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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洛麗塔 · 博納科夫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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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它己經到了斯伍斯家那裡,"斯溫說,愛開玩笑的老傢伙。

"無論如何我們能湊合了,"我說,"我妻子過會兒可能也來--即使那樣,我想,我們也行了。"

這兩位粉頭豬現在已成為我最好的朋友。用罪惡的手我慢慢清晰地寫道:埃德加·亨·亨伯特博士偕女,草坪街342號,拉姆斯代爾。一把鑰匙(3422)只讓我見了一半(魔術師在展示他正要握在手心裡的東西)--便遞給了湯姆大叔。

洛,從地上站起來離開了那狗,有一天她也會這樣離開我;一滴雨珠落在夏洛特的墳上;一個漂亮的年輕黑女待旋開了電梯門,注定要枯敗的孩子走了進去,她清著嗓子的父親和小龍蝦湯姆提著行李尾隨而入。

旅館走廊之拙劣模仿。寧靜與死亡之拙劣模仿。

"哎,這是我們的房間號,"快樂的洛說。

一張雙人床,一面鏡子,鏡子中心映出一張雙人床,櫥門上的一面鏡子,浴室的門上也有鏡子,一面暗藍色的窗,一張反射著太陽光的床,又反映在櫥門上的鏡子里,兩把椅子,一張玻璃面的桌,兩張床頭桌,一張雙人床:一張鑲板大床,確切點說,鋪著一張托斯卡尼式玫瑰色床單,兩盞帶縐邊的、粉罩台燈,一左一右。

我想往那張深褐色手掌心裡放五美元小費,但又想大數反而可能會引至失誤,於是只放了四分之一。再加上四分之一。他退了出去。啪嗒。終於就我們自己了。

"我們倆人是睡一間屋嗎?"洛問。當她想提出一個具有非常重要性的問題時,她的表情便總是故意誇大了--倒既無反對也無反感(儘管遠於平淡)而只是故意誇大。

"我已經讓他們放進來一張小床了。如果你樂意,我就睡上邊。"

"你瘋了,"洛說。

"為甚麼,親愛的?"

"因為,親愛的,如果親愛的媽媽發現了,她會和你離婚,還會掐死我。"

只是故意誇大罷了,並沒把事情真當回事。

"聽我說,"我說,坐了下來,她卻站著,離我幾英尺,對著鏡子孤芳自賞,沒有為容貌感到不愉快地驚詫,而是用她玫瑰色的陽光充溢了驚詫又愉快的櫥門上的鏡子。

"聽著,洛。讓我們把這件事徹底解決一下。從一切實際的目的考慮,我是你的父親。我對你有一種偉大的溫情。你母親不在時,我必須對你的幸福負責。我們並不富有,我們旅行時,我們不得不--我們會常常被放在一起。兩個人共用一間屋,不可避免要陷入一種--我該怎麼說呢--一種--""亂倫,"洛說--走進了櫥室,又走了出來發出年輕的金色的笑聲,再打開隔壁的門,小心冀翼地用她驚異又迷茫的眼睛朝里偷看片刻以免重犯另一個錯誤,才鑽進了浴室。

我打開窗子,脫掉汗透了的襯衣,換了衣服,檢查了我衣兜里的玻璃藥瓶,鎖上了--她衝了出來。我想去擁住她:隨便地,晚飯前一絲抑制的溫情。

她說:"嘿,我們還是刪去親吻遊戲,找點兒甚麼吃的吧。"

就在那時,我生發了我的驚異。

噢,一個夢幻般的寵兒!她走向一隻敞開的皮箱,好象是以一種慢動作式步履從遠處朝它潛近,看著那個遠處、放在行李架上的寶箱。(她那雙灰色的大眼睛,我想,出了甚麼錯嗎?或者,是不是我們兩個人都陷入了同一種著魔的氛圍中?)她一步步朝它走去,把她穿著很高的鞋跟的腳抬得相當高,又曲起她美麗的男孩子式的雙膝,戴著透視鏡,穿過膨張的空間,就象個水底的行者,或在飛翔的夢中漫步。然後,她用小臂舉起一件紅棕色、迷人又昂貴的胸衣,慢慢放在她呆滯的兩手間展開,她徬彿是個迷惑的獵鳥人,抓住火紅的鳥翅尖展開它們,面對如此難以置信的景象屏住了呼吸。而後(我一直站在那兒等她)她抽出了一條晶光閃爍的腰帶,象一條遲緩的蛇,戴在腰上。

