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洛麗塔 · 博納科夫 · 1 / 2
穿過光亮和陰影的交織裝飾,我們駛到塞耶街十四號,一個陰鬱的小伙子遞給我們鑰匙和加斯東的條子,他為我們租好了這幢房。我的洛對她的新環境瞥也不瞥,本能地朝收音機走去,漫不經心地扭開旋扭,又本能地往堆有一批舊雜誌的臥室沙發上一躺,隨後以同樣盲目卻準確的姿勢將手伸進燈桌的下面,把雜誌放了下去。
只要能把我的洛麗塔鎖住,我確實不介意住往何處;但是,我想,在我和茫然的加斯東書信交往過程中,他模模糊糊地提到了一間爬滿常春藤的磚房。實際上,那地方和黑茲家很相象,這卻令人失望(相距僅四百英里),也是同一種晦暗的灰色磚牆,木瓦屋頂以及暗綠色麻布遮日蓬;內中房間雖然小些,但其厚絨布--薄金屬板風格更為統一,房間格局卻也基本一致。只是我的書房大多了,從地到天排列著約兩千本化學書,我的女房東(此時休假去了)在比爾茲利大學教化學。
我希望比爾茲利女子學校是所昂貴的日校,能額外贈送午飯,有完善的體育館,在鍛鍊所有這些年輕身體的同時,也能對她們的智力給予正規教育。加期東·戈丁對美國情形的判斷很少正確,曾提醒我這所教育機構很可能放出的女學生都象他以一個外國人對這類事情的好惡所評價的:"拼寫不必太好,但嗅覺必須靈敏。"我認為她們甚至還沒有這種成績。
我初次和女校長普拉特會晤,她誇贊我的孩子的"漂亮的藍眼睛"(藍色!洛麗塔!)以及我和那位"法國天才"的友誼(天才!加斯東!)--然後把多麗交給一位科莫蘭特小姐,她皺起了眉頭,象是沈思說道:
"亨伯德先生,我們並不急於讓我們的學生變成書呆子或能夠脫口說出和寫出誰也記不住的所有歐洲首都,或牢記那些已被遺忘的歷次戰爭的年代。我們關心的是兒童適應群體生活的能力。因此我們要強調四個"D":戲劇、舞蹈、辯論和約會。我們面臨許多特定的問題。你快活的多麗很快將編入的那個年齡組,對她來說約會、赴約、約會服裝、約會書籍、約會禮節意義重大,就如同,比如說商業、商業聯繫、商業成功之於你的意義,或我的女孩子們的幸福之於我的意義。多蘿西·亨伯德已經捲入了社會生活的總系統,不管我們喜歡與否,那系統都包括熱狗攤、街角的藥房、麥芽糖和可樂,電影,方步舞、海濱毛毯會,甚至還有發式觀摩會!當然,比爾茲利學校是禁止其中幾項活動的;另一方面我們也引導其餘的進入更富建設性的方向。但我們確實是盡量漠視雲霧,直接面對陽光。簡單說,我們採取的教育手段對交流思想比對寫作技巧更感興趣。就是說,我們敬仰莎士比亞和其它事物。我們要求我們的女孩子們自由地與周圍活生生的世界交流,而不是一頭扎進發霉的故紙堆里。或許我們仍是在摸索,但我們是理智地摸索著,象婦科醫生診斷腫瘤一樣。亨伯格先生,我們是以生物體和社會團體的觀點進行思維的。我們已經清除了傳統上是贈給年輕女子的大量無關緊要的格言,這些格言很早就顯出與她們將來主宰自己的生活--憤世嫉俗者還會加上一句--以及她的丈夫的生活所需要的知識、技能和態度格格不人。亨伯森先生,我們這麼說吧:一顆星球的位置固然重要,但冰箱擺在廚房裡最實用的地方對於未來的家庭主婦也許更重要。你說你希望女孩從學校獲得的一切就是扎扎實實的教育。但我們所講的教育意味著甚麼?過去,它主要是口頭形式的;我是說,你可以叫孩子背下一部百科全書,他或她能消化學校所能給予的一切知識,甚至更多。亨莫博士,你是否想到,中世紀的約會形式對於現代青春期少年已不如如今的週末約會有生命力(霎眼)?--說句玩笑,我聽說比爾茲利大學的精神分析學家數日前還允許自己約會了一次。我們不僅生活在思想的世界,還活在物質的世界。不經實踐的言辭是空洞的。多蘿西·亨莫森怎麼能對希臘和東方人的奴隸和妾室感興趣呢?
