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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歸塵,無雪

輪回錄——道劫情 · crisLOVE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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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劍峰,上清宗禁地,萬仞絕壁之上。

此峰終年籠罩在劍意罡風之中,非劍道有成者不可踏入。峰頂有一天然石台,名為「試劍坪」,乃是歷代宗主與長老論劍之所。石台四周無遮無攔,罡風如刀,削石成粉,修為稍遜者在此連站立都極為困難,更遑論揮劍。

今日,試劍坪上卻站著兩個人。

應無雪負手立於石台東側,赤足踏在粗糲的千年寒石上,腳踝上的紅繩在罡風中微微晃動。她今日未著那身華貴的藍白劍仙戰裙,只穿了一襲素白勁裝,袖口收緊,腰束銀絲軟甲,淡藍色長髮高高束成馬尾,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冰晶長劍懸於身後,劍身寒氣四溢,在罡風中發出細微的錚鳴。

這一戰,不比修為,不比靈力,只比劍意。

她冰裂般的瞳孔望向對面的少年,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那是三個月來,她第一次在練劍時露出笑意。不是冷笑,不是淡笑,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期待。

「三個月到了。」她的聲音被罡風卷著送入紀無咎耳中,清冽如泉,「今日你若贏了,為師便兌現諾言。」

紀無咎站在石台西側,玄黑長袍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太清無極劍斜提在手,劍身瑩白如雪,劍脊上的上古銘文在日光下閃爍著微光。三個月的閉關苦修,他不僅將傷勢徹底恢復,更重要的是——他終於將前世對劍道的所有領悟與今生的輪回法則融會貫通,凝練出了屬於「紀無咎」的劍意。

前世他是天下第一劍,劍意霸道凌厲,一劍出而萬物俯首。但那是陸歸塵的劍道——屬於一個不願低頭的人。而今生他是紀無咎,兩世為人,歷劫重生,他的劍道早已不再只是「霸道」二字。

他抬起頭,迎著罡風,望向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

「師尊,得罪了。」

話音落下,他出劍。

太清無極劍在空中划出一道極簡的弧線,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則加持,只有純粹的劍意。那劍意初看平平無奇,細品卻能品出千般滋味——有前世百載徵戰的殺伐,有輪回重生後的隱忍,有面對愛人身死時的無力,也有在寒玉榻上擁著一個人時從未體驗過的柔軟。這已不是單純的劍意,而是一個人兩世為人的全部。

應無雪瞳孔中冰裂紋微微一閃。

「好劍意。」

她沒有客套。冰晶長劍落入掌中,抬手便是一劍。她的劍意與三個月前判若兩人——那時她的劍意清冷純粹,如冰如雪;而今她的劍意中多了一絲極淡的溫度,像是冰層下隱約透出的暖光,冷中帶柔,柔中藏鋒。

雙劍相交,迸發出一聲清脆的錚鳴。沒有靈力碰撞的轟鳴,但兩股劍意的碰撞卻讓試劍坪上的罡風都為之一滯。

兩道身影在絕壁之上交錯騰挪,劍光時而如驚鴻掠影,時而如細雨綿綿。應無雪的劍意走的是極寒之道——每一劍刺出都徬彿帶著萬載玄冰的寒意,劍意過處,空氣中凝結出細碎的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這不是《玄冥冰皇經》的靈力效果,而是她以純粹的劍意引動了天地間的寒意,是劍道修煉到極高境界後才能達到的「意動天地」。

而紀無咎的劍意則截然不同。他的劍意沒有固定的屬性,時而凌厲如驚雷,時而柔韌如流水,時而厚重如山嶽,時而飄忽如鬼魅。每一劍的風格都在變化,卻又自然而然地融為一體,徬彿這本就是同一柄劍的不同面目。

十招。三十招。七十招。

應無雪越打越心驚。三個月前,她還能在純粹的劍招上壓制紀無咎——雖然知道他藏了拙,但至少表面上是她在主導。而現在,她發現對方的劍意已經完全不再受她牽制。他的每一劍都恰到好處地落在她劍勢轉換的間隙,不早不晚,不快不慢,如同提前預判了她的所有變化。

更讓她心驚的是,她引以為傲的《玄冥冰皇經》劍意——那純粹到極致的冰寒劍意——在紀無咎面前竟然隱隱有被壓制的趨勢。不是因為他的劍意更寒更冷,而是因為她的劍意雖純粹無瑕,卻少了一些東西。

一些她修煉《玄冥冰皇經》以來,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她修道五十載,清心寡慾,心如冰霜,因此劍意才得以純粹。但這份純粹的代價是——她不曾真正愛過,不曾真正恨過,不曾真正失去過,也不曾真正擁有過。她的劍意像一面無瑕的冰鏡,映照天地萬物,卻從未映照過自己的內心。