然後她無聲地走進我期待的懷抱,滿面春風,心情輕快,用她溫柔、神秘、不那麼單純、冷漠、閃光的眼睛撫慰我--無論如何,就象廉價女孩中最廉價者。因為那就是性感少女所效法的--而我們卻在呻吟、死去。

"吻,怎麼做?"我浸在她發中低唱(對語言的控制力無影無蹤)。

"如果你定要知道,"她說,"你的方式不對頭。'"告訴我,對頭是麼什樣。"

"在合適的時候,"發現口誤的人兒回答道。

但是,我肯定馬上就可能鑄下致命大錯;幸運的是,她又轉向了寶箱。

在浴室里,我花耗了相當長的時間恢復常態,站在那兒,心咚咚響,屏住呼吸,我聽見我的洛麗塔叫著"嗚"、"咦"啊"之類女孩子的快活聲。

她用過肥皂了,只因為那是塊樣品皂。

"好啦,跟我走吧,親愛的,如果跟我一樣餓了。"

往電梯走,女兒搖著她白色的舊皮包,父親在前面(注意:從沒在後面,她不是個女士)。當我們站住(現在是肩並肩)等著被帶下去,她的頭向後仰去,毫不抑制地打個哈欠,搖了搖她的捲髮。

"在營地你們幾點被叫起床?"

"六點--"她遏止了另一個哈欠--"半"--哈欠打了出來,她全身骨架都在顫抖。"半"她又重復道,嗓子充得滿滿的。

餐廳迎面飄來一股油煎肥肉的味道,還有一張枯索的笑臉。這是個寬敞的地方,傷感的壁畫描繪了著魔的獵人各種各樣的姿式和著魔狀態,處在一群龐雜呆板的動物、森林女神和樹叢中間。星星散散的幾位老太太,兩位牧師,一位穿運動衣的男士正安安靜靜地打掃他們的飯菜。餐廳九點關門,穿綠衣、面無表情的侍女滿心歡喜,匆匆忙忙得要命,想趕我們走。

"他是不是非常、非常象奎爾蒂?"洛細聲細氣地問,她尖尖的褐色胳膊肘沒有抬起來,但顯而易見,正心急火燎想指指餐廳遠處角落里一位穿醒目的花格衣的孤獨食者。

"象我們拉姆斯代爾的胖牙醫?"

洛止住了她剛剛吞下的一口水,放下杯子。

"當然不是,"她急促地笑笑說。"我是說撰寫飛機廣告的那個人。"

噢,名聲!噢,女人?

甜點心砰地一下摔落下來---一大片櫻桃餅給年輕女士吃的,給她的保護者的香草冰激淋大部分都被她敏捷地塗在她的肉餅上了--我拿出一個裝著"爸爸的紫藥片"的小玻璃瓶。當我回過頭去看那些暈船的壁畫,看那個奇異又可怕的時刻,對我那時的行為只能用那次夢幻的真空中旋轉著一個錯亂的大腦的說法加以解釋;但在當時,一切在我看來都象是非常簡單又不可避免的。我四下望望,竊喜最後一位就餐者已經離開,我又支走了礙事人,在絕對的深思熟慮之後,將魔藥貼在手掌里。我已經對著鏡子多次仔細彩排過這個動作:將兩只空手握在一起舉至張開的嘴(假裝地)吞下一粒藥片。正如我所期望的,她一把抓住裝滿"美人之眠"顏色艷麗的藥片的小瓶搶了過去。

"藍色的!"她大叫。"紫藍色。用甚麼製成的?"

"夏日的天空,"我說,"還有梅子、無花果,還有皇帝的葡萄汁。"

"不,嚴肅點--求你了。"

"噢,就是紫藥片。維生素X。能讓人象牛或象斧頭那麼壯。想嘗嘗嗎?"

