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算與新生(第一部已完結)

我沈迷遊戲成績一落千丈,冷艷的母親被班主任約談,卻在辦公室里被那個體育生父親壓在桌上 · 張小凡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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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遇到幾個從前合作過的同事,有人欲言又止——張了張嘴又合上那種——有人刻意避開視線,也有人鼓起勇氣說了一聲「保重」。蘇靜雯對每個人都點一下頭,說一聲謝謝。她走出寫字樓大門時,深秋的風吹過來,她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秒那棟玻璃幕牆反射著天空的大樓。她在那裡工作了六年,每天踩著高跟鞋進出,習慣了所有人的目光。如今她穿著平跟鞋走出來,忽然覺得這棟樓很高,但天空更高。

劉建國的案子進展比她預想的要快。

一周後,警方通知她案件已經移送檢察院。又過了半個月,檢察院正式提起公訴。蘇靜雯作為關鍵證人,需要出庭。消息是王律師打電話通知她的,她當時正在家裡收拾行李——把衣服疊好放進紙箱,把廚房的碗碟用報紙裹好,把陳默的舊課本捆成一扎。她接到電話時手裡的動作沒停,只是說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

開庭那天,天氣陰沈,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蘇靜雯站在法院門口,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外套和同色長褲,平跟鞋,白襯衫的領子挺括乾淨。她把頭髮扎成低馬尾,露出整張臉,沒有戴任何飾品——沒有耳環,沒有項鍊,沒有手鐲。陳默站在她身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神情緊繃,像一隻隨時要炸毛的貓。他的手指在褲縫上反復摩擦,像是在擦手汗。

「你緊張嗎?」他問她。

「有一點,」蘇靜雯說,「但不影響。」

她走進法庭的時候,看到了劉建國。他站在被告席里,穿著灰色囚服,頭髮已經被剃短,整個人瘦了一圈——拘留所的生活顯然沒有讓他保持體型——但那雙眼睛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渾濁、陰鷙,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更加凶狠的光。他看到她走進來時,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擠出甚麼表情,但最終甚麼都沒做,只是別過臉。

法庭上,蘇靜雯陳述了所有事實。她的聲音從開始到結束都沒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讀一份她已經在心裡默念過無數次的報告。公訴人的提問、辯護律師的質疑、法官的詢問,她都一一回答。當辯護律師試圖用「她為甚麼不早點報警」來暗示她不值得被相信時,蘇靜雯沒有等公訴人反駁,自己開口了:「因為恐懼。因為劉建國手裡有我的視頻,有我兒子的信息,他告訴我如果我敢報警,他保證我兒子活不到成年。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體會過那種恐懼——當你覺得你的一切都掌握在另一個人手裡時,你會失去判斷力。你會覺得服從可能是唯一的退路。」

她頓了一下,看著辯護律師的眼睛,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不怕了,而是因為我決定不再讓恐懼幫我做決定。」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公訴人沒有補充,辯護律師也沒有再追問。那幾秒的沈默里,蘇靜雯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不是很快,很平穩,像是終於校准了節拍器。

最後陳述環節,劉建國否認了部分指控,聲稱蘇靜雯是自願的。他說那些視頻只能證明他們發生了關係,不能證明強姦。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過旁聽席,在蘇靜雯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一種他努力維持的囂張,但更多的是一種他已經知道自己輸了的、不肯承認的窘迫。

蘇靜雯聽到這句話時,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變冷了。但她沒有發作,只是垂下目光,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只手很穩,沒有抖。

最終,法院沒有當庭宣判。但所有人都知道,劉建國的辯解站不住腳——蘇靜雯提供的證據鏈太完整了,從威脅短信到視頻記錄到物證,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一周後,判決結果出來了:劉建國因強姦罪、敲詐勒索罪、非法拘禁罪、製作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威脅恐嚇罪,數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消息是王律師打電話通知蘇靜雯的。她當時正在家裡收拾行李——把最後幾件衣服疊進一個帆布袋里——接到電話後站了一會兒,握著手機的手垂在身側。她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沈默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疊手裡的衣服。

十二年。不是無期,不是死刑。但他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六十歲了。而她,到那個時候,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了。