這場演出令我甚為驚奇,但我對兩位和學校有關的聰慧女士談時,她們都斷言女孩子的讀書之風確實很盛,所謂"交流"的原則多少近於大吹大擂,目的是給舊式的比爾茲利學校增添些許現代特徵,儘管實際上它仍一本正經如同對蝦一樣。
這所學校吸引我的第二個原因說來一些讀者可能覺得好笑,對我卻很重要,因為我就是這麼長大的。街對面,就在我們屋子的前邊,我注意到有一條長滿野草的荒溝,還有些五顏六色的灌木叢、一堆磚頭和零星幾塊厚木板,以及低質的淡紫色泡沫和鍍鉻的秋天路邊花;從那條溝恰巧能看見與塞耶街平行的一條微亮的學校小徑,緊挨著著就是學校運動場。除了心理上的舒適以外,這種錯落有致可使多麗的一天與我自己緊密相連,我立刻預見到我將擁有的樂趣:通過高倍數雙筒望遠鏡,我能從書房兼臥室欣賞課間休息時在多麗周圍玩耍的其她女孩子,能按統計學的方法,分辨出她們中間性感少女的比例;不幸的是,就在開學的第一天,工人們來了,在離溝不遠的地方修了圍牆,不久,一座黃褐色木制建築又在圍牆外邊立了起來,完全擋住了我的幻境;但當他們剛剛裝上足以破壞一切的材料以後,那些荒唐的建築工又宣告暫停,再未露面.
在塞耶街上,在富有學術氣息的小城鎮一片綠色、淡黃色、金黃色的居住區,人們肯定會碰到幾個友善的快樂漢突然衝你大叫。我為自己和我們恰到好處的關係程度感到驕傲:彬彬有禮又保持距離。我西門的鄰居,過去可能是商人或大學教師,或身兼二職,只在給新花園理枝或給小汽車衝水,或晚時給汽車道除霜時(我不在意這幾個動詞是不是全錯了)偶爾和我說說話;我簡單的咕嚕聲,聽上去分明象表面的贊成,或對他說完話後的空隙感到疑惑而作一填補,完全排除朝親密關係發展的任何可能性。雜草叢生的垃圾對面的兩間房,一間是關著的,另一間里有兩位英語教授,穿蘇格蘭粗呢,短頭髮的萊斯特小姐和紅顏已褪的費邊小姐,她們在路邊散步和我談話的唯一主題就是(上帝保佑她們的機智!)我女兒的年輕、可愛和加斯東·戈丁的天真魅力。我東門的鄰居,一個尖鼻子、相貌平常的傢伙,遠遠超過其它人是最危險的,她的已故哥哥曾作過那所大學的"教學樓兼運動場管理員"。記得有一次我恰好站在客廳窗邊煩燥不安地等候小愛人放學歸來,正看見她半路截住了多麗。那可僧的老處女試圖將用良好祝願的美妙面具掩藏她好窺人隱秘的病態心理,她站在那兒,靠著一把細長的雨傘(冰雹剛停,一輪冰涼、濕潤的太陽閃了出來),多麗,儘管天氣陰寒,還披穿著她的褐色外套,堆成的書抱在胸前,在笨重的威靈頓長靴上邊露出她粉色的膝蓋,一副受驚小綿羊式的微笑從她小翹鼻的臉上掠過又消失,那臉--或許由於慘淡、寒冷的光線--看上去幾乎是蒼白的,用德語說,就是鄉下姑娘的模樣,她站住應付東屋小姐的問題,比如"你母親呢,親愛的?你可憐的父親是做甚麼的?以前你住哪兒?"另一次,這討厭的傢伙用一種哀請的聲調向我搭訕--但我避開了;幾天以後,她送來張便條,裝在畫藍邊的信封里,毒液和蜜糖的漂亮混和物,她邀請多麗星期天去她那兒,可以蜷臥在椅子里讀點"我作孩子時,我親愛的母親送我的一大堆書,而不是整夜讓收音機轟轟吼叫。"
對於雜役女傭兼廚子的霍利根太太我也要多加提防,她和一架真空吸塵器都是我從前一位房客那兒繼承下的。多麗在學校吃中飯,因此這倒問題不大,我另外還能熟練地給她弄好豐盛的早餐,會將霍利根太太離開前做好的晚飯加熱。
這個善良無害的女人,感謝上帝,有只嚴重近視的眼睛,看不清細小物,況且我又早已成為偉大的鋪床專家;不過我還在被那種感覺所困攏,唯恐在甚麼地方留下了甚麼要命的紕漏,或是,霍利根來時恰好碰到洛也在;這種情況不常有,但假若有一次,頭腦簡單的洛就可能會在暢快的廚房閒聊中,受了她殷勤奉獻的同情的誘惑。我經常覺得我們是生活在燈火通明的玻璃房中,隨時都可能有薄唇的羊皮臉透過因粗心而忘記拉簾的窗戶往里窺看,企圖瞥見到甚麼大多數窺褻狂必須小有破費才能看到的事情。