洛麗塔伸出手,使勁地點點頭。

我希望藥能立刻見效。果然如此。她經歷了很長很長的一個白天,早晨和巴巴拉一起去划船了,巴巴拉的姐姐是"湖區導遊";此刻;在上齶隆起的兩個被壓抑了的哈欠之間,這可愛、可親的性感少女將這些告訴了我,哈欠又接著發展成一串--噢,這魔藥多麼靈驗!她腦中隱約出現過的電影,在我們涉水似地走出餐廳之時,已當然被遺忘了。我們站在電梯里,她靠在我的身上,軟綿綿地笑著一一難道你不喜歡告訴你嗎?--她的黑色眼瞼半合半張;"困了,啊?"湯姆大叔說,他正領引安靜的法國一愛爾蘭紳士和他的女兒上去,還有兩位憔悴的婦人,玫瑰行家。她們深表同情地望著我柔弱、曬得紅黑、蹣跚暈眩的玫瑰色寶貝。我幾乎是提著她進入了我們的屋。她坐在床邊,搖擺了一會兒,接著用柔和、模糊、拖長的聲音囈語。

"如果我告訴你--如果我告訴你,你能保證第困,那麼困--頭晃著,眼神迷茫",保證你不怨我嗎?"

"以後吧,洛。現在睡吧。我把你放在這兒,你自己上床睡吧。給你十分鐘。"

"噢,我是個討厭的女孩兒,"她繼續說,搖著頭髮,用遲緩的手摘下一條絲絨頭帶。"讓我告訴你--""明天,洛。去睡吧,去睡--看在上帝的份上,上床吧。"

我把鑰匙裝進兜,下了樓。

陪審團約女士的:容忍我吧!讓我只佔用一點點您們寶貴的時間!這就是那個重要的時刻了。我離開了我的洛麗塔,她仍坐在那張無底的床邊,昏沈沈地抬起一隻腳,摸著鞋帶,無意中露出了她大腿的下側,直到她短襯褲的根部--在展示大腿的時刻,她常常這樣漫不經心,或毫無羞怯,或二者都有。那時,這就是我暗藏在屋中的春景--在發現門內沒有插銷而深感愜意之後,那串垂懸著門牌號碼木牌的鑰匙立刻就變成了進入那今人狂熱、令人畏懼的未來的咒語。它是我的,它是我滾燙、汗毛密布的拳頭的一部分;在幾分鐘之內--就說二十分鐘吧,就說半小時吧,肯定是肯定,用我古斯塔夫大叔的話說--我要讓自己進入那間"342"號.並看到我的性感少女,我的美人和新娘困縛在她水晶殷的睡夢中。陪審員!如果我的幸福可以言傳,它一定會讓那座典雅的旅館充滿震耳欲聾的吼聲。今天我唯一後悔的是我那天夜間沒有把"342"的鑰匙悄悄放至櫃台上,然後離開這國家,這大陸,這個半球--實際是,這座星球。

讓我解釋吧。我並末受到她的自供的過分乾擾。我現在仍然堅定地要追求我的方針,趁黑夜只對那個已完全麻醉的小裸體進行秘密行動以不侵佔她的貞潔。仰制和尊崇仍然是我的箴言--即使她的"貞潔"(順便一提,它已被現代科學徹底駁斥了)已經被一些少年人的性經歷,無疑是發生在她那該受控告的夏今營中的同性戀行為稍稍損壞了。當然,按我舊派老式的眼光,我,瓊--雅克·亨伯特,應當承認初次見她時她並非那殷銷魂,與那種自世紀前古代世界末日以來流行並付諸衡量標準的定型概念中的"正常孩子"並無殊異。

在我們已受啓蒙的時代,我們不象羅馬人那樣,四周沒有幼小的奴隸之花可以隨意在辦公和洗澡時摘下;我們也不能象尊貴的東方人更驕奢的歲月里做過的雇用小優伶出現在羊肉與玫瑰露席間。總之成人與兒童世界之間古老的鏈條已經被今天的新風俗和新法律徹底切斷。儘管我涉足精神病學和社會工作,我實際對兒童所知甚少。畢竟,洛麗塔才十二歲,並且無論我對時間和地點做了甚麼樣的讓步--甚至腦中鉻記著美國學生不成熟的作為一一我始終以為不論在那些粗魯的乳臭小兒中間發生了甚麼,都會在以後的日子里、一個不同的環境中再行發生。因此(回到這根解釋的線上),我身任的道德家角色還是繞過這個問題轉到十二歲女孩應該是甚麼樣的傳統觀念上。我身任的兒童精神治療家角色(一個偽裝者,象大多數這類人一樣--但沒關係)又讓後弗洛伊德雜拌菜反上胃來,並召遣來處於少女時代"潛伏期"的如夢、誇張的多麗。最後,我內心的感覺主義者(一個龐大失常的妖怪)對於他的捕物的某種邪惡並未產生異議。但在猛烈的衝動之後,迷亂的陰影襲來了--卻未曾覺察,這是我所遺憾的!人類,注意啊!我應該明白洛麗塔已經表現出和天真的阿娜貝爾非常的不同、應該明白精靈的邪惡已經注人這個我預備秘密享用的瘋狂的孩子的每一個毛孔,這些都必定會使秘密難保,並使享樂奪人性命。我應該知道(透過洛麗塔對我顯現的特徵--真正的孩子洛麗塔或她掩藏的某個野性的天使)我所期待的銷魂除了痛苦和恐懼,便不會有其它結果。

