以給了些賬期上的優惠。」
「同鄉之誼,情有可原。」裴青宴語氣平淡,手下卻快速調出了銀行流水與海關記錄,「但過去兩年,清河谷共收到我司付款累計3200萬元。而海關數據顯示,其同期進口的電容、電阻等核心原料金額,僅為2200萬元。」他頓了頓,指尖在另一個窗口輕輕一點,那是一份房產交易記錄,「更巧的是,劉經理上個月全款購入的那套濱江豪宅,開發商登記的法人與清河谷科技的實際控制人,是表親關係。」
周子羽猛地合上自己的電腦,面前屏幕的微光映出他瞬間陰沈的臉色。
他想起在車間巡視時,劉經理那滿臉堆笑、不斷奉承「少爺英明,一眼就看出了關鍵問題」的模樣,現在想來,每一句贊美都像是在引導他忽略維持公司運轉的流水線下的藏污納垢!
裴青宴早已洞察這一切,卻故意留出空間,讓他自己像個小丑一樣去「發現」、這種居高臨下、徬彿老師看著學生犯錯後再來指正的「教學」方式,比當面直接揭穿更讓他感到難堪和憤怒!
就在周子羽的怒火即將發作的邊緣,裴青宴卻適時開口,語氣沈穩,帶著一種解決問題的務實態度:「少爺息怒,我剛剛便借著賬款問題試探了他,我留著他,正是為此。他現在有把柄在我們手中,恐懼會讓他比任何人都更賣力地去追討清河谷的預付款,去挖出更深的問題。這是一步暗棋。公司也許需要清算重組,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需要盡可能多地輓回損失。這種人,用好了,就是撬開這些關聯交易、追回非法利益最有效的抓手。讓他去狗咬狗,比我們親自下場,要乾淨、高效得多。」
然後將自己的電腦轉向周子羽,調出一份新建的財務模型圖。
「而且,公司目前的確病入膏肓,但並非無藥可醫。」他指尖划過幾條陡峭的下行曲線,「我之前斷言‘無藥可救’,是基於它繼續按現有模式運轉的判斷。但如果我們……主動換血,或許能搏得一線生機。」
周子羽眉峰一挑,身體微微前傾:「說下去。」
「關鍵不在於輓救整個公司,」裴青宴放大模型中的一個模塊,「而在於精准剝離還有價值的資產。清河谷科技這3200萬的資金漏洞,是毒瘤,也是機會。這個經理就是撬開這個缺口的唯一鑰匙。」
他稍作停頓,讓周子羽消化這句話的深意,繼續道:「我的方案是:明面上,我們啓動對清河谷的強制審計和債務追索,由劉經理‘戴罪立功’,全力配合追回款項。利用他貪生怕死、急於自保的心理,我們能最大限度地輓回損失。只要這部分現金流能夠注入,至少能維持公司未來三個季度的基本運營,支付最關鍵的人員開支,穩住還沒有流失的核心團隊。」
「然後呢?」周子羽追問,眼中燃起絲絲興趣。
「然後,利用這段緩衝期,進行業務瘦身和戰略轉型。砍掉所有不盈利的非核心業務,集中資源投入到您看好的那個高端定制化細分市場。雖然整體市場萎縮,但在特定領域,憑借我們尚存的技術底子和定制能力,未必不能殺出一條路。」裴青宴調出另一份市場分析簡報,「這需要精准的刀法和壯士斷腕的決心,但至少,比在一片沈沒的泥潭里徒勞掙扎要強。」
周子羽沈吟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顯然在權衡利弊。
裴青宴觀察著他的神色,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補上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句:「況且,少爺,留住這個蛀蟲,也可以成為公司另一個方向的能量包。」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周子羽,「現在,他是我們‘救活’公司的棋子;將來,如果總部最終決定放棄這裡,或者……您改變了主意,需要‘體面地’結束這一切時,他同樣能成為最好的盾,確保清算過程能最大限度地回收殘值,也不會影響任何人的名聲。」
這番話,既點明瞭這個蛀蟲在「輓救」層面的利用價值,更隱晦地揭示了裴青宴更深層的佈局——這是他預留的一個「後手」或「底牌」。
無論周子羽是想真正振興公司,還是他自己出於某種考慮需要讓公司「有序死亡」,裴青宴都掌握了實現任何一種結局的鑰匙。
這確保了他能在複雜的局面中保持主動和彈性,而非被單一目標綁定。
整段對話專業又合情理,既給了周子羽台階下,又將眼前的危機描繪成了一個充滿機遇的棋局。
周子羽瞳孔變得澄澈,瞬間明白了裴青宴的未盡之言。
