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11)蘇晚的想法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2 / 2
她把交疊的雙手松開,右手抬起來,用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那根手指落在針織衫淺灰色的面料上,正好壓在心臟的位置。
「但規矩是規矩,我是我。規矩管著蘇秘書、蘇師妹、蘇姪女——管不了蘇晚這個人。蘇晚這個人有一個毛病,從小就有,改不掉。我家裡長輩說我這一點隨了我爺爺——蘇老將軍當年在戰場上繳獲的戰利品,誰都不許碰,連他的參謀長都不行。」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帶著自嘲的笑意。
「我的佔有欲很強。非常強。強到我自己有時候都覺得不太正常。」她把「佔有欲」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做一個診斷報告,客觀、準確、毫不避諱,「從小就這樣。小時候別的小朋友碰一下我的鉛筆盒我都不高興,長大了以後更嚴重。我認定了的東西,別人碰一下,我心裡就難受。不是那種哭一哭鬧一鬧的難受,是那種——會讓我做出一系列非常理性的、精心計劃的、不計時間成本的舉動來把它拿回來的難受。」
她把右手從胸口放下來,重新交疊在身前,姿態恢復了一個秘書該有的端正。
「您問我查航班查電表有甚麼目的——目的就是這個。我在確認您昨晚是不是和別人在一起。如果是,我不會當場發作。我不會衝到任何人的別墅里去,不會寫舉報信,不會做任何不體面的事。蘇晚從來不做不體面的事。」她把「不做不體面的事」這幾個字說得格外清晰,徬彿這個原則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但我會用自己的方式把局面重新拉回我想要的軌道上。甚麼方式,您現在不需要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從上到下掃了我一眼——不是那種曖昧的打量,而是一個女人在看完所有證據之後給出最終結論的審視。
「不過好消息是,您身上的氣味很乾淨。您的票據很齊全。您的西服沒有違規。您的酒店住宿記錄也經得起查。所以今天,我沒有甚麼需要做的。」她說到這裡,嘴角的弧度終於從自嘲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淺淺的微笑,「師兄表現不錯,真的。」
我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蘇紅梅今天早上在浴缸里說過一句話:「聰明的女人有兩種。一種是把聰明寫在臉上的,那種人最笨。另一種是把聰明藏在笑容後面,讓你看了只覺得舒服,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你那個蘇晚,是第二種。」蘇紅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洞察和幾分生意人的警惕。但她沒有說到最關鍵的一點——蘇晚的聰明不光是藏在笑容後面的,更是藏在一層一層精密計算的進退之間的。她知道甚麼時候該進,所以她會查我的航班號,記我的電表讀數,在我的客廳里聞我身上的味道。她也知道甚麼時候該退,所以當票據齊全、證據鏈完整、沒有任何把柄可抓的時候,她會坦然地說「那沒問題了」,然後退回到一個秘書該站的位置。她能在一秒鐘之內從「一個女人」切換成「一個秘書」,切換得行雲流水,毫無痕跡。
她說她的佔有欲很強。但她表達佔有欲的方式不是哭鬧,不是威脅,不是歇斯底里的情緒發洩。她表達佔有欲的方式是查航班、查電表、聞氣味、查貢針工藝——用一種近乎刑偵的精確度確認她想要的那個東西有沒有被別人碰過。這種佔有欲比任何情緒化的佔有欲都要可怕得多,因為它冷靜、理性、極其有耐心,而且被一個聰明的女人掌控著。
而我——我三十歲不到,在臨江做了幾年的官,見過不少場面,應付過不少難纏的人。但此刻站在自己宿舍的客廳里,面對一個比我小幾歲的、穿著淺灰色針織衫的、表面上人畜無害的師妹兼秘書,我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從骨縫里往外滲的寒意。不是因為怕她。是因為她的行為邏輯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我把手從西服口袋里抽出來,整了整襯衫袖口。袖口的銀色扣子在日光下閃了一下,那對扣子是蘇紅梅今天早上親手給我扣上的,扣的時候她還輕輕哼了一聲。而現在,蘇晚正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我,嘴角掛著那個淺淺的、讓我猜不透的微笑。
「蘇晚,」我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平穩里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可以當做沒聽到。你查航班、查電表這些事,我也可以當做沒有發生。但以後不要再做了。」
我抬起手,指了指茶几上那兩張票據曾經放過的位置。
「你想要確認的事情,今天已經有答案了。票據看了,氣味聞了,合規合規都合規。到此為止。你到臨江來,是來做工作的,不是來盯我梢的。市府辦公室每天堆著一桌子的文件,你如果有太多閒工夫,就去處理那些。」
