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撞破私情
合集(神殞+共和國啓示錄+寄生在狼人家庭的人類男孩+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 zt · 1 / 2
周府高牆內,我們屏息凝神,側耳傾聽著牆外愈演愈烈的混亂。起初是哄搶、鬥毆和內訌的喧囂,但很快,一種新的、更宏大、更整齊、也更致命的聲浪,如同平地驚雷,由遠及近,從合肥城的西、南兩個方向轟然碾來!
那不再是散亂的嘈雜,而是無數戰馬奔騰的雷鳴,是萬千甲士衝鋒的怒吼,是弓弦齊鳴的尖嘯,是刀槍撞擊的鏗鏘!其間,清晰可辨地夾雜著一種迥異於江淮口音的、更加粗獷剽悍的戰吼:
「西涼鐵騎!踏平逆賊!」
「黃」字大旗!是武鋒軍!
「林」字旌旗!鎮南軍來了!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 關平不顧傷痛,再次攀上瞭望處,只一眼,便狂喜地扭頭向下嘶喊,聲音因激動而完全變調,「王爺!是黃勝永將軍!從西邊殺進來了!直接撞進了虞景炎在城外的後陣!還有南邊……我的天,是林伯符將軍的旗號!好多騎兵!穿著亮閃閃的古怪鎧甲(波斯環鎖鎧)和輕便皮甲的驃騎!他們把虞景炎的大營給捅穿了!」
徬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牆外那些原本還在搶劫、內鬥的虞軍,瞬間陷入了更大的恐慌。驚呼、慘叫、奔逃的腳步聲徹底取代了之前的混亂。「西涼軍殺來了!」「快跑啊!」「中軍大營被踹了!」 絕望的呼喊此起彼伏。
我衝到府內一處較高的閣樓,透過窗櫺向外望去。只見合肥城西、南兩個方向的天空,已被更多的火把和揚起的塵土染成詭異的暗紅色。無數黑色的騎兵洪流,如同兩把巨大的鐵鉗,以無可阻擋之勢,狠狠楔入虞景炎那本就因久戰疲憊、又因城內混亂而士氣渙散的龐大陣營。黃勝永的「武鋒軍」步騎協同,結陣如山,正面碾壓;林伯符麾下以機動性和衝擊力見長的安西驃騎與重金打造的波斯重騎兵,則如同熱刀切油,在敵營中縱橫馳騁,肆意撕裂著一切試圖組織的抵抗。
十多萬生力軍的突然加入,讓戰場形勢瞬間逆轉!虞景炎花費數日、付出慘重傷亡構建的攻城體系,在內外夾擊和絕對優勢兵力的衝擊下,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堡,頃刻間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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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景炎中軍大帳。
這位三皇子剛剛聽到城內內亂、甚至韓月可能被困某處的「好消息」,正欲調集最後的預備隊做最後一搏,試圖在城破的混亂中鎖定勝局。然而,帳外的喧囂陡然升級,變成了山呼海嘯般的崩潰與慘叫。
「怎麼回事?!何處喧嘩?!」 虞景炎猛地站起,厲聲喝問。他連日焦慮,眼眶深陷,此刻更添驚疑。
一名渾身是血、頭盔都不見了的偏將連滾爬爬地衝入帳中,聲音帶著哭腔:「殿下!大事不好!西邊……西邊突然殺出無數西涼軍,打的是‘黃’字旗,人數不下五六萬,已經衝垮了慕容將軍敗退下來還沒來得及整隊的部隊,正朝中軍殺來!南邊……南邊也出現了大隊騎兵,看旗號是‘林’字旗,全是精銳騎卒,已經……已經踏破了我軍左翼大營,正在向糧草囤積處衝殺!」
「黃勝永?!林伯符?!他們……他們不是被慕容克拖在……」 虞景炎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猛地意識到,慕容克的敗退並非偶然,而是西線防線徹底崩潰的信號!自己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孤注一擲,在對方絕對的實力和援軍及時的抵達面前,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頂住!命令各部,收縮防線,就地結陣抵抗!親衛營,隨本王……」 他還想垂死掙扎,試圖組織起有效的反擊,哪怕只是穩住陣腳。
但帳外傳來的,已經是兵敗如山倒的絕望哀嚎和西涼軍越來越近的衝鋒號角。任何命令都已無法傳達,任何陣型都在鐵騎的踐踏下化為烏有。
就在此時,帳簾被猛地掀開,慕容克帶著十幾名同樣狼狽不堪的親兵衝了進來。他甲胄破損,臉上帶著煙薰火燎的痕跡,眼中滿是血絲和急迫。
