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飛升天國的安排、出賣妻女的契約。

「親愛的……我記得之前不是談好的，我們還能再等半個月再走的。」

動聽悅耳的聲音伴著走出房間那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被稱為「親愛的」那個男人，此時正一臉頹喪的站在機械感十足的房門面前——那高大健碩的身形並不比旁邊的大門矮上多少，微褐色的臉上滿是屬於一個壯年男子應有的稜角感，高挺的鼻梁，略高的眉骨，不算有肉的臉頰，胡茬稍重的下巴，一雙炯炯有神的深褐色瞳仁，眼角些許的褶皺顯出一點滄桑。

身上則是穿著灰色和黑色相間的工作服，光亮的表面，是屬於泰尼合成纖維的質感（說起來這也是「天啓重工」這些年剛剛研制出來的新型材料，迫於已經枯竭的石油資源，通過將多種樹脂相結合製造出這種纖維，其中最為關鍵的便是一種稱為「泰尼木」的基因改造植物，它的強度極高，也不容易被各種尖銳的東西划破，廣泛地用於各種工作服及戰場防護中，只是穿在身上的舒適性不太好）並在右胸處有一個大概巴掌大的顯眼標誌：

天啓重工。

四個字的底襯便是一座空中平台的側視圖，四字上方還有一架起重機。

這便是如今那個統攝了人類生活方方面面的巨型企業——「未來」公司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天啓重工。

雖然名字叫重工，但實際上它所經營的領域從化工、紡織到武器、食品等等，幾乎無所不包。

甚至與所謂專營基礎建設的「天柱建業」也是水乳交融的關係，在很多方面有著極為深度的合作，包括那宏偉的「天國」也有天啓重工的參與……

而眼前這個有些頹喪的壯年男子，便是天啓重工的員工，或者更為確切地說，他是一位起重船的工程師。

不同於那些在流水線上打螺絲的下等勞力，他可是貨真價實的工程師，包括建造「天國」一些項目的起重船中，就有不少是他設計出來的。

在外人眼中，這當然是一個再體面不過的人物，而且也遠不是常人可以仰望的。

然而只有他自己才心知肚明，在整個龐大的天啓重工乃至更為龐大的未來集團之中，他可是個真正的小嘍嘍。

至於那一大一小，自然是他的妻子和女兒——說實話，正是這兩道靚麗的身影才讓他這麼些年來忍受著身體和精神上的各種折磨和痛苦。

事到如今，可他都要失去了，連同他的妻女、他的別墅、他過往那些還算是幸福安定的生活，全都要暫時告別了。

這全都因為那該死的強制移遷命令。而在昨天還發生了一場秘密的談話。

……

「克里斯，關下門！」

一個極為厚重的男性聲音從這個小型會議室的深處傳來，雖然聲音並沒有那麼大，但在克里斯的耳中卻響徹了好一會才靜下去，他默不作聲地走到會議室的門後將門關上並且反鎖。

那壯碩的身體上像是壓著千斤的重量一般，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緩慢和沈重。

因為坐在會議室深處的那個男人——也就是他的上司，算是工程船製造部門的一個部長，告訴他一個相當重要的消息。

……

他拖著沈重的步伐重新回到那張桌前，拉出一把椅子，遲疑了許久才坐下去。

而對面的則是一個一身正裝的中年男人，不知道是因為操勞還是酒色過度，本還不算年老的他頭髮就已經相當稀疏了，好在他已經預約好了全頭植發的手術，過些天可能就要毛髮濃密了。

但至少身形還不同真正上層那般臃腫，多少還能看出一些幹練的姿態。

「部長，真的不能再想想辦法了嗎？雖說地面越來越惡劣，可我覺得這裡的生活過得還可以，何必去上面和那些大人物們爭搶呢？」這個叫克里斯的男人扶著桌子，稍顯有點急切地說到。