講講加斯東·戈丁。我樂意--或至少是釋然地容忍了--與他為伍,主要原因是他這豁達的人對於我的秘密的態度給了我絕對的安全感。不是他知道了一切;我沒有特殊理由把秘密告訴他以示信賴,況且他是過於自我為今心的,根本不注意或懷疑任何能令他直率發問、今我直率做答的事。
他向比爾茲利人恭維我,他是我的好使者。即使他發現了我的邪欲和洛麗塔的身份,那也不過只令他產生弄演楚我對他的態度忠誠與否的興趣,而他的態度象對待下流話的態度一樣沒有客氣的苛求;因為,儘管他思想蒼白、記憶模糊,他很可能明白,我對他的瞭解勝過比爾茲利當地公民。他是個意志薄弱,易受左右,心情憂鬱的單身漢,下寬上細,一副窄窄的、不太平衡的肩膀和一個圓錐梨型腦袋,他油光滑膩的黑髮梳向一側,另一側只留幾根。他的下半身很粗大,走起路來,一副窺探秘密的笨樣子,兩條腿肥胖出奇。他總是穿一身黑,甚至連領帶都是黑的;他很少洗澡;他的英語一副粗俗歌舞表演的腔調。雖然如此,所有人還是認為他是極為可愛、可愛又怪誕的傢伙!鄰居們縱容他:他知道附近所有小孩的名字(他住得離我幾條街遠),還常叫來幾個替他清掃人行道,焚燒他後院的敗葉,搬整小屋中的木頭,或在屋旁做雜活,他餵他們美妙的巧克力,還是純酒夾心的--他地窖里有一間陳設東方式家俱的私室,裝飾壁掛的灰牆上接著好玩的匕首和手槍,四周還有偽裝的熱水管。樓上,他有間畫室--他還畫點兒畫呢,這老騙子。他用憂鬱的安德利.紀德、柴科夫斯基、諾曼.道格拉斯,以及另外兩位有名的英國作家尼金斯基(全都是大腿和無花果樹葉)、哈羅德.D.道布爾內姆(迷蒙的眼睛,中西部某所大學的左翼教授)以及馬歇爾·普魯斯特的大幅照片裝點那面斜牆。所有這些人都徬彿要從傾斜的牆壁上衝你墜下來。他還有一本影集,收有附近所有男孩、女孩的玉照,當我用拇指匆匆翻看,一邊還隨便做些評語時,加斯東就緊閉雙唇,撅著嘴小聲嘀咕道:
"對。他們很乖"他的褐色眼睛還在各種各樣感傷又極富藝術性的小古玩以及他自己陳舊的畫布(傳統手法的畫出幼稚的眼睛,拆散的吉他、藍色乳頭和幾何設計的時間)轉來轉去他一邊對著畫完的木碗或加了脈紋的花瓶含混地做著手勢,一邊說:"拿一個梨吧。對面那位好心太太送我太多,我可嘗不了那麼多。"或者說:"洛爾小姐剛給我送來這些美麗的大麗花,不過我很討厭它們。"(憂鬱、悲哀、充滿對世間的厭倦。)為每週兩三次的對弈我情願他到我家而不去他家,原因很明顯。他坐著,兩只短胖的手放在膝上,真象打扁了的老玩偶,眼瞎瞪著棋盤,好象那是只死屍。喘喘氣,他一考慮就是十分鐘--走出來還是輸著。要不然,這好人考慮更長時間以後,象老狗似地慢慢低聲宣佈道:"將軍!"接著咳一聲,震得下巴直顫;但我對他指出他堵了自己的路,他立刻抬起彎曲的眉毛,深嘆一聲。
有時,從書房裡我們坐的地方,我可以聽得見洛在樓下臥室里練習舞技,但加斯東的外界知覺正麻木著,他對那些明顯的節奏充耳不聞--一,二,一,二,重量移到繃直的右腿,抬腿,側伸,又一,二;只有當她開始跳躍,在跳躍時劈叉,一條腿曲起,另一條後伸,飛起來,又落地站穩一一隻在那時,我蒼白、驕傲、脾氣糟透了的對手才會撓撓頭或臉,似乎將遠處的砰砰聲和我氣勢洶洶的皇后的出刺混在一起。