「三殿下!不能再猶豫了!」 慕容克幾乎是吼出來的,「黃勝永、林伯符兩部精銳盡出,兵力遠超預期!北邊探子來報,韓月的中軍主力在姬宜白和韓玉指揮下,已經擊潰了我們北面所有的斥候和警戒部隊,正全速向合肥壓來!還有關中的韓忠兵團,其先鋒斥候也已出現在西北方向!等他們幾十萬大軍完成合圍,我們這十幾萬疲敝之師,便是插翅也難逃了!殿下,速走!現在走,或許還能帶走部分精銳,退往徐州,依託堅城,或可再圖後計!」
「徐州……徐州……」 虞景炎失神地重復著,目光渙散。他猛地想起甚麼,急問道:「桑弘!桑先生呢?快請桑先生來商議……」
旁邊一名留守的文官顫聲答道:「回……回殿下,桑大人……自昨日午後便稱病不出,方才亂起時,屬下奉命去請,發現……發現其居所已空無一人,細軟皆無,只有幾名心腹侍衛亦不知所蹤……恐怕,恐怕是早已……」
「跑了……連他也跑了……哈哈……哈哈哈……」 虞景炎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了一陣嘶啞而悲涼的笑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最後一點支撐他的謀士也棄他而去,徬彿抽掉了他脊梁里最後一根硬骨。他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帥椅上,整個人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間洩盡了所有氣燄與精氣神,只剩下無盡的頹然與灰敗。
慕容克心急如焚,再次催促:「殿下!沒時間了!請速速決斷!」
虞景炎緩緩抬起手,擺了擺,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疲憊:「慕容,你帶著還能召集的人馬,走吧。去徐州也好,去別處也罷……替我,替大虞,留點種子。」
「殿下!您呢?!」 慕容克大驚。
「我?」 虞景炎環顧著這頂曾經象徵著他野心與權勢、如今卻映照著末路淒涼的中軍大帳,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我哪裡也不去了。這裡是合肥,是我起家的地方,也是我葬身的地方。挺好。」
他像是想起了甚麼,費力地從懷中摸索出一個錦囊,倒出幾件小巧但光華奪目的首飾——一支鑲嵌著南海明珠的金釵,一對碧綠欲滴的翡翠玉鐲。他摩挲著這些冰冷華貴的物件,眼神變得遙遠而柔和,喃喃道:「慕容,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人說。我留在朝歌的幾個女兒……最小的那個才十歲……韓月破了朝歌後,沒有殺她們,也沒送入教坊司……聽說,是把她們……都配給了老實本分的農戶或軍中傷殘的老卒為妻……」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雖然沒了公主的尊榮,但……聽說日子還算安穩,能吃飽穿暖,不用再擔驚受怕……這或許,是她們最好的結局了。」
他將那幾件珠寶小心地放進慕容克手中,「這些……本來是想等天下平定後給她們做嫁妝的。現在……用不上了。你若有機會,托可靠的人,換成錢糧,偷偷給她們送去……就說……是她們父親……最後的一點心意。」
慕容克握著那尚帶體溫的珠寶,看著眼前這位曾經意氣風發、志在天下的三皇子,如今卻像是個交代後事的尋常老父親,喉頭如同被堵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帳外的喊殺聲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西涼軍「投降不殺」的呼喝。
虞景炎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臉上重新恢復了一絲厲色,卻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窮途末路者最後的尊嚴與決絕。他抓起案上的寶劍,對慕容克沈聲道:
「走!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記住,活下去!帶兄弟們……活下去!」
說完,他不再看慕容克,徑直轉身,掀開帳簾,迎著撲面而來的血腥氣與喊殺聲,握緊長劍,一步步走向那片火光沖天、已然崩潰的戰場。高大的身影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拉出長長而孤寂的影子,最終沒入那片吞噬一切的混亂與黑暗之中。