噢、高尚的陪審團先生們!

她是我的,她是我的,鑰匙在我的手中,我的手在我的兜里,她是我的。在我為之奉獻了多少不眠之夜的呼喚和計劃過程中,我漸漸清除了所有多餘的污點,通過一層層堆積半透明的夢想,終於推導出最後的畫面。裸著身體,除了一隻襪和她美麗的項鍊,象舒展的小鷹仰臥床上,我的魔藥擊倒了她--我就是這樣預想著她的摸樣;一條絨線發帶仍然抓在手裡;她蜂蜜棕色的身體,露出日光浴在她身上留下的泳衣的輪廓,並向我展示出蒼白的乳蕾;在玫瑰色燈光下,一點點陰毛穗在它隆起的小丘上閃亮。冰涼的鑰匙和它溫熱的木質附加物都在我的兜里。

我在幾個公共房間里徘徊,下邊光明,上邊幽暗:因為慾望的面目總是陰鬱的;慾望從來就不能確保--即使當光滑柔軟的祭品被鎖在地牢里--某些敵對的惡魔或有權勢的上帝尚能對一次準備就緒的成功補行破壞。按俗話說法,我需要喝點酒;但在那古老的莊嚴之地,除了滿是汗流浹背的腓力斯人和具有時代特徵的肉體,根本就沒有酒吧。

我跑到了"男士之屋"。那兒有個人穿一身牧師黑衣--一個"交心晚會",常言道--正在維也納的協助下檢查晚會是否還在進行,竟過來問我如何喜歡博伊德醫生的講話,而當我(西格蒙德國王第二)說博伊德還是個孩子時,他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隨後,我利索的把那張包我的神經過敏的手指的衛生紙扔進了為它準備的容器里,轉身朝休息廳方向走去。我將胳膊肘舒服地架在櫃台上,問過波茨先生我妻子確實沒來過電話嗎,還有小床怎麼樣了?他說她沒來過(她死了,當然),小床明天會安好,如果我們還住下去的話。從一處叫"獵人大廳"的擁擠地段傳來嘈雜的、談論園藝學和來世的聲響。另一間叫"覆盆子之屋",燈火通明,裡邊有幾張小長桌,還有一張擺著"點心"的大桌,除了一位女主人(那種衰敗的女人,面楷呆滯的笑容,以夏洛特式腔調說話)尚空著;她飄過來,問我是不是布拉多克先生,因為如果是,比爾德小姐一直在找我。"女人叫這麼個名字,"我說,踱開了。

彩虹般的血液在我心中翻湧。到九點半的時候我會獻給她。回到休息廳,我發現那兒發生了變化:一些披著花衣或黑布的人一堆一堆地圍著,某個神奇的機會使我看到了一個開心的孩子,象洛麗塔那麼大,穿著洛麗塔穿過的那種長袍,只是蒼白,黑色頭髮系了一根白帶子。她不漂亮,但她是個性感少女,她象牙玉似的大腿和百合花色的頸項在令人難忘的一瞬間,為我對洛麗塔的慾望形成了一曲最為愉悅的和歌(就脊骨式音樂而言),褐色和粉色,通暢和阻塞。那蒼白的孩子注意到我的盯視(那確實是非常不經心和有禮的),卻非常可笑地不自然起來,完全喪失了鎮定,轉動著眼珠,把手背撫在臉頰上,拽著裙邊,最後把她瘦削、動來動去的肩膀頭衝向我,與她那母牛一樣的母親似是而非地聊著天。

我離開喧囂的休息廳,站在門外白色台階上,望著成千上萬的粉狀小蟲在濡濕的黑夜裡圍著燈光旋轉,心中微波蕩漾,充溢著躁動。我所要做的一切--我敢於做的一切--不過就這樣一點點......