而紀無咎的劍意里,有一整個世界。有生死,有悲歡,有離合,有愛恨。那些東西她從前不屑一顧,認為那不過是劍道的雜音。但此刻與他雙劍相交,她能感受到那些「雜音」在劍意中激起的波瀾——那波瀾讓他的劍有了溫度,有了厚度,有了生命。

百招過後,應無雪忽然收劍後退,落在石台邊緣。罡風掀起她的淡藍色馬尾,幾縷碎發貼在頰邊,襯得那張冷白的面容愈發清絕。她微微喘息,胸口起伏,素白勁裝下那道纖細的腰肢隨著呼吸輕輕收放。冰晶長劍斜指地面,劍尖有冰晶凝結。

「這一劍,」她開口,聲音被風卷著送入他耳中,「是我《玄冥冰皇經》劍意的極致。你若接得住,便算你贏。」

她閉上眼。罡風忽然停了。整個試劍坪上的空氣徬彿在一瞬間凝固,萬籟俱寂。一股極寒極純的劍意從她體內湧出,以她為圓心向四周蔓延,石台表面凝結出一層薄冰,冰面如鏡,映出她的倒影。

「玄冥冰皇經——九幽冰魄。」

她睜眼,一劍刺出。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化,只是一個最簡單的直刺。但這一刺之中蘊含的劍意,卻將「冰寒」二字推演到了極致——不是冰封萬里的霸道,而是冰封一切的孤絕。這一劍刺出,徬彿整個世界都被抽去了溫度,連時間都在寒意中凝滯。空氣中凝結的冰晶不再折射七彩光芒,而是變成了透明的、無色的——純粹的冰,純粹的寒,純粹到極致便是純粹的無。

紀無咎瞳孔一縮。這一劍的劍意已經超出了化神後期的範疇——這是化神大圓滿級別的劍道領悟。應無雪的劍道天賦確實驚人,修道不過五十載,劍意便已觸摸到了化神大圓滿的門檻。若她再進一步,踏入半步煉虛,單憑劍意便足以匹敵當年的陸歸塵。

但只是「觸摸到」而已。她還沒有真正跨過那道門檻。因為她的劍意雖然純粹,卻太純粹了。純粹到容不下任何雜質,而劍道的最高境界,恰恰是容納一切。

紀無咎舉起太清無極劍。

這一瞬,他沒有想劍招,沒有想劍意,沒有想勝負。他想起了百族平原上的血與火,想起蘇晏兒在他眼前被斬斷的九條尾巴,想起那柄從背後貫穿他元神的劍。然後他又想起了外門大比時的裴玉、孟淵,想起應無雪赤足踏在冰面上的身影,想起她在月光下望著他的那雙迷離的冰裂瞳孔,想起她昏迷前緊緊環在他腰上的手臂。

兩世的記憶在這一瞬匯聚成河。

「這一劍,名為歸塵。」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天地宣告。太清無極劍在他手中發出前所未有的顫鳴,劍身上的上古銘文逐一亮起,不是因為靈力灌注,而是因為劍意共鳴。這柄鎮壓上清宗氣運數千載的古劍,終於認可了握劍之人。

他出劍。

沒有冰,沒有火,沒有雷霆萬鈞。只有一劍。

這一劍的軌跡清晰無比,每一道弧線都像是天地的軌跡——日升月落,春華秋實,生老病死,輪回往復。這一劍里有陸歸塵的霸道與不甘,有紀無咎的隱忍與堅定,有百族平原上的絕望與決絕,也有寒玉榻上的溫柔與眷戀。這是兩世為人的全部,都凝在了這一劍之中。

兩柄劍在試劍坪中央相遇。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靈力風暴。只有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像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紋。然後——

應無雪的冰晶長劍上,浮現出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痕。裂痕從劍尖蔓延到劍身,再到劍柄,再到她的指尖。那不是劍碎了,而是劍意被擊潰了。她的九幽冰魄劍意,在紀無咎的「歸塵」面前,如冰遇水,寸寸消融。

冰消雪融之後,不是寒冬,而是春水。她感覺到一股她從未體驗過的暖意沿著劍身傳遞到掌心,沿著掌心傳遞到手臂,沿著手臂傳遞到心口。那股暖意不灼人,不霸道,只是溫柔地、堅定地,將她冰封了幾十年的心敲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應無雪踉蹌後退了兩步,冰晶長劍插入石台才勉強穩住身形。淡藍色長髮在風中散開,三千青絲如瀑傾瀉,幾縷發絲貼在汗濕的頰邊,胸口起伏,喘息未定。眉心光潔無瑕,雙頰卻染上了兩團極淡的紅暈——不知是力竭,還是別的甚麼。

