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洛麗塔 · 博納科夫 · 2 / 2
這場不可思談的拜訪的結果,是我靈魂的麻木暫時有些改變了。毫無疑問!我實際上已經看到了命運的代理人。我已經觸摸到命運的肉體--以及它厚厚的墊肩。一陣奇幻又怪異的變化突然到來,這就是手段。在這錯綜複雜的情形中(匆匆忙忙的家庭主婦,打滑的路面,一條討厭的狗,陡坡,大型號小汽車,車輪邊的紳士),我能隱約辨認出我自己卑鄙的責任。如果我不是這樣一個傻瓜--或這樣一位直覺的天才--能保藏好那本日記,那麼,明辨一切之後的憤怒和火辣辣的羞辱感所製造的流液就不會在夏洛特跑向郵筒時迷蒙了她的眼睛。但即使蒙蔽了,假使不是那湊巧的命運,那併發的幻影混淆了那汽車和那狗和那太陽和那陰影和那潮濕和那軟弱的和踞強壯的以及那石頭在它約蒸餾器中、仍然可能甚麼都不至發生。再會,馬林!寬厚的命運禮節地握手(象比爾離開房間前又做過的),將我從呆鈍中帶離出來;我流了淚。隱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我流了淚。
榆樹和白楊翻騰的背後正變作一路突起的勁風,一片暴風雨前後的圓塊積雲壓抑在拉姆斯代爾白色教堂的塔頂,我這時最後一次環顧四周。為了無人知曉的冒險,我要離開這座我僅在十個星期前租了一間臥室的青黑色房屋。窗簾--經濟實用的竹簾--已經卸下了。掛在陽台上或房間里的精巧的編織物很適合現代戲劇里用。天堂之家此後一定會相當空寂。一滴雨珠掉在我的手上。我又返回屋整理東西,約翰正把我的行李裝上車,這時,一件有趣的事發生了。我不知道在這些悲劇的記錄里,我是否已經充分強調過本作者的好容貌--偽塞爾特人,迷人的猿猴,小男孩似的男子氣--令各種年齡、各種背景的女性特別著迷這一點。當然,用第一人稱作如此聲明聽起來可能很可笑。但每時每刻我都必須將我的容貌提醒給我的讀者,這很象職業小說家的容貌,他既已給他的角色安排了某些奇癖,或一條狗,每次這角色在故事發展過程中出現,他都必須再提及那狗、或那奇癖。現在這一事件可能更是如此。如果我的故事想贏得恰當的理解,則應把我陰鬱的漂亮相貌縈記心裡。青春期的洛著迷於亨伯特的魅力,恰如她著迷於打嗝似的流行音樂;而成年的洛蒂則是帶著一種成熟的佔有欲愛我,那正是我現在所悔恨和尊敬的,自不待說。瓊·法洛,三十一歲,神經不正常,很顯然,也正發展著對我強烈的好感。她很漂亮,象雕刻的印第安人那種類型,膚色象燒焦了的黃土。她的嘴唇象深紅色大水螅,只要一做出她那象狗叫一樣特殊的笑,就露出枯黃的大牙和深白的齒齦。她很高,不是穿長袍配涼鞋,就是穿飄逸的裙子和芭蕾拖鞋,隨時喝任何強度的烈性酒,曾流產兩次,寫關於動物的小說,畫畫,讀者知道的,風景畫,已經在進行癌症治療了,活不過三十三歲;只是無奈,她對我無任何吸引力。在我離開前幾秒鐘,瓊(她和我站在過道上)自認為我有些驚慌,用她總在顫抖的手指捧住我的太陽穴,她又藍又亮的眼睛里滿是眼淚水,競試圖來粘著我的唇,但末成功。
"你好自珍重,"她說,"代我吻你的孩子。"
一陣雷聲又震撼了房子上下,她又說:
"或許,在甚麼地方,有一天,在一個不這麼痛苦的時刻,我們又會見面。"(瓊,不管你怎樣,不管你在哪兒,在負時空里或正靈魂時間里,原諒我這一切,包括這個括弧)。
這會兒我正在馬路上,那條陡斜的馬路,和他們兩人握手。白色的暴雨降臨之前,一切都在旋轉,在飛舞;一輛載著床墊、從費城來的卡車信心十足地駛進一幢空房,塵土四溢,揚過那塊夏洛特躺過的石板,當旁人為我掀開上面的膝布時,露出她蜷曲的身子,完好的眼睛,黑色睫毛仍然濕潤濃密,就象你的洛麗塔。