突然我發觀,在黑暗籠罩的圓柱走廊里有個人坐在一張椅上。我其實並不能看見他,使他暴露的是一陣象拔螺絲的刺耳怪音和一陣謹慎的咯咯說話聲,而後是靜悄悄旋上螺絲的最後一個音符。我正要離開,他的聲音招呼我:

"媽的,你從哪兒把她弄來的?"

"你說甚麼?"

"我說:天氣見好啊。"

"象是如此。"

"那小姑娘是誰?"

"我女兒。"

"撒謊。她不是。"

"你說甚麼?"

"我說:七月天很熱。她媽媽呢?"

"死了。"

"是這樣,對不起。隨便說說,明天你們跟我一起吃午飯豈不更好:那會兒那群該死的人就滾蛋了。"

"我們也滾。晚安。"

"對不起。我醉了。晚安。你的孩子需要大睡一場。睡眠象一朵玫瑰,波斯人說。抽煙嗎?"

"現在不。"

他划著了火,但因為他醉了,或因為有風,那火苗照亮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很老的老頭,是旅館裡永久宿客中的一個--以及他的白色搖椅。沒人說甚麼,黑暗又還原了。

而後我聽見那個過時人的咳嗽,吐出了一口沈悶的粘液。

我離開前廊,至少半個小時已經流逝了。我該要口渴的了。緊張開始了。如果一根提琴弦也能感覺疼痛,那我就是那根弦。但性急是不宜的。我從休息廳里那團固定在一個角落的人星座中走過時,一道不明不白的閃光出現了--正照亮布拉多克醫生、兩個裝飾性的淡紫色護士,照亮了穿白衣的少女,大概也照亮了正側身從新娘似的少女和著魔的牧師中走過的亨伯特的禿牙,所有這一切都將不朽--只要那小鎮報紙的文章和印刷能夠奉為永恆。嘰嘰喳喳的一群人圍在電梯邊。我選擇走樓梯。342號靠近避火梯。此刻當然還可以--但鑰匙已插進鎖頭,我進了屋。

浴室的門還開著,裡面亮著燈;另外屋外的弧光燈透過威尼期式百葉窗射進一道粗略的紅光;這些交叉的光線刺破了臥室的幽暗,現出了以下的景象。

穿著一件她過去的睡衣,我的洛麗塔側身躺著,背對著我。躺在床中央。她稍稍蓋住的身體和裸露的四肢呈"Z"形。她把兩只枕頭都放在她黑髮蓬亂的頭下;一束慘淡的光橫在她的脊柱上。

我脫去衣服套上睡袍,那麼迅速如夢一般,好象電影拍攝,更衣的過程被刪剪掉了;我已經把一隻膝蓋放在床邊,洛麗塔轉過頭,透過斑駁的光影凝視著我。

這卻是出乎這個強人預料的。整個藥片演說(是件非常卑鄙的任務,我們悄悄談吧)已經使聽者有了個沈沈的睡眠,縱使人聲鼎沸也不會把它打攪。但這會兒,她卻凝望著我,重重地叫著我"巴巴拉"。巴巴拉穿著緊繃繃的睡衣,仍然保持自若,一動未動,面對著這個小夢話家。輕輕地,隨著一聲無望的嘆息,洛麗塔又轉過身去,還原她先前的姿勢。至少有兩分鐘,我等待著,屏息在床緣,就象四十年前那位穿著自制降落傘準備從埃菲爾鐵塔上跳下去的裁縫的心情。她微弱的呼吸發出均勻的睡眠韻聲。最後,我終於強自移到床的一窄條上,悄悄拽過堆在我石頭一樣冰涼的腳跟處的一點床單--洛麗塔抬起頭,看著我,張大了嘴。