慕容克重重跺了跺腳,將珠寶塞入懷中,紅著眼眶對親兵吼道:
「我們走!」
一行人朝著與虞景炎相反的方向,策馬衝入夜色,試圖在合圍完成前,撕開一條生路。
而合肥城外,黃勝永與林伯符的大軍,如同兩股無可阻擋的鋼鐵洪流,正在盡情收割著勝利,將虞景炎最後的勢力,徹底碾碎在江淮大地之上。真正的黎明,似乎終於要穿透這持續了七日七夜的血色長夜,降臨在這座飽經摧殘的城池上空。
半日後,當韓忠率領的關中兵團如同另一片移動的鋼鐵叢林,浩浩蕩蕩出現在合肥西北地平線上時,這場持續七日、波瀾壯闊的江淮決戰,終於徹底失去了懸念。
黃勝永的「武鋒軍」與林伯符的「鎮南軍」,本就是養精蓄銳已久的生力軍,甫一加入戰場,便將久戰疲憊、士氣瀕臨崩潰的虞軍主力打得潰不成軍。韓忠兵團的到來,不僅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更是徹底封死了虞軍任何重整旗鼓、有序撤退的最後可能。這支來自關中的勁旅,作風剽悍,行軍迅捷,甫一抵達,便以鋒銳的楔形陣勢直插戰場核心,與黃、林二部形成完美的三面合擊。
原本在屠甸、慕容克等將領拼死組織下,尚能且戰且退、勉強維持部分建制的虞軍殘餘,在韓忠兵團生力軍的猛烈衝擊下,最後的抵抗意志被徹底粉碎。建制被打亂,指揮徹底失靈,無數士兵丟盔棄甲,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只求遠離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血肉磨盤。戰場從有組織的攻防,徹底演變為一邊倒的追擊、清剿與潰散。
屠甸與慕容克,這兩位虞景炎麾下最後的支柱,在亂軍中收攏了約兩萬余名尚算完整的殘兵,試圖向東退往經營多年的徐州,以期憑借堅城與江淮水網再做周旋。然而,就在他們剛剛脫離主戰場,驚魂未定之際,一騎來自徐州方向的快馬帶來了幾乎令他們暈厥的噩耗:
「將軍!徐州……徐州丟了!太守張舒夜……他開城投降了!西涼軍姬宜白的旗號,已經插上了徐州城頭!我們……我們回不去了!」
「張舒夜……這個無恥小人!」 屠甸須發戟張,怒極攻心,險些從馬上栽下。慕容克也是面色慘白,徐州一失,他們在江淮便徹底失去了最後的立足點和補給基地,成了名副其實的喪家之犬。
「去找殿下!必須找到殿下!」 慕容克嘶聲道,此刻,唯有找到虞景炎,或許還能以主君的名義,聚攏一些散兵游勇,另尋出路。
二人無奈,只得帶著這支已成驚弓之鳥的殘軍,調轉方向,再次朝著合肥外圍那已然被西涼軍佔據的區域冒險移動,試圖尋找虞景炎的下落,或至少確認他的生死。他們如同陷入絕境的孤狼,在龐大的勝利者浪潮邊緣小心穿行,避開主要戰場,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對求生最後的渴望。
然而,命運並未給他們喘息之機。就在他們試圖繞過一片丘陵,接近虞景炎最後所在的中軍大營舊址時,卻一頭撞上了正在擴大戰果、清掃外圍的韓忠兵團一部精銳騎兵!
「發現敵軍殘部!結陣,衝鋒!」 西涼將領的呼喝如同死神的宣判。
鐵蹄如雷,刀光如雪。猝不及防之下,屠甸和慕容克辛苦收攏的兩萬殘軍,再次被衝得七零八落。這一次,連他們自己也陷入了重圍。血戰之中,屠甸身被數創,最終被亂刀砍死,那面曾經代表虞軍攻城最高戰力的「屠」字將旗,在混戰中傾倒,被無數馬蹄踐踏成泥。慕容克仗著武藝高強,在親兵拼死護衛下,僅帶著數百騎狼狽殺出重圍,回頭望去,只見漫山遍野皆是西涼軍的旗幟和追兵,心知大勢已去,合肥乃至江淮已無他們容身之地。
「走!沿江西去!去九江!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慕容克抹去臉上的血污,聲音沙啞絕望,帶著最後一點不甘,引領著寥寥殘部,向著長江方向倉皇逃竄,身影很快消失在江淮丘陵的暮色與煙塵之中。
而在那片已然成為西涼軍歡慶海洋的合肥城外,曾經象徵著虞景炎最高權威的中軍大營區域,卻進行著最後一場沈默而慘烈的戰鬥。
虞景炎沒有逃走。當慕容克勸他離開時,他便已決心與這江淮基業共存亡。他遣散了大部分侍從,只留下最忠誠的數百名親衛甲士,圍繞在那面已然殘破卻依舊矗立的「虞」字王旗之下。
當黃勝永、林伯符、韓忠三部人馬如潮水般從不同方向湧來,徹底淹沒外圍防線時,這最後的核心堡壘便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孤礁。西涼軍發現此處抵抗異常頑強,且旗幟非凡,立刻調集重兵,發起了猛攻。