有時我們正考慮棋路呢,洛拉垂頭彎腰地走進來--每次看見加斯東倒都是件樂事,他的象眼仍然盯著他的棋子,只禮節性地起身和她握手,看也不看她很快松開她柔軟的手指,又坐回椅子陷入我給他設置的圈套里。聖誕節前後的一天,我差不多兩星期沒見到他了,他問我"您所有的小女兒,她們都好嗎?"從這句話我明白了,他是按照他那雙重視、陰鬱的眼睛瞥到洛麗塔的一系列服裝種類把我唯一的女兒如了倍:藍色仔褲、短裙、短褲、一條棉袍。
我不願花許多時間談論這可憐的人(真夠悲傷的是,一年活,他去歐洲旅行期間,捲入了那不勒斯的一件齷齪事,便再也沒回來!)如果不是他在比爾茲利時對我的情況持有那樣一種奇怪的容忍態度,我可能根本不會提到他,我需要他作我的護衛。他缺乏天份,一個平庸的老師,一個毫無作為的學者,一個悶悶不樂、不愛理人又老又胖的同性戀,對美國生活方式高度蔑視、對英語語言又完全無知---在自命不凡的新英格蘭,老年人贊頌池,年輕人擁護他--噢,他真是神氣活現,卻是愚弄了眾人;我又何嘗不是。
我現在正面臨一項乏味的工作,記錄洛麗塔品質墮落的確切情況。假如她點燃的那部分熾情未達到這般熱烈,那麼純淨的財富也不會到她手中。但我軟弱,我不聰明,我的女學生性感少女讓我甘心為奴。伴隨著人類生活環境的縮小,只能是溫柔戀情和痛苦在增加;而對此,她是佔盡了便宜。
每周給她的零用錢以她履行了基本職責為條件,在比爾茲利時期初是二十一美分--時期結束前漲到一元五分。此外她還不時從我這兒得到各種各樣的小禮物。一要就有蜜餞吃或有露天電影看。這實在足夠大方。當然了,我也很樂意要求她多吻我一次,甚或當我覺察她極為垂涎某種孩子的娛樂時,就要求一次盡情撫愛。但她的確很難對付。她一天若只得三便士或三個五分幣就無精打採;事實證明,每當她權力在握要否定我的某種生命援救物,比如奇異、慢性的春藥時,她是個多麼冷酷的談判者;離了那藥,我甚至活不上幾天;然而正因為情慾的本性十分衰弱,我又不能用武力達到目的。她自知那張柔軟嘴唇的魔力,她竟得以--在上學的一年里!--將一次擁抱的昂貴利錢提高到三、甚至四元,噢,不要哂笑,想象我是懸在快樂的刑台上,它就象一架叮噹大響、噴吐富貴的瘋狂機器,吵鬧著吐出了一角銀幣和二十五分幣以及大額銀元;而她眼看我處於癲狂狀態,便在小拳頭裡死死抓住一把硬幣,事後我倒是總能把它撬開,除非她趁我不備跑到一邊藏好她的戰利品。每隔一天,我都要到學校四周巡視,昏昏然步入藥店,我窺視霧氣朦朧的深巷,竊聽那回響在我震顫的心和落葉之間的女學生們遠去的歡聲笑語,我不時潛入她的房間,審察畫著玫瑰的廢物筐里撕碎的紙片,又細看那張我親手制做的處女床的枕下。有一次我在她的一本書(真巧--《寶島》)里找出了八張一元的鈔票,又有一次從"惠斯勒之母"後面的牆洞里找出二十四元和一些零錢--總計二十四元六角--我悄悄攜走了,第二天,她對我指控霍利根太太是卑鄙的盜賊。最後,她憑智力又找到一個更安全的貯藏地,我再也沒找到;但從那以後,我便讓她費盡氣力取得了參加學校演劇活動的准許,也就徹底降低了她的身價;因為我最怕的,不是她可能毀掉我,而是怕她會攢足錢跑掉。我相信這可憐的、目光凶狠的孩子已經想到,用她錢包里的五十元就能投奔百老匯或好萊塢--或大草原以外荒涼地方的某個惡臭的飯館(召工!);風兒在吹,星墾在閃,小汽車,酒館,酒保,一切的一切都骯髒,破爛,死了。
閣下,我已盡了一切努力處理男孩子的問題。噢,我甚至潛心讀過《比爾茲利星報》上的所謂"少年專欄",想找到行為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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