我說完,準備轉身去拿牆角的登機箱。但蘇晚在我轉身之前,忽然往前邁了一小步。不是那種逼近的、充滿壓迫感的邁步,而是輕輕巧巧的、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忘了說的事情那樣自然的邁步。
「師兄,」她說,聲音平穩,但平穩的質感變了——不再是做會議記錄的秘書的平穩,也不是宣示佔有欲時那種坦然得近乎冰冷的平穩,而是一種帶著溫度的、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小事的平穩,「您問我要怎麼樣——我現在回答您。」
她把話停在這裡,像是在等我的目光。我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發現了破綻的興奮,也不是宣示主權時的篤定,而是一個等待了很久的人終於可以說出她最想說的那句話時,眼底不由自主地泛起的一層極淡的光澤。
「我想要的,從來就沒有變過。」她說,「你是我的師兄,也是我的市長。你想當我的甚麼人,我可以慢慢等你來做決定。但有一件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任何我想要的東西,誰都別想搶走。誰都不行。」
我看著蘇晚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她嘴角還掛著那個淺淺的微笑——那個把「誰都別想搶走」說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一樣的微笑。我的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緊,不是那種被嚇到的發緊,而是一種被難住了的發緊,像在做一道怎麼都解不開的數學題,條件太多,未知數太多,偏偏出題的人還坐在對面微笑著等你的答案。
這個女人比蘇紅梅難搞一百倍。
蘇紅梅要的東西很清楚——她要一個週末能見到的人,要一個將來可能的孩子,要一段不用簽合同但彼此心知肚明的關係。她的手段也清楚: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三十多年,她談甚麼都像談生意,底線擺在那裡,條件列在那裡,你接不接受,她都接受你的決定。蘇紅梅的難搞是擺在明面上的難搞,是你可以跟她討價還價的難搞。
但蘇晚——蘇晚不要碎片。她不要「週末偶爾來一次」,不要「保密的關係」,不要任何可以被切割、被分類、被限制在某個時間段某個地點里的東西。她要的是全部。而且她不跟你討價還價。她不哭不鬧不上吊,不威脅不逼迫不撒潑,她就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用那雙聰明到讓人後背發涼的眼睛看著你,然後一句一句地告訴你她已經掌握了多少信息,再一句一句地告訴你她不會做甚麼——但永遠不會告訴你她會做甚麼。這種若即若離的未知感,才是最要命的東西。
換了別的秘書,敢查我的航班號、查我宿舍的電表度數、站在我客廳里聞我身上的味道、翻我西服的貢針工藝——我當場就能讓她寫檢討調崗走人。但蘇晚不行。不是因為我不敢。是因為——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再睜開眼的時候,我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是剛才那個冷著臉質問「你是以甚麼身份在做這些事」的蘇市長。那個表情還在,但稜角已經軟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疲憊的、像是被甚麼東西磨了很久之後終於認命了的神情。
「蘇晚,」我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不再是訓斥下屬的調子,而是一個人在提起一段繞不過去的舊賬時才會用的語氣,「你知道我現在在想甚麼嗎?」
她歪了歪頭,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等著。
「我在想周教授。」我說。
這三個字一出口,蘇晚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的眼睛就根本不會注意到——她的瞳孔在聽到「周教授」三個字的時候微微收縮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原狀。但她的微笑沒有變。
「我在想,」我接著說,把雙手背到身後,目光越過蘇晚的肩膀,落在客廳牆上那幅臨江地圖上——地圖是市府辦公室統一配發的,邊角用圖釘釘在牆上,上面用紅筆標著幾個產業園區的位置,「你為甚麼會在這裡。你一個京城蘇家的千金,蘇烈鈞將軍的親姪女,當年在交通大學拿國家獎學金的學霸,畢業以後進了北京市委——那是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地方。你在北京待了三年,前途一片光明。然後你突然申請下基層,跑到臨江這種小地方來當一個小小的市府秘書。一個月工資還不夠你在北京買雙鞋。」
我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她臉上。
「臨江有甚麼?有重金屬提煉產業?有生物制藥園區?有蘇紅梅的亨泰集團?這些東西在京城眼裡算甚麼。你隨便在部委里找一個處級崗位,能調動的資源都比整個臨江市府加起來還多。你為甚麼要來?」