他靠在椅背上,臉上陰鬱之色漸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局面的愜意笑容:「裴助理,看來讓你幫我,是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他靠在主位上,徬彿已經看到自己在這偏遠小城運籌帷幄的場景。
他甚至開始幻想,如何在一邊維持著冷靜克己的精英表象,一邊繼續他那些不為人知的、聲色犬馬的私密生活。
裴青宴只是微微頷首,寵辱不驚:「為您分憂,是我的職責。」
他不著痕跡地看著周子羽表情的變化,嘴角微微勾起難以察覺的弧度,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情緒——有對局勢掌控的自信,有對周子羽天真野心的憐憫,或許還有一絲對自己游走於刀鋒之上的自嘲。
兩個人,一個自以為掌握了主導權,一個深諳引導之道;一個並未得到實質承諾卻以為得到了支持,一個並未損失甚麼卻布下了更深的局。
他們心知肚明對方的話真假參半,但在這一刻,出於各自的目的,他們選擇了相信這表面上的「和諧」與「合作」,並且,為了各自的目標,他們似乎都願意先相信這七八分。
……
事情似乎暫告一段落。
當晚,在華旗公寓那間隔音絕佳的暗室內,周子羽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看著跪伏在腳邊的喬月,臉上帶著一種慵懶而囂張的得意。
他指尖纏繞著她的一縷發絲,說著些飽含隱喻、既像調情又像警告的話語:「看,離了我,你甚麼都不是。只有在我這兒,你才能享受到這一切……學會順從,才能得到賞賜,明白嗎?」
喬月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掩蓋了眼底翻湧的屈辱。
她麻木地張開嘴,嘴角徬彿要被撐裂,以一種近乎順從的、已練習過無數次的方式,確保牙齒不會碰到他,溫順地接受著一切。
她似乎已經「領會」了在這個牢籠里生存的「精髓」——服從,就可以換取短暫的安寧,甚至是一些看似奢華的「恩賜」。
與此同時,西區的另一邊,在周氏集團為精英高管準備的豪華套房裡,裴青宴從浴室里走出來,高級浴袍的腰帶裹在腰間,隱約勾勒出緊實的腰身,水珠順著他寬闊的肩線與清晰的腹肌輪廓滑落,他的手機里正播放著一家地下賭場後巷的影像。
他優雅地坐在按摩座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里剛接收到的短暫視頻。
畫面中,趙昂被幾個身形彪悍的男子圍住,拳腳如雨點般落下,他蜷縮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哀嚎。
視頻附帶一條文字信息:「裴先生,這個人輸光了,還想搬出您的名字繼續賭,我們已經替您教訓過了。他也說了,是因為輸光了二十萬的經費補償款,才狗急跳牆想訛您。」
裴青宴眼神冰冷,沒有回復,只是靜靜地看著被打得不停求饒的人的醜態。
他早就料到,像趙昂這樣的賭徒,一旦拿到錢,只會更快地墜入深淵。
他故意只給一部分,然後用各種「程序問題」、「財務流程」拖延後續支付,一方面是為了逼急趙昂,讓他自己只顧賭資無法細想,另一方面也是為自己收集證據、安排好「後手」。
若非裴青宴早在集團內部那些可能被接觸的檔案上設置了隱蔽訪問追蹤,並在幾家地下錢莊和賭場安插了眼線,恐怕真的會被被人順著線摸出些麻煩。
他眼裡閃過一絲極致的狠毒與決絕。
讓人永遠閉嘴的最好辦法,從來不是簡單的滅口,那樣善後痕跡太重,後患無窮。
最高明的手段,是讓他徹底消失在社會意義上——一個欠下巨額賭債、被多方追債、罪行累累、最終畏罪出逃的爛賭鬼,誰會深究?
而這一切,需要盡快收網了,他需要這個罪人一步步走進這個瀰漫著劇毒、名為「自我毀滅」的陷阱。
他看著外景公路上不斷匯入流瀉的車流,冰冷的街燈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棋盤已經布好,下一步,該輪到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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