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性化身軀

清河精密電子有限公司的事故，就像一陣現實的大風，吹散了「短期業績」的折射和「表演性進取」的雲彩，讓「權力強光」變得刺眼而可憎，讓「恐懼霧氣」凝結成充滿怨毒的寒冰。

投訴的客戶郵件、總部的考量與援助、人心的渙散、配上張歆那份謹慎但數據清晰的風險報告——所有的壓力，都指向同一個事實：他搞砸了。

在絕對的現實利益面前，他那點「證明自己」的虛榮心，脆弱得不堪一擊，一文不值。

周子羽依舊維持著高姿態，卻讓人以子公司的名義，向總部技術中心發出了緊急支援請求。

理由還很「務實」：客戶訂單優先級、系統崩潰導致的連續性生產風險、以及——最關鍵的一條——在先前制定的技術路線圖框架下，請求專家支持以加速問題定位。

最後這個理由，是周子羽在讓張歆提交報告時「順帶」加的。

很委婉，但不一定有面子，周子羽知道會產生甚麼含義：要麼被別人當成能力不足，要麼——不僅不足，還沒在原定的正確框架里解決問題。

他選了最後一種。

這幾乎是明著說他決策有問題，但卻是最符合「公司利益」的選擇。

面子？在實打實的資源流失和不可救藥的違約金面前，面子算甚麼。他回想起父親的話。

總部的專家很快回復：承諾第二天上午就到。

話不多，但語氣頗為恭敬，像是對特殊人物的盡忠，而不是對某個子公司的問責。

並在三分鐘後給出了和張歆勸誡的幾乎一致的臨時方案：搭建數據橋接層，繞過最致命的協議衝突點，先恢復生產。

至於根本解決則需要原廠支持，或者更換系統。

臨時方案有風險，建議盡快啓動正式評估。

問題「解決」了。機器可以運轉了。公司不用違約了。

周子羽默默站在高處巡視台看著恢復嘈雜的產線，看著那位專家在遠程終端被技術部眾人圍住請教、看著張歆有條不紊地安排後續付款和客戶溝通、看著劉經理一臉「幸虧有總部支持」的慶幸表情——一股冰冷的、粘稠的無力感，從胃部緩慢攀升，纏繞住他的心臟。

這解決問題的權力，似乎不是他的。

是「周氏集團」這個龐大怪獸運轉碾壓而成的，是總部技術池協調的，是技術人員專業能力的。

甚至，是裴青宴那份「先前制定的技術路線圖」的。

他像一個站在巨人棋盤上的棋子，以為自己能縱橫捭闔，卻不過是沿著棋盤上早已刻好的格線移動。

他揮了揮手，巨人便替他移開了眼前的石塊。

我以為是自己力量驚人，旁人卻只看見巨人的身軀。

他甚麼也沒有真正「抓住」。

那些下屬的敬畏、簽字時的快感、發號施令的威嚴——此刻想來，都像是建在流沙上的城堡。

一陣現實的風吹來，就露出底下空洞的本質。

表面的靜，是形勢所迫的蟄伏。

內心的燥熱，卻像地火奔突，找不到出口。

權力明明近在咫尺——他能決定一個部門的去留，能簽署百萬級的合同，能讓人戰慄——卻為何像鏡中花、水中月，看得見，撈不著？

他需要確認。需要觸摸。他需要一種絕對、直觀、不容置疑的「擁有」的實感告訴他問題的出在哪。

於是，在問題「解決」後的那個時間線，他穿越車水馬龍組成的迷惑虛影，回到了自我推崇的私人王國。

沒有應有的歡呼儀式，沒有明亮的燈光，他穿過客廳，徑直走向臥室。

在推開那扇的臥室門之前，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像是在醖釀某種儀式的情緒——一種要回到了自己掌控的「領地」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