他當然急切。

畢竟如今住的別墅，實際上算是在天啓重工這個地面分部區域里，原本為那些領導上司準備的，為了買下它，幾乎是用盡了他所有的積蓄，除此之外，也還「小」貸了幾百萬的債務。

而僅存的地面區域雖說早晚也會成為死寂的不宜居區域，可小撐個十幾年還是沒問題的。

要他這樣就放棄這裡還算安定的生活去往那些大人物飛升的天國，不僅是捨不得。

他也非常清楚，如果留在地表，那他多少還是那些住在地下的貧民們仰望的天啓工程師，而去了天國，他就是最底層的螺絲釘，這樣的差距，一時間恐怕也很難接受。

……

「哎呀，克里斯。你也是知道的，集團頒布‘飛升宣告’以來，已經進行了十多批了，之前是因為你一直強烈要求留在地面上繼續造船廠的工作，而公司也確實對此仍然有需求，才同意你繼續留在地面的。如今，也差不多進行到最後一批人了，整個分部也都要移到上面辦公了，你也沒理由繼續留著。況且，等這些都搬走了，你住的那屋子也就沒有水電和基本的供給了，你總不想在地面上從原始人開始發展吧？不過——」

這位部長有點神秘地拖著長音。

「不過甚麼？」

「不過，既然叫你過來，肯定不是為了告知這件事。實際上是董事授意的，按照他的意思，打算把你安排去那幾個正在施工的新街區，負責領導一個工程小隊。不僅如此，之前你欠分部的貸款也就算了，甚至還能給你搞到一個Cb級居民的身份還有一個住所，還可以幫你安排一下妻女……只是，她們肯定不能跟你一起去新街區，畢竟舊街區的各方面更完善，所以你們肯定是得分開了。」

不得不說，這樣的條件十分豐厚，要知道要想在天國獲得一個C級居民的身份可以說是極為不易，更何況還是Cb這樣中等靠上的等級。

（天人實際上是對於男性天國居民的統稱，而居民等級分為五個大等級和其中的五個小等級，採取大寫字母和小寫字母組合，在身份標識里就是以這樣25個等級為開頭，再組合一串隨機生成的字符串。）

……

「這……」

這後面的一句話讓克里斯的雙手一下就攥緊了，緊繃起來的身體也不難看出他極為應激的反應。

但是無論如何都能看得出來，他仍然還是對於那C級居民的身份心動了。

但要他就這麼放棄自己的家庭，他還是很難做到：

「不行！我……我只有她們了。」

而他對面的男人則是露出一臉溫和的笑意，伸手輕輕地搭在他攥緊的拳頭上，輕聲說道：

「哎——別這麼緊張嘛，你也知道的，之前那份飛升的文件上就已經規定了，‘天國’已經拋棄了這種陳舊的婚姻家庭關係……而我這麼說，也肯定是早就安排好了她們兩個的事情。天龍百貨的一位經理願意幫幫你，他曾經也算是你妻子的粉絲，願意讓她擔任一個街區的小台面。而你那可愛的女兒——天音娛樂的那個朋友來找過我了，我說起你的情況，他很是想把你那女兒培養成偶像生，不僅讓她可以隨便挑選學校，還會接受專業的偶像培訓，未來肯定是天國中的明星！」

這些明顯是在畫餅的說辭，克里斯這些年來已經不知道聽過了多少次。話雖如此，到了這樣關鍵的時刻，他也有些意動。

連忙問道：「您說的是真的？」

……

「嗨呀，這有甚麼好騙你的呢？喏，這些文件和合同都在這裡了，你只要簽個字，一切都大功告成，你的那些事情也就全都解決了，一家人也都有美好的前途。我呢，也算是給各個朋友都幫了個忙……最重要的就是你啊，我的老員工，等上去了我還想著讓你多造幾艘漂亮的船讓我長長臉呢！」

他說著，將一枚數據盤遞給克里斯，裡面顯然裝著他說的那些文件和合同。

這位部長此時真像是一個體恤下屬的優質上司，似乎為克里斯把方方面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雖然看起來這對他好像也沒有甚麼好處，此時的克里斯卻也沒有辦法去考慮那麼多了。