可能有人會想,既然一切障礙均已排開,眼前只有無限快樂和今人興奮的前景,我總可以塌下心,宜人她發出一聲解脫的嘆息。但根本不是!非但未曾享受微笑的"機會"之光芒,反而被各種各樣純論理的疑惑和恐懼所纏繞。比如:洛那麼湊巧總被排除在直系親屬的喜慶和喪禮儀式之外,人們會不會驚疑?你記得--我們沒讓她參加我們的婚禮。另一件事是:假設是"巧合"的長毛臂夠及到一位無辜的婦人並除掉了她,"巧合"難道不會在不信教的時朗無視其孿生臂的所做所為,出於同情草率地通知了洛嗎?這次事故的確只有拉姆斯代爾《日報》報道了--帕金頓的《記錄》或克里邁克斯的《先鋒報》均未談及。Q營地是在另外一州,而且地方性的死訊比不上人們對全國性新聞的興趣;但我仍不能不想象到多麗.黑茲或許已經被告知了這噩訊,而且就在我去接她的路上,已經被我所不認識的朋友開車送回拉姆期代爾了。比所有這些推測和焦慮更令人不安的,是亨伯特·亨伯特,一位具有不明不白歐洲血緣的美國新公民,尚未採取任何要作他亡妻的女兒(十二歲另七個月)的合法保護人的行動。我敢採取行動嗎?每當我想象我赤身裸體被殘酷的"共同法"之眩目光輝庇護下的種種成文法團團圍住,便禁不住一陣瑟縮。
我的計劃是原始藝術的一件奇物:我要風馳電掣開車向Q營地去,告訴洛她母親要去一家我虛構的醫院經受一次大手術,然後偕同我的困倦的性感寶貝流連於各家旅館,而她母親的病情則日有好轉,但最後還是不幸去世。在我朝營地馳去時,我的焦慮不斷增長。我不堪想象,我可能在那兒找不到洛麗塔--或找到的是,另一個、驚恐的洛麗塔正向一些親友大喊求助:不是法洛夫婦,感謝上帝--她還不認識他們--但難道不會是其他一些我想不到的人嗎?最後,我決定打個長途電話,就是幾天前我著意模擬過的。雨下得很大,我在帕金頓泥濘的郊外一條岔路前停下車,這條路繞過城市匯入高速公路,這公路穿過山地便直通克里邁克斯湖和Q營地。我輕輕關上發火,整整一分鐘坐在車里振作精神,準備打那個電話。眼睛凝望著雨水,凝望著淹沒了的便道,凝望著一隻消火栓:一個蠢東西,真的,塗著厚厚的銀漆和紅漆,伸出它兩只紅色犄角讓雨水浸淹,雨象奇特的血滴落在它銀白的鎖鏈上。毫無疑問,停在這些夢魘般的跛足者旁邊是忌諱的。我於是驅車進到一家加油站。當硬幣終於叮噹當滿意地落下去,並有個聲音回答了我時,一場吃驚正等待我。
霍姆斯女士,營地女主人,對我說多麗星期一就走了(今天是星期三)隨她的小組登山行軍去了,今天很晚才可能回來。我是不是最好明天來,到底怎麼了--我沒詳細說甚麼,只說她母親住院了,情況很糟,但別告訴孩子情況很糟,讓她做好準備明天下午跟我離開。兩個聲音在溫暖而真誠的祝願中分別了,我的所有硬幣因為甚麼奇異的機械失靈以好運突至的僻哩啪啦聲又跌還給我,儘管我由於不得不推遲天賜的福祉而感到失望,但這幾乎逗我笑了。人們可能會想,在我根本沒聽說之前,就發明創造了那支小探險隊,那麼,這些突然流出來的東西,這個間歇發作的退款,在命運先生的腦中,是不是正與此有關。
下一步呢?我繼續馳回帕金頓的商業中心,整個下午(天氣晴朗了,濕潤的城市如銀似鏡)全花在為洛選購漂亮衣物上。上帝,被強烈的偏好所激勵的是甚麼樣瘋狂的購買啊,亨伯特這幾天就有這種偏好,棋盤格花布,明艷的棉布,衣飾的花絹邊,泡泡短袖,軟褶,舒服合體的緊身胸衣和寬大的裙子!噢,洛麗塔,你是我的女孩兒,就象維是坡的,貝是但丁的,哪個小女孩不喜歡穿一件圓裙子或超短褲旋轉呢?我心裡還想買甚麼特別的東西嗎?嬌媚的聲音問著我。
泳衣嗎?我們有各種顏色的。夢似的粉紅、如霜的白色,槲果之淡紫色,鬱金香紅色、噢啦啦居然還有墨玉之色。演出服怎麼樣?套裙?不要套裙。洛與我都討厭套裙。
購買這些衣物的指南是洛的母親在她十二歲生日時制做的人體測量記錄,(讀者還記得《瞭解你的孩子》那本書)。我有種感覺,夏洛特在隱隱的嫉妒和不滿驅使下,不是在這兒添了一寸,就是在那兒加了一磅;但由於那少女在近七個月中肯定又長了,我想我可以安全地接受這些一月里測量的大部分結果:臀圍,二十九英吋;大腿圍(就股溝下方54321,十七;小腿及頸圍,十一;胸圍,二十七;上臂圍,八;腰,二十三;身長,五十七英吋;體重,七十八磅;體形,細長;智商,121;闌尾尚在,感謝上帝。