虞景炎身著金甲,手持長劍,親自立於陣前。這位曾經志在天下的三皇子,此刻臉上已無多少恐懼或憤怒,只剩下一種近乎平靜的決絕。他武藝本就不弱,此刻拼死力戰,竟也連連刺倒數名西涼軍士。他的親衛們也知必死無疑,個個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寸步不退,用血肉之軀抵擋著一波又一波的衝擊。
刀劍相交,血肉橫飛。王旗之下,成為了戰場上最殘酷的漩渦中心。不斷有人倒下,虞景炎身邊的親衛越來越少,包圍圈越來越小。箭矢射中了他的肩甲,長矛划破了他的腿甲,鮮血染紅了金色的甲片。
「虞景炎!投降吧!殿下有令,或可留你一命!」 有西涼將領在高呼。
回答他的,是虞景炎奮力擲出的長劍,以及一聲嘶啞的怒吼:「大虞三皇子,只有戰死的虞景炎,沒有投降的虞景炎!」
終於,在擊退了不知第幾次衝鋒後,虞景炎身邊最後幾名親衛也倒下了。他本人也已力竭,拄著一柄奪來的長矛,喘息著站在屍山血海之中,王旗在他身後獵獵作響,旗桿上也是血跡斑斑。
四面八方的西涼軍緩緩圍攏,刀槍如林,指向中心這個孤傲的身影。
虞景炎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帶著勝利者冷酷的面孔,掃過遠處合肥城依稀的輪廓,最終,他抬頭望了一眼那面殘破的王旗,嘴角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笑意。
下一刻,他用盡最後力氣,發出一聲不成語調的長嘯,挺起長矛,向著敵軍最密集處,發起了人生最後一次、也是絕無可能成功的衝鋒。
迎接他的,是無數同時刺出的長槍和劈下的刀鋒。
曾經的三皇子,江淮的霸主,最終如同無數普通士卒一樣,消失在了亂軍刀槍的寒光與血色之中。那面殘破的「虞」字王旗,也在不久後,被一名西涼軍校尉揮刀砍斷旗桿,轟然倒地,迅速淹沒在勝利者的鐵蹄與歡呼之下。
隨著虞景炎的敗亡,持續七日七夜的合肥血戰,終於畫上了句號。江淮大地上最後一支成建制反抗西涼的力量,煙消雲散。夕陽的余暉,穿透漸漸散去的硝煙,照耀著這片屍橫遍野、卻又預示著新秩序即將降臨的土地。遠處,合肥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新的主人,即將入城。而屬於虞景炎的時代,連同他的野心、掙扎與末路的悲涼,徹底成為了過去。
虞景炎的屍體倒臥在血泊與狼藉之中,金甲破損,面容在最後的激戰與死亡凝固下,仍帶著一絲不甘的扭曲。然而,這位梟雄的隕落,並未立刻帶來秩序,反而在勝利的西涼軍中引發了新的、近乎醜陋的混亂。
「是我部先攻破此營!虞賊首級當歸我等!」 一名隸屬黃勝永軍團的彪悍校尉瞪著通紅的眼睛,指著地上屍體大喊,他身邊的士卒握著刀,躍躍欲試。
「放屁!明明是我韓忠將軍的騎兵先衝到這裡,砍倒了王旗!首級功勞,當屬關中兵團!」 另一名韓忠麾下的軍侯毫不示弱,帶著人擋在前面。
「都讓開!林將軍有令,此賊屍身需完整押送驗明正身!」 林伯符部下一名司馬也帶著人擠了進來,三方人馬各不相讓,推搡叫罵,甚至有人已經拔出了半截刀劍,場面劍拔弩張,為了爭奪這份足以載入史冊的「斬首」之功,剛才還並肩作戰的同袍瞬間變得怒目相向。
聞訊趕來的黃勝永、韓忠、林伯符三人,見到此景,臉上也並無太多制止之意,反而隱隱有縱容部下去爭搶的默許。畢竟,這份功勞太大了,大到足以影響個人在新朝的未來排位。三位將軍只是矜持地站在稍遠處,彼此間眼神交鋒,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較勁與猜忌。
「黃將軍,你部下未免太心急了。」
「韓將軍,你的人手伸得也不短。」
「林將軍,莫非想坐收漁利?」
就在爭吵愈演愈烈,幾乎要釀成內鬥流血的關頭,一個與周圍彪悍軍漢格格不入的身影,帶著一隊同樣狼狽不堪、卻人人佩著特殊「執法」臂章的士兵,強行分開人群,走到了漩渦中心。
是林堅毅。他身上的文官袍服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泥濘和暗褐色的血漬,臉上有多處擦傷,頭髮散亂,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明亮,如同出鞘的寒冰。他身後那隊執法官,也個個帶傷,神情疲憊卻異常嚴肅。
「住手!」 林堅毅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穿透力,「大敵尚未肅清,殘部仍在逃竄,爾等不思追剿殘敵、安撫地方,卻在此地為爭搶一顆死人頭顱刀兵相向,成何體統?!軍法何在?!」