如果真是毫無準備地前往天國，情況恐怕不會特別樂觀。至於眼前的情況，表面看起來至少還好。

他連連道謝之後，便將數據盤接入腦後的插口：簡單看了一下幾份文件和合同，基本上就是關於她妻子的職務還有天音公司的偶像計劃之類的，包括他自己將被定為C級居民的內容。

至於那幾百萬的債務，雖然沒辦法讓那些上面的債務人直接把債免掉，不過三家公司也願意拿出一筆錢先給他墊付上，後續他償還的部分，也就沒有那麼高的利息了。

從內容上來說雙方也還算是公平，他也還是會繼續供職於天啓重工，只是前一兩年的工資里差不多有一半要用來還債。

再三確認下，將自己的電子印章加蓋在上面，便鄭重地將數據盤重新遞了回去。

「真是太感謝您了！到了那邊我一定會更加努力工作的……」

「哎呀，好說好說，你可是我相當看好的年輕工程師，為你做的事情也是應該的。好了，快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準備飛升吧。」

「好的好的，我這就回去收拾一下！」

————

目送著克里斯離開會議室之後，這位傑伊部長臉上有些似笑非笑地將那桌面上的數據盤拿在手上。

而其中已經簽下克里斯名字的合同內容，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已經是另一篇不同的樣子了，雖然改動的內容不多。

但每一處都相當致命，如果說內容改變之前，這還像是幾份公平交換的合同，所謂體現了新時代的氣象和進步的東西，那如今改變之後的，倒像是朝著奴隸時代復歸的屈辱協議（因為天國實際上已經從法律上恢復了債務奴隸和契約奴隸的，只要一個人「自願」以契約的方式規定這種隸屬關係，那麼天國就會保障契約的合法效力），尤其是加上那極具諷刺意味的簽名，正來自她們的丈夫和父親，讓這份東西看起來，多少有點滑稽。

傑伊並不太清楚那些授意他如此做的大人物，為甚麼要這樣安排——

其實憑借著克里斯的技術水平，足以被吸納到天啓重工的更高圈層，可遠比他這個一無是處的部長更有前途。

只是說不上是因為愣頭青還是恃才傲物，他有好幾次衝撞那些鼻孔朝天的傢伙……興許是為了把克里斯安排得遠一點，好眼不見心靜吧。

總之這些年來，全是靠著他在中間打圓場，才沒有讓克里斯真的罹受甚麼太大的不幸，然而事到如今，他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能幫的空間實在有限。

至於這樣的安排，傑伊其實還說得上有點羨慕，因為誰都清楚，相比於群龍盤踞的舊街區，顯然還是那些建設中的地方更有發展晉升的空間。

不過為此和美艷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分別，以至於出賣給公司嘛，只能算他倒霉。何必在意那麼多呢？

「哎，克里斯，董事畢竟還是算器重你的。希望你真有天發達，也記得有我一份……祝你好運吧。」

……

……

克里斯一家人大概用了六七個小時，才把家裡的東西全都收拾成幾個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女人和孩子各自拉著一個，那個馱運機器人拉著三四個，剩下的則是拖在克里斯身後。

一家三口，走在別墅門口的小路上，一步三回頭，望著這個也算是生活了許多年的地方。

「親愛的……我們真要走嗎？」

如果說誰對這裡的感情最深，大概也就是這位看起來就極為幹練的高挑女人了——她和克里斯結婚已經快要十年了，除了最早顛沛流離的兩三年，這七八年的時間她一直生活在這座別墅里。

至於克里斯，他作為地面上僅有的出色技術人員，在天國收尾的五年時間，幾乎就沒有甚麼回家的時候。

基本上，也只有她自己在家照顧當時三歲大的女兒。

話雖如此，她對克里斯卻沒有太多怨言，他是一個好男人，如果不是被那些越來越高的利息壓垮，他也不會去承擔那幾乎無窮無盡的加班，會有很多時間陪在她和女兒身邊。

這樣許多年下來，不過三十多歲的克里斯，臉上也不免有了些淺淺的皺紋。

……

「抱歉，薩妮。我們確實得走了，政府發佈那個所謂的‘飛升法案’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再拖下去，恐怕又要有人不高興了，沒關係……還記得我那個上司嗎？他幫我們安排好了上去之後的事情，包括我們的小公主，也許能成為個小偶像了！」

被他叫做薩妮的便是他的妻子，說起來也是舊世界小有名氣的明星，能和她結婚，可能是好多人羨慕不來的好運氣了，這具曾經在舞台上揮灑的身軀，哪怕是在懷孕生女之後，也很快就恢復過來了，甚至可能比結婚之前的身形更好了一些。

「說實話，親愛的。那樣的生活我不是很希望她再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