離開這些測量記錄,我當然也能憑幻覺的光輝想象出格麗塔;我撫摸著我胸骨上的一塊刺痛,那就是她披著秀髮的頭曾有一兩次靠住我的心房的地方;我還能感覺著她在我膝上溫熱的肉體之重(這樣,就某種意識而言,我便總是"和洛麗塔在-起"就象孕婦"和胎兒在一起"),後來發現我的計算差不多都正確,倒也毫不為怪。何況我還多研究了一本仲夏購物薄,因此我能帶著一副頗為諳事的神態,流覽各種各樣的漂亮貨,運動鞋,膠底鞋,為壓碎的小山羊制做的壓碎的小山羊皮輕便舞鞋。為我這些苛刻要求服務的一位化著妝、穿黑衣的小組,將作父母的學識和精細的描述轉化成商業婉辭,比如"小了"。另一位年齡稍大、穿一身白衣裙,畫著水粉餅妝的婦女,好象我對兒童時裝如此精通竟今其感動了;因此,當拿給她一件前身有兩個"可愛的"兜兜的裙子的時,我就故意問了一個天真的男性問題,得到的獎勵是滿帶笑容的示範表演,表演裙子後背那條拉鎖的開關方式。其次我對各種短小又簡單的衣物有巨大興趣--虛幻中的小洛麗塔們在跳舞、降落、全圍在櫃台邊蹦蹦跳跳,吱吱喳喳。這場選購最後是以幾套小屠夫式樣的素淨的棉布睡衣結束的。亨伯特,時髦的屠夫。
在那些大商店裡,有一種神話般令人迷魂的氣氛,根據廣告所說,一個職業女子可以買到全身時髦的工作套服,小姐妹可以夢想有一天,她穿上羊毛緊身衫能讓教室後排的男孩垂涎三尺。象真人那麼大的獅子鼻兒童塑料模型,暗褐色,綠色、棕色帶點、農牧神似的臉飄浮在我的身邊。我發現我是那家陰森恐怖的商店裡唯一的顧客,象條魚走動在淡藍綠色的水族館裡。我感覺到那些萎靡的店員腦中奇異的思緒,它們正護衛我從一個櫃台移向另一個櫃台,從岩石邊移向海草,而我挑選的腰帶和手鐲也徬彿從海上女妖的手裡落入透明的水中。我買了一隻香味手提箱,把我買好的衣物裝進去,然後去了一家最近的旅店,為這一天感到欣慰滿意。
但是,和這個靜謐的、富有詩意的、吹毛求疵的購物下午有關的,是我想起了有個誘人的名字"著魔獵人"旅館或旅店,夏洛特在我獲得解放的前不久偶然提起過。靠了一本指南的幫助,我找到它的位置在隱秘的布賴斯地,從洛的營地開車需四小時。按說我可以打電話去,但又怕自己的聲音失去控制,結結巴巴象是害羞的洋經浜英語,於是決定發一封電報訂一間明天晚上的雙人房。我是一個多麼富有喜劇性、憂鬱又搖擺不定的快樂王子啊!如果我告訴我的讀者我在發報時碰到的措詞麻煩,他們有些人會怎樣笑話我!我該怎麼寫:亨伯特及女兒?亨伯格與小女兒?亨伯格與未成年姑娘?
亨伯格與孩子?那個有趣的錯誤--結尾是"格"--最終還是成功了,或許還是我的這些猶豫的心靈感應回音呢。
而後,在夏日里一個舒適愉快的夜晚,我想到了麻醉藥!噢,貪婪的亨伯特!當他獨自思量他那盒神奇的藥時,他難道不正是一個著魔的獵人嗎?為了驅趕開失眠的鬼怪,他是否應該自己嘗一片這種紫色的藥呢?一共有四十片,全說出來了--四十夜,有一個柔弱的小睡者在我悸動的身邊;我不能放棄一個這樣的夜晚嗎,只為了現在的入眠?當然不能:簡直太寶貴了,每個紫色小珍品,每個精微的帶著星團的太陽系儀。噢,讓我為現在而傷感落淚吧!我已經厭倦老是冷嘲熱諷。
在這個死氣沈沈幽暗污濁的監牢里,每天的頭痛攪得人不安,但我必須忍耐。已經寫了一百多頁了,仍未談到點上。我記的日子已經亂了。大約是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
不要以為我還能繼續寫下去。心臟,大腦,一切。洛面塔,洛麗塔,洛麗塔,洛麗塔,洛麗塔,洛麗塔,洛麗塔,洛麗塔,洛麗塔。排版工人,重復下去吧,直到這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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