他的出現和斥責,讓混亂稍止,但隨即引來了更大的不滿。
黃勝永麾下一名脾氣火爆的副將,指著林堅毅的鼻子罵道:「林堅毅!你算個甚麼東西?!一個山東來的酸儒,讀了幾本破書,得了殿下幾分青眼,就敢跑到我們這些刀頭舔血、浴血奮戰的將軍面前指手畫腳?!滾回你的書案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就是!老子們砍虞景炎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牆角發抖呢!」 另一名韓忠部將也跟著起哄。
林伯符雖未說話,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對林堅毅越權干涉軍功分配的不滿。
面對這些驕兵悍將的辱罵與蔑視,林堅毅面色不變,眼神卻更冷。他不再與這些將領廢話,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物,高高舉起——那是一方在夕陽余暉下熠熠生輝的金印,印紐猙獰,赫然是我的攝政王金印!
「攝政王金印在此!」 林堅毅朗聲道,聲音清晰傳遍全場,「王爺有令,戰後一切事宜,凡涉及要犯、功過、物資分配,暫由本官持印協理!有不服號令、煽動內訌、延誤軍機者——」 他目光如電,掃過剛才叫囂最凶的幾名將領,「依軍法,可先斬後奏!爾等,是要試試這金印的份量,還是王爺的軍法?!」
現場瞬間鴉雀無聲。那方金印代表的,是無可置疑的最高權威。黃勝永、韓忠、林伯符三人臉色也變了變,他們可以看不起林堅毅這個書生,卻絕不敢公然對抗這枚代表我的金印。軍中以下犯上,質疑王命,是足以殺頭的大罪。
黃勝永最先反應過來,乾咳一聲,對部下斥道:「混賬!還不退下!林大人持王爺金印,如王爺親臨,豈容你等放肆!」 韓忠和林伯符也連忙呵斥自己的部將。
在絕對權威的震懾下,爭搶的鬧劇終於平息。林堅毅面無表情地指揮執法官上前,收斂虞景炎的屍身,登記造冊,並冷冷地對三位將軍道:「請三位將軍即刻各歸本部,按王爺既定方略,肅清殘敵,安撫地方,統計戰果傷亡。功過賞罰,王爺自有公斷,非爭搶可得。」
黃勝永三人悻悻然拱手領命,各自帶著部下散去,繼續掃蕩戰場,只是心中難免對林堅毅這個「持印書生」多了幾分忌憚與不滿。
「王爺有令!虞景炎屍身及一切繳獲,由本官暫時代為封存看管,待王爺親自處置!各部立刻停止無謂爭執,黃勝永將軍部,向北清剿潰敵,收攏俘虜!林伯符將軍部,向西向南追擊殘寇,擴大戰果!韓忠將軍部,協助穩定城內治安,接應主力入城,並防備東、北方向!再有抗命不遵、私自爭鬥者,無論官職高低,本官持此金印,有權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四個字,如同冰水澆頭,讓原本燥熱的爭執場面瞬間降溫。三位上將臉色變幻,他們或許不怕林堅毅,但絕不能不怕他手中那方金印所代表的我的意志和軍法無情。黃勝尤重重喘了口粗氣,林伯符面色陰晴不定,韓忠則率先抱拳:「末將領命!」 算是給了台階。
黃、林二人見狀,也只得壓下心頭不服,勉強拱手領命。一場可能釀成大禍的內訌風波,被林堅毅以金印威權強行壓下。
接下來的兩日,在各自的職責驅使和林堅毅執法隊的嚴厲監督下,各部開始高效運轉。殘敵被迅速清剿或收降,戰場被打掃,合肥城內的秩序在以林堅毅、謝蘊儀、周文煥等人為首的文官系統努力下,艱難而緩慢地恢復。我麾下的主力大軍,也在姬宜白、韓玉等人的統帥下,浩浩蕩蕩開入合肥。
期間,黃勝永、林伯符、韓忠等將領也陸陸續續來到周府拜見。儘管我因舒城之事心力交瘁,內心陰鬱,但面上仍需維持主帥的鎮定與氣度。我一一接見,溫言安撫,肯定他們的戰功,強調團結的重要性,並暗示功勞簿自有公允,這才讓幾人略略心安,表面上恢復了和睦。
兩日後,合肥太守府。
這座曾遭戰火洗禮的府衙已被簡單修葺,作為臨時的行轅中樞。大堂之內,濟濟一堂。姬宜白、韓玉、新降的徐州太守張舒夜(此人臉色恭謹,目光卻隱含忐忑)、黃勝永、林伯符、韓忠、公孫廣韻(臂傷未愈,面色蒼白卻神情堅定)、謝蘊儀、周文煥等文武要員,分列左右。
我端坐於主位之上,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合肥血戰的硝煙似乎還未從他們身上完全散去,但一種大局已定的鬆弛感,以及對接下來的封賞與新任務的期待,隱隱浮動在空氣里。