我後來從一位幫了我很多忙的藥劑師那兒得知,紫色藥片甚至連那個龐大、神聖的巴比妥鹽酸家族都不屬於,儘管它能讓一個相信它是效力極大的麻醉藥的精神病患者入睡,卻還只是太溫和的鎮定劑,不能在任意長時間里對雖然脆弱但機敏異常的性感少女發生作用。拉姆斯代爾醫生是否是個庸醫,還是一個精明的老騙子,現在、過去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我受了騙。當洛麗塔再次睜開眼睛的時,我發覺不論那藥物在後半夜是否還會起作用,我所依賴的只是一件贋品。她的頭又緩緩轉過去,落入她獨佔的枕頭裡。我呆呆地躺在我的邊沿上,偷眼看她散亂的頭髮,看她性感少女光滑的肌膚,她腰的一半和肩膀的一半露在外面,我還想通過她喘息的頻律估量她睡意的深度。過了好一會兒,沒有任何變化,我決意冒險朝那片可愛、今人發狂的光澤靠近;但不等我挪進它溫暖的外緣,她的呼吸就停止了。我有種討厭的感覺,小多洛雷斯早就大醒,只要我用我任何卑劣的部位觸到她,她立即就會放聲厲叫。請求你們,讀者:不管你們對我書中這個溫柔、過於敏感、無比謹懼的主人公多麼憤怒,還是不要漏掉這重要的幾頁吧!想想我;如果你們不想,我就不會存在;試著辨識我心中的雌鹿,它在我自己邪惡的森林中戰慄;甚至還讓我們笑笑吧。畢竟笑是不至於傷害的。比如說(我幾乎寫錯這幾個字),我沒地方放我的頭,還有一點兒胃灼熱對我的不適火上澆油(他們管這些油炸食物叫"法國菜",上帝啊!)。

她又沈沈睡去,我的性感少女,但我卻依舊不敢開始我著魔的航行。這個轎車式小馬車和這個滑稽的情人。明天,我要塞給她先前那些徹底麻醉了她媽媽的藥片。在手提箱里還是在四輪遊樂馬車口袋里?我是否應該再塌塌實實等一個小時然後爬起來?對性感少女狂想的科學是一門精確的科學。真實的接觸在二分之一音階里就可以完成。千分之一立升的一個間隙在十個音階里可以完成。讓我們翹首以待。

沒有比美國旅店更嘈鬧的了;我得提醒你們這兒卻被認為是一個靜謐、安逸、舊式、如家一樣的地方--"舒適的生活",諸如此類。電梯門呵啷啷地響--距我的頭東北二十碼以外,但聽起來那麼清晰,就象在我左邊太陽穴里--伴隨著機器各種上下的轟響聲和嗡嗡聲,一直持續到子夜。偶爾,就在我左耳的正東邊(假定我總是平躺著,不敢將自己卑劣的肋部朝向我床伴兒模糊的臀部),走廊充溢著快樂、愚蠢帶回音的感嘆話,以及結束時的一連串"晚安"。當那停止以後,我小腦正北方的一隻抽水馬桶又取而代之。那是只'男性的、精力旺盛的、吼聲深沈的馬桶,使用頻繁。它的咯咯聲、傾瀉聲和長時間的尾流震動了我腦後的牆壁。南邊甚麼人又病得厲害,隨著他咳出的液汁幾乎把命也咳了出來,他的馬桶象真正尼加拉瓜大瀑布,與我們的緊緊毗連。等所有的瀑布靜止了以後,當一切著魔的獵人都沈沈睡去,在我醒著的西邊,在我失眠窗下的大街,--滿是參天大樹的一條沈寂、醒目、莊嚴的宅區小徑--衰落成巨型卡車經常出沒的污塗地,其呼嘯聲橫穿過濡濕、輕風席席的夜。

離我和我燃燒的生命不到六英吋遠就是模糊的洛麗塔!

長時間平靜的守夜之後,我的觸角又朝她挪去,床墊的吱吱聲沒有將她吵醒。我將我貪婪的軀體移得離她那麼近,能感覺到她裸露的肩頭的氣息象一股溫熱的氣湧上我的臉頰。她突然坐了起來,喘息不止,用不正常的快速度嘟噥了甚麼船的事,使勁拉了拉床單,又重新陷進她豐富、幽昧、年輕的無知無覺狀態。她輾轉反側,在睡夢富盈的流動中,她近來呈褐色、現在是月白色的胳膊搭在我的臉上。我握住一秒鐘。她隨即從我擁抱的陰影中解脫出去--這動作是不自覺的、不粗暴的,不帶任何感情好惡,但是帶著一個孩子渴望自然休息的灰暗、哀傷的低吟。一切又恢復原狀:洛麗塔蜷曲的脊骨朝向亨伯特,亨伯特枕在手上,因欲念和消化不良而火燒火燎。