冰裂瞳孔怔怔地望著紀無咎。那雙眼睛里的冰,此刻碎了一地。

「我輸了。」她說。聲音很輕,沒有不甘,沒有失落,反而帶著某種釋然。

她站直身體,拔出冰晶長劍,劍身仍在微微顫鳴,那道被她劍意凝結成的冰痕正在緩緩愈合。她低頭看著劍身上的光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五十年來,本座第一次敗在劍意之下。」她抬起冰裂般的瞳孔,直直望向紀無咎,「輸給你,倒也不算丟人。」

紀無咎收劍入鞘,走到她面前。他比她矮了小半個頭,但這個距離,他只需微微抬頭便能看清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她微垂的眼瞼,她輕輕顫動的長睫,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淺淺齒痕。

「師尊,」他說,語氣恭敬,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三個月前的賭約,該兌現了吧。」

應無雪的身體微微一僵。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紅,在冷白肌膚的映襯下格外顯眼。但她沒有躲開,只是垂著眼瞼,輕聲道:「你想要甚麼?」

「先回寢殿再說。」紀無咎環顧四周,試劍坪上除了風聲再無其他,「這裡風大。」

應無雪沒有反駁。她收劍,跟在他身後。赤足踩在粗糲的寒石上,腳踝上的紅繩在風中微微晃動。她沒有用靈力護體,也沒有御劍飛行,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像一個普通的、跟在自己夫君身後的女子。

凌雲峰,寢殿。

石門閉合,將山風隔絕在外。殿內只有兩人——她和他,還有滿室的月光。

應無雪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月光將她籠罩,素白勁裝在月色中泛著淡淡的光澤,淡藍色長髮散落肩頭,被月光染上一層銀輝。她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冰晶長劍,手指卻在觸碰到劍柄之前被另一隻手握住了。

紀無咎從身後靠近,握住了她的手。她沒有回頭,但整個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透過衣料傳到後背,近到他的氣息拂過她的後頸,帶起一小片細密的戰慄。他的另一隻手從她腰間穿過,不緊不慢地解開了她束在腰間的銀絲軟甲。軟甲落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中格外清晰。

「紀無咎——」她開口,聲音清冷依舊,但尾音微微上揚,更像是嗔怪,而非斥責。

「噓。」他貼在她耳邊,聲音低得像是怕驚碎甚麼,「叫我宗主。」

應無雪身體猛地一僵。她想起數月前那個清晨,她在他面前第一次俏皮地喊出「宗主」二字,然後紅著臉落荒而逃。而現在,這個被她收為弟子的少年,正以她親手賦予的名義命令她,而她卻一點都不想反抗。

「宗……宗主。」她輕聲喚道,清冷的聲線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懼怕,而是某種從未體驗過的羞意。

「很好。」紀無咎將她轉過身來,讓她面對自己。月光下,她冷白的面容上浮著兩團淡淡的紅暈,冰裂瞳孔中倒映著他的臉,眼底深處有碎冰在浮動。他伸手,一根一根解開了她腰間那條銀白寬腰帶。腰帶墜落,淡藍長裙順著她修長的雙腿滑落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鎖骨。她渾身一顫,腳趾在冰面上微微蜷縮,紅繩在冷白肌膚上格外醒目。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蘇晏兒,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不是為了替代,不是為了遺忘,而是為了補全。

上一世他沒能護住該護住的人,這一世他不僅要護住,還要把那些算計過他的人一個個清算乾淨。而眼前這個女人,是他在這一世唯一願意敞開心扉的人。

他以神識掃過寢殿外,確認無人窺探後,在她耳邊低語:「今日無人打擾。本座要你好好侍奉。」

應無雪面紅如霞,卻仍強撐著劍仙的風骨:「本座是你師尊——」

「嗯。」紀無咎漫不經心應了一聲,手卻沒有停下,「但此刻我是宗主,而且你已經是我的。宗主之命,你從不從?」

應無雪咬住下唇,冰裂瞳孔中閃過一絲羞惱——這人,居然真的拿宗主身份來壓她。可偏偏這個「宗主」是她親手給他坐上的,她想反駁都無從反駁。

「從。」她閉上眼睛,睫毛輕顫。下一刻,她的身體被打橫抱起。她本能地抬手環住了他的脖子,這個姿勢讓她整個人都偎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有力的心跳。

「紀無咎,」她被他抱著走向床榻,清冷的聲線終於夾了一絲極細微的委屈,低得像是風中的呢喃,「別仗著自己贏了就欺負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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