蘇晚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雙手從身前放下來,垂在身側,然後微微側了側頭——那個動作讓她松松扎著的馬尾滑到了另一側肩膀上。
「周教授讓我來的。」我說出了她不可能說出口的答案。
我在客廳里踱了兩步,皮鞋踩在剛拖過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窗外的日光已經移到了牆壁中間的位置,光線里浮動的灰塵顆粒緩緩飄蕩。
「你知道周教授跟我的關係。當年在交通大學,他是我的研究生導師。老頭這輩子帶過的學生不多,博士碩士加起來十幾個,我是他帶的時間最長的一個。他教我怎麼寫論文,怎麼答辯,怎麼在學術會議上跟人辯論。後來我走了中央選調,進了臨江市委,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一步,周教授都會打電話來。有時候是表揚,有時候是批評,有時候甚麼都不說,就問一句‘最近還好嗎’。」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蘇晚。
「但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會在掛電話之前加一句:‘維民啊,你那個老婆,該離就離了吧。’」
蘇晚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大概不知道。當年在交大的時候,老周就想撮合我們。那時候你大三,我剛讀研一,中間隔了兩屆。但老頭不管這些。他覺得你聰明,覺得你踏實,覺得你家世好——蘇將軍的姪女,京城蘇家的千金,配一個從臨江考到交大的窮小子,綽綽有餘。他好幾次在課題組聚餐的時候故意把你安排在我旁邊坐。有一次吃完火鍋,他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維民,我那個姪女——不是親姪女,是遠房的,叫甚麼來著,蘇晚,對,蘇晚——你等著,我讓她來我辦公室,你見見。’」
我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我當時沒當回事。後來我選了江曼殊。」
這個名字從我自己嘴裡說出來,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我沒有停頓,沒有回避,也沒有觀察蘇晚的表情——我只是繼續說下去。
「老周氣得半死。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江曼殊和我的具體關係,但他查到了母親是甚麼人——一個在臨江和上海之間來回跑的女人,年紀比我大,沒有任何正經學歷,在上海做過陪酒女,後來又從事風俗行業。老頭一輩子做學問,最看重的是門第、是名聲、是體面。他不能接受他最得意的學生娶了這樣一個女人。他打電話罵過我,來我家堵過門,給過我無數的建議。我每次都聽著,聽完以後說——‘教授,我知道了。’然後繼續過我的日子。」
我把手從背後抽出來,攤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後來我從臨江市委辦副主任提到市長,周教授也從交通大學調到了中央。老頭當了國家級領導,頭髮全白了,脾氣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他第一次以中央領導的身份到省裡視察,專門把我叫到招待所,關上門,讓我坐在沙發上,他坐在對面,從下午兩點談到晚上七點。五個小時。你猜他談了甚麼?」
蘇晚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從我的仕途規劃談起,說我現在是全省最年輕的市長,前途不可限量,但這個‘不可限量’有一個前提——就是我的家庭關係必須經得起組織審查。他說你現在的位置,組織還沒有對你進行全面深入的背景調查,不代表以後不會。等哪天你要提到省裡,或者調進京城,中組部的審查組會把你的直系親屬、配偶、配偶的父母、配偶的社會關係全部查個底朝天。到時候你老婆那些事——上海的事,新加坡的事,臨江的事——哪一件能經得起查?你是要為了一個女人毀掉自己二十年的前途?」
我模仿著周教授的語氣,把老頭當年在酒店裡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復述出來。那種沙啞的、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的嗓音,那種拍著茶几說到激動處茶杯蓋都跳起來的暴脾氣,那種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固執——全都在我的復述里活了過來。
「我聽了五個小時。最後我站起來,給他鞠了一躬,說:‘教授,您說得都對。但我還是不離。’」
我放下手,看著蘇晚。
「老頭氣得把茶几上的茶杯掃到了地上。那個杯子是酒店的,賠了二十塊錢。」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陽光又移了半寸。
「後來,」我繼續說,聲音更低了,「老頭使出了大招。他發動了我們整個師門。」
我掰著手指數。
「大師兄,那時候在德國做訪問學者,專門飛回國內,在臨江住了三天。天天在我辦公室里坐著,跟我講他的婚姻觀。二師兄,在上海交大當副教授,每周給我打一個電話,每次一個小時起。三師姐,在深圳開公司,出差路過臨江必到市府‘順道拜訪’,每次都要把話題拐到‘你甚麼時候離婚’上面。還有小師弟——你最熟的那個,現在在省發改委的那個——他更絕,每次開完會都拉著我去喝酒,喝到第三杯就開始哭,說他不能看著他最崇拜的師兄因為一個女人毀了前程。」