後者需要去浴室飲一通水,此時這是對我的病症最好的藥,除非有牛奶加紅蘿蔔;當我再走回那個奇異的、慘淡光線斑駁的堡壘,洛麗塔的新舊衣服以各種各樣的魔法姿態斜靠在每件家俱上,家俱在模糊之中徬彿開始漂浮,我那不可能成為女兒的女兒坐了起來,用清晰的聲音也要水喝。她把冰涼富有彈性的紙杯拿在陰影中的手裡,感激地一飲而盡。

她長長的睫毛正對著杯子,而後,做了一個比任何肉體的撫愛更今人銷魂的嬰孩的姿態,小洛麗塔在我的肩頭蹭抹她的嘴唇。她又倒進她的枕頭(趁她喝水時我抽走了我的),不久又睡著了。

我不敢讓她再服用那麻醉藥,也沒有放棄期望那第一片或許還能加固她的睡意。我開始向她移去,作好承受一切失敗的準備,因為我明明知道最好還是等一等,但實在無力等下去。我的枕頭散髮著她頭髮的氣味。我朝我晶瑩的愛人移去,每次覺得她動了或正要動的時候便停下來,退後去。從奇境來的一陣微風,已經開始影響我的思緒,現在那些思緒似乎潛伏在斜體字中,徬彿反射它們的表面被那陣微風的幽靈吹皺了。我的意識一次次疊錯著,我閃避的身體鑽進睡眠的天體,又閃避出來,有一兩次,我發現自己正在一陣憂鬱的鼾聲中漂浮。溫柔的霧被封閉在渴求的山中。我偶爾以為那著魔的獵物就要與那著魔的獵人在半路相撞,她的臂不正在遙遠而神話般的海灘柔軟沙地下朝我而來;而後,她帶著笑意的朦朧肉體稍一翻動,我就知道她比任何時候都離我更遠更遠。

我之所以最終能滯留在興奮的顫慄、以及對那遙遠夜晚的摸索中,是因為我堅持要證明我現在不是、從來也不是、將來也不可能是一個獸性惡棍。我偷行過的那個溫和朦朧的境地是詩人的遺產--不是罪犯潛巡的地獄。如果我夠到了我的目標,我的狂熱就會全部化作柔情,是一種即使她清醒時也感覺不到其熱力的內心燃燒。但是我仍然希望她能漸漸陷入徹底的昏迷,這樣我便可以體味更多,而不僅僅是她的晶瑩。因此在趨向靠近當中,因為混亂的感覺將她變形為月光透下的眼狀斑點或是覆滿鬆軟茸草、鮮花盛開的灌木,我於是夢見我重獲知覺,夢見我躺臥在期待中。

子夜一時里,旅館不歇止的夜晚出現了一陣平息。四點左右,走廊的廁所瀑布又開始降落了,接著門也砰砰亂響。

五點剛過,一陣哆哆嗦嗦的獨白就從鄉間某處或停車場的地方傳了過來。其實那並非獨白,只是因為講話人隔幾秒鐘就停下來(大概是)聽另一個小伙子說話,但那另一個聲音我聽不見,因此,從能聽到的那部分看不出任何意義。然而它乏味的語調卻引進了黎明,房間已然被淡紫灰色充溢了,幾個勤奮的廁所也已經開始工作,一個接一個,叮叮噹噹;低聲哀怨的電梯開始接送起早的上樓客和下樓客,我痛苦地打了幾分鐘的磕睡,夢見夏洛特是綠水池里的美人魚,過道里博伊德醫生用宏亮的嗓音說:"向您致以早安",鳥兒在樹上忙碌起來,不久洛麗塔打了個哈欠。

陪審團嚴正的女紳士們!我想過,在我敢於把自己坦露給多洛雷斯·黑茲之前,大概已經是消逝了多少月,甚或多少年;但現在六點時她已大醒,到六點十五分我們就形式上成了情人。我將要告訴你們一件怪事:是她誘惑了我。

聽到她第一聲清晨的哈欠,我假裝優美地側身睡著。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發現我在她身邊而不是在另一張床上會吃驚嗎?她會拾起衣服把自己鎖在浴室里嗎?她會要求立刻帶她回拉姆斯代爾--到她母親床邊--或回到營地嗎?但我的洛是個愛玩的少女。我感覺到她的眼睛盯著我,當她終於喃喃說出她那可愛的歡笑話語時,我知道她的眼睛一定在笑了。她滾到我這邊,溫熱的褐色頭髮拂到我的頸骨。