我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合肥一戰,賴將士用命,上下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左右互視,竊竊私語起來。很快,有人反應過來,臉色微變。更多的人露出了恍然和疑惑的神情。
姬宜白與韓忠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越眾而出,走到我的案前,先是躬身一禮。姬宜白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及附近幾人能勉強聽清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稟報:
「王爺明察。舒城方面……鳳鏑軍至今未曾北移一步。據最新密報,玄悅將軍曾返回舒城求援,卻與婦大統領發生衝突,被……被囚禁。玄素將軍受制於虎符,無法調動大軍。婦大統領她……與侍衛長劉驍關係日密,常離營遊獵,軍中事務……多由劉驍或其親信插手。近日……更聽聞有不合禮法之傳聞……」
韓忠也補充道:「末將安排在舒城附近的斥候亦回報,鳳鏑軍營地平靜異常,毫無出兵跡象,與合肥戰事之緊急,判若兩界。」
他們彙報的聲音雖輕,但內容卻如巨石投入深潭。靠近前排的幾位重臣,如黃勝永、林伯符、韓玉等,顯然都聽到了,臉色頓時變得極其精彩,有震驚,有憤怒,也有難以置信的愕然。
而我,聽著這些早已有所預料、卻依舊字字錐心的彙報,非但沒有勃然大怒,反而……笑了起來。
起初是低低的笑聲,徬彿聽到了甚麼極其荒謬的事情。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響徹整個太守府大堂的、近乎癲狂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按兵不動!好一個遊獵散心!好一個……不合禮法!」
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眶都有些濕潤,但任誰都能看出,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歡愉,只有沖天的怒火、被背叛的冰寒,以及一種近乎毀滅性的暴戾在瘋狂湧動!
堂下眾文武,被我這突如其來的狂笑嚇得魂飛魄散,噤若寒蟬。黃勝永這等悍將,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林伯符額頭見汗,韓玉面色凝重至極,姬宜白和韓忠垂首肅立。公孫廣韻擔憂地望著我,謝蘊儀和周文煥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他們太瞭解我了。我韓月,越是憤怒到極致,表面反而可能越平靜,或者……如同此刻般,用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來宣洩。這笑聲意味著,舒城之事,已不再是簡單的延誤軍機,而是觸犯了我的逆鱗,觸及了權力與倫常的底線。
笑聲漸歇,我緩緩止住,抬手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再看堂下時,臉上已無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與肅殺。整個太守府大堂,氣溫徬彿驟降了十度,落針可聞。
我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每一個人的臉龐,最後徬彿穿透牆壁,望向了東南舒城的方向。
「傳令。」 我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之前的狂笑更讓人心膽俱寒。
「大軍在合肥休整三日。三日後,除必要留守部隊,全軍開拔。」
太守府內令人窒息的狂笑與冰寒尚未完全散去,我的命令已如凍雨般砸下。林堅毅領命而去,迅速開始從各軍有功將士、本地可靠鄉勇以及他麾下那些在合肥保衛戰中用鮮血證明瞭忠誠與鐵面的軍法官中,遴選精銳,組建直屬於我的新力量——一支不僅負責軍紀、更將作為我意志直接延伸的「憲兵部隊」。這既是整頓因爭功初現端倪的驕兵悍將,也是為了應對接下來可能更為複雜的局面。
「全軍,即刻準備,開拔舒城。」 我的聲音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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