我把手放下來,搖了搖頭。
「沒用。誰勸都沒用。大師兄住了三天走了,二師兄的電話我後來接了就放旁邊讓他自己說,三師姐來市府我讓辦公室主任去接待,小師弟喝酒喝哭了我就遞紙巾。反正就是不松口。」
我抬起眼睛看蘇晚。
「但周教授還是沒有放棄。他想了一個更絕的辦法——把你塞到我身邊來。」
蘇晚聽到這句話,嘴角那個淺淺的微笑終於收了回去。她沒有低頭,沒有閃躲,只是安靜地看著我。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著窗外的日光,亮得澄澈而坦蕩。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說,語氣里沒有了剛才的疲憊和苦澀,只剩下一種平靜的、陳述事實的篤定,「你一個京城蘇家的千金,放著北京的仕途不走,跑到臨江來當市府秘書——這事本身就透著不對勁。我查過你的履歷。你在北京市委辦公廳那三年,考評年年優秀,領導評語寫的是‘具有極強的綜合協調能力和政策研究水平,適合在更高平台發揮作用’。更高平台——不是更基層的平台。你突然申請‘自願下基層’,組織部的批復文件我都能背下來。你覺得看到這份履歷,我會怎麼想?」
蘇晚沒有回答。她沈默了兩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平穩而輕柔,像是在課堂上回答一個早有準備的提問。
「你怎麼想都不算錯。」她說,「周教授確實是我找到他,主動提出的。他幫了我的忙。」
我看著她,點了下頭。
「老頭硬把你塞到我身邊,讓你做我的秘書。你和他都認為沒問題。但你覺得,讓一個京城蘇家的大小姐跑到臨江這種小城市來當秘書,算不算委屈?」
蘇晚聽完這句話,沈默了片刻。然後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師兄,」她說,「你覺得是委屈,但我不覺得。我來臨江,不是因為周教授安排我來我才來。我來臨江,是因為我想來。」
她把「想來」兩個字說得平淡如水,卻在尾音上輕輕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句末藏了一個沒有說完的逗號。
我看著她,沈默了幾秒。然後我轉過身,走到茶几邊上,拿起蘇晚放在上面的那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股塑料瓶特有的淡淡的甜。我放下水瓶,沒有回頭。
「還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說,聲音沈下去半截,「前些天——就是恐怖襲擊之後那幾天,曼殊和羅星文去了新加坡之後——周教授又給我打了一次電話。」
蘇晚站在我身後,沒有出聲。
「他這次沒有罵人,也沒有拍桌子。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我從沒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沈重。」我把礦泉水瓶擱在茶几上,轉過身來,看著蘇晚,「他說,他已經知道了母親和恐怖分子的牽連。不是聽別人說的,是組織內部通報的——江曼殊與臨江恐怖襲擊事件的頭目存在長期的、密切的交往。雖然調查結果認定她本人沒有直接參與策劃襲擊,但這種關係已經足夠讓她在政治上被宣判死刑。周教授說,這件事現在還在內部掌握階段,但遲早會成為公開的案情。到時候,任何和江曼殊有密切關係的人,都會被牽連。」
我頓了頓,把老頭在電話里說的最後那句話一字不差地復述出來。
「他說:‘維民,你以前不離,我罵你,但我至少還能理解你——你是重感情,你是講義氣,你是被她迷了心竅。但現在不一樣了。她跟恐怖分子扯上了關係,這不是感情問題,是政治問題。你再不跟她劃清界限,你就不是痴情,你是傻。你拿整個臨江的前途、拿你自己二十年的奮鬥,去給一個跟恐怖分子睡過的女人陪葬——你覺得值嗎?’」
我說完最後一個字,客廳里陷入了一種壓得很低的沈默。窗外遠處傳來了垃圾車收垃圾的哐當聲,隔著玻璃被悶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牆上的鐘還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咔噠咔噠的聲音在沈默里格外清晰。
蘇晚站在我對面,她的臉沐浴在正午的日光里,素淨的皮膚被光線照得幾乎透明,眉尾那截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筆畫痕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她聽完了我復述的每一個字,沒有插嘴,沒有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
「所以你這次去新加坡,跟她徹底結束了。」
我老老實實地說:「是的,都結束了。」
話一出口,胸腔里有甚麼東西跟著一起落了下去。不是那種如釋重負的落下,而是一個懸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砸在了地面上,悶悶的一聲,沒有回音。我在新加坡樟宜機場看著她走進安檢口的時候有過這種感覺,在飛機上灌下那杯威士忌的時候有過這種感覺,在蘇紅梅別墅的沙發上沈進黑暗之前也有過這種感覺。這個女人佔據了我生命中太長的時間,長到「結束」兩個字說出口之後,我甚至不確定剩下的那個空腔里還能填進甚麼別的東西。