我假裝平常醒來的動作。我們靜靜地躺著。我輕輕撫弄她的頭髮,我們輕輕地親吻。她的吻顫動著探尋著,有一種頗富喜劇性的精美,這使我在狂熱中困惑地得出結論:她很小就受過一個小同性戀的訓練。不可能有一個查理男孩教她那一套。徬彿要看看我是否已經盡興並學過這一課,她縮回身,觀察我。她的臉頰通紅,豐滿的下唇閃耀著光澤,我馬上要崩潰了。就在一瞬間,在一陣粗野的歡快聲(性感少女的標誌!)中,她將嘴湊到我的耳邊--但有好一陣我還是不能悟出她那旱天雷般耳語的真正含意,她笑著,甩開臉上的頭髮,又說了一遍,漸漸地,當我明白了她的提議是甚麼時,一種象是生活在嶄新的、瘋狂般嶄新夢幻世界里的奇異感覺便向我湧來,那個世界里一切都可以暢行無阻。我說我不知道她和查理做過的遊戲是甚麼。"你的意思是你從來沒--"--她的面容扭曲成一種反感的懷疑,瞪大了眼睛。"你從來沒--"她又問起。我乘機朝她挪近。"躺開,行不行啊你,"她說,帶著鼻音的哀怨,迅速地將她褐色的肩膀從我唇邊移開。(真是古怪--後來很長時間一直如此--她把一切除去親吻和僵硬的愛的舉動之外的撫愛都視為既"缺乏浪漫"又"變態失常"。)"你的意思是,"她現在跪在我的身上,追問道,"你小時候從沒做過這事?"

"從沒,"我非常誠實地答道。

"好吧,"洛麗塔說,"我們就從這兒開始吧。"

然而,我不會拿洛麗塔任何冒然的細節敘述讓我博學的讀者們厭煩。只說我在這個美麗的巧奪天工的少女身上沒有感覺出任何美德的蛛跡就夠了,現代綜合教育、少年風尚、篝火歡宴等等已經將她徹底敗壞難以輓回。她把赤裸的行為只看作年輕人秘密世界的一部分,不為成年人所知。成年人為生育而做的卻不關她事。我的生活被小洛用精力旺盛、實際又乏味的方式操縱了,徬彿那是一個設計精巧卻與我無關、毫無感覺的小機械。雖然她急於用她堅韌的孩子世界影響我,卻沒有對一個孩子和我的生活之間的矛盾做出任何準備。驕傲阻止她放棄;因為,處在我奇異的困境中,我只能裝出更大的愚蠢,任她為所欲為--至少在我不能忍受的時候。但確實,這些都是無關的事;我根本就毫不關心所謂的"性"。

每個人都能想象出獸性的本質。一個更大的慾望引誘我繼續:去堅決地確定性感少女危險的魔力。

我必須小心而行了。我必須低聲細語。噢你,老練的犯罪報導記者,你,陰鬱的老門房,你,一時受人歡迎的警察,你,不幸的名譽退休教授多年為學校增光現在處在孤獨的監禁中,靠一個孩子讀書給你聽!不,絕不,讓你們這些小伙子瘋狂地愛上我的洛麗塔!如果我是個畫家,如果能讓"著魔獵人"的經理在一個夏季的日子里精神失常,並委託我用我的壁畫去重新裝飾他們的餐廳,那麼,下面這些就是出現在我腦中的畫面,讓我列出一些吧:

那裡一定有一片湖。在花的火焰中一定有座涼亭。一定有自然的精靈--一隻老虎追逐一隻天國的鳥兒,令人窒息的蛇纏繞住小豬剝了皮的軀乾。一定有一位回教國的君主蘇丹,他的臉現出巨大的痛苦(同時又用他做出的撫愛掩飾了),此刻他正幫助一個女奴爬上瑪瑙的圓柱。一定有那些光燦燦性腺赤熱的珠滴,走上自動點唱機泛乳白光的一邊。一定會有作為媒介的所有形式的營地活動,沐浴著陽光划獨木舟、跳庫蘭特舞、梳理捲髮。一定有白楊、蘋果樹、一個郊外的星期天。一定有一個火蛋白石融化在陣陣漣漪的池中,一次最後的震顫,色彩的最後一次塗抹,刺痛的紅,劇烈的粉,一聲嘆息,一個畏縮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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