蘇晚沒有放過我。她站在我對面,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毛邊。她歪了歪頭,馬尾又滑到了另一側肩膀上,發梢掃過鎖骨的位置。
「你們是不是已經正式離婚了?」她問。
這個問題她沒有用「您」,用的是「你」。不是蘇秘書在向蘇市長確認一項工作,是蘇晚在向蘇維民確認一個事實。
「是的。」我說。
蘇晚聽完這兩個字,沈默了片刻。然後她雙手一攤——那個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交大工科女生特有的、不拖泥帶水的瀟灑。
「那不就得了。你未婚,我未嫁,有甚麼問題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輕快得像是在解完一道複雜的微積分之後把筆往桌上一扔,說「這不就解出來了」。她的雙手還保持著攤開的姿勢,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徬彿在向我展示一個顯而易見到根本不需要證明的結論。
我看著她那雙攤開的手,看著那十根修長白皙的手指,看著她掌心淺淡的紋路。然後我搖了搖頭。
「蘇晚,你不瞭解我。」我把身體靠在了沙發扶手上,雙手交疊在身前,「我是個很糟糕的人。」
她沒有把手收回去,只是安靜地等著。
「你覺得你瞭解我甚麼?我交大碩士畢業,全市最年輕的市長,開會時能脫稿講兩個小時不重樣,酒量還行,待人接物沒甚麼大毛病——這些是你能看到的。你看不到的呢?」我抬起手,用手指數給我自己看,「我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都跟一個名字綁在一起。這個名字你剛才聽到了——江曼殊。這三個字在臨江官場里沒人敢在我面前提,但所有人都知道。我跟她的關係,比你想得到的任何一種都要複雜。複雜到我自己都不願意回頭去看。」
我放下手,看著蘇晚的眼睛。她的眼睛依然平靜,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里沒有閃躲,也沒有審判,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我為了她做的事情,說出來你不會理解。不是浪漫的那種不懂事,是政治上的不懂事。我替她擋了多少明槍暗箭,替她壓了多少該走的流程,替她得罪了多少不該得罪的人——我說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在臨江這些年,每往前邁一步,身後都拖著一個影子。現在她走了,影子還在。那些跟她有過節的人還在。那個恐怖分子的案子還在查,中組部的內部通報還在走流程,她當年在上海的那段歷史,她在新加坡的所作所為——這些事哪一天被翻出來,都會變成一顆炸在我腳下的雷。」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說得更清楚。
「你是蘇家的千金。你伯父是將軍,你父親在京城政商圈子里有頭有臉。你本來可以在北京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京城裡排著隊想跟蘇家結親的年輕才俊,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我蘇維民強一百倍。他們有乾淨的家世,有光鮮的履歷,有沒有被任何女人拖累過的政治前途。你站在他們身邊,別人會說——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你站在我身邊,別人會說甚麼?別人會說你蘇晚眼瞎了,看上一個離婚男人。」
我把「離婚男人」四個字咬得很重。不是為了博同情,而是為了讓她聽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
「你在臨江這段時間,你看到的是一場接一場的爛攤子。恐怖襲擊的廢墟還在城北冒煙,華民集團的新總部剛開始打地基,重金屬產業園的環評報告被人舉報到了環保部,生物制藥園區的招商進度慢了整整一個季度——這些事每一件都得我去處理。我每天早上七點到辦公室,晚上十一點都不一定回得了宿舍。上周開常務會議,材料堆起來比你腰都高。我連自己的飯都顧不上吃,你指望我能顧得上甚麼別的?」
我把手放下來,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蘇晚。她的雙手已經收回去,重新交疊在身前。她的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但弧度已經淺了很多,不是消失,是小心地收著。
「蘇晚,你年輕,聰明,漂亮,家世好,能力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同齡人都強。你在我這裡當秘書,是屈才。你不該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我不值得。」我頓了一下,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而且,你一直是單身,而我是個離過婚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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