同一時間,她自己的案件也開庭了。因為主動投案、積極賠償、取得受害人諒解,且事故本身情節較輕,法院從輕判處她三年有期徒刑,緩刑三年執行。這意味著她不需要坐牢,但在接下來三年里必須定期到社區矯正機構報到,不能隨意離開居住地,不能有新的違法行為。法官宣讀判決的時候,她站在被告席上,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身前。她沒有上訴,也沒有任何不服的表情。她接受這個結果,就像她接受三年前那個雨夜的決定所帶來的所有後果一樣。

走出法院那天,天空終於下起了雨。秋天的雨細密而綿長,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不像是雨水,更像是某種潮濕的、無處不在的霧。蘇靜雯沒有打傘,就那麼站在雨裡,仰起頭讓雨水淋在臉上。她閉著眼睛,感覺到雨滴落在她的額頭上、眼皮上、嘴唇上,像是某種無聲的洗禮。陳默從後面追上來,把一把傘撐在她頭頂——他甚麼時候學會隨身帶傘的?她不知道。她側過頭看他,少年的神情里帶著一種故作鎮定的擔憂,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起,那表情像極了他父親。

「走吧,」她說,「回家。」

「家在哪?」陳默問。

蘇靜雯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雨幕中城市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高樓的尖頂隱沒在低垂的雲層里——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平跟鞋的鞋面上沾了幾滴雨水,正在慢慢暈開成深色的圓斑,像是某種正在擴散的印記。

「我們會在一個新地方,有一個新家。」她說。

陳默沒有追問。

他們在一個雨天的清晨出發了。

搬家貨車兩天前就已經開走,運送著他們精簡過後的行李——幾個箱子的衣服、陳默的書和遊戲機、一盆蘇靜雯養了多年的綠蘿。剩下的大件傢具都賣了,公寓已經交割完畢,新房東在合同上簽了字,說下周就要翻新衛生間。此刻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客廳里,蘇靜雯看著窗外雨幕中的城市輪廓,想起她搬進來那天也是下雨天。那時候她還懷著陳默,前夫幫她拎著行李箱,她在客廳中央站了很久,想象著這個房間未來的樣子——嬰兒床放在靠窗的位置,沙發靠牆,茶几上放一束鮮花。後來那些想象中的畫面都實現了,又都消散了。

她在這裡住了十年。十年的光陰沈澱在牆壁的細微裂縫里、地板上的淺淺刮痕里、陽台上那盆綠蘿攀爬過的軌跡里。那盆綠蘿的藤蔓從花架頂端垂下來,沿著牆壁的轉角一路延伸到陽台的欄桿上,最長的枝條已經超過了兩米。她把它剪下來,分株,裝進一個手提袋里,準備帶到新家去。有些東西是可以帶走的,有些東西帶不走。

陳默站在門口,背著書包,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他的電腦和充電器。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不是因為下雨,而是因為他習慣用帽子把自己藏起來。「媽,可以走了。」

蘇靜雯最後看了一眼空房間——主臥的窗簾被拆掉了,光線直射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動。她伸手摸了摸門框,指尖觸碰到的木質冰涼而光滑,是她十年前選的那種沒有上漆的實木門框。然後她轉身關上了門,沒有回頭。

他們坐的是高鐵。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車玻璃衝刷成一片模糊的水簾。陳默戴著耳機靠在窗邊,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甚麼——也許是在想新學校,也許是在想剛發的幾張照片——蘇靜雯坐在他旁邊,翻開一本她從舊書攤上買來的《瓦爾登湖》,看了幾頁又合上。她發現自己的注意力無法集中在文字上,那些鉛字像是浮在紙面上,怎麼也沈不進去。於是她乾脆放空大腦,任由身體隨著車廂的晃動而輕輕擺動。

列車穿過隧道時,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面孔。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把她的倒影切割成無數個模糊的碎片——一隻眼睛、半張嘴唇、一縷頭髮的弧形輪廓。她看著那些碎片,想起一個女人曾經穿著高級套裝、踩著細高跟鞋在城市中心的高樓之間穿行,每天處理幾百萬的合同,在談判桌上從不退讓,看起來堅不可摧。那個女人的生活看起來完美無缺,但她的內心早就被恐懼蝕空了一個洞。後來那件完美的外套被人撕破了,露出了裡面的狼狽。但那又怎麼樣呢?狼狽活著,也好過披著完美的殼腐爛。

火車衝出隧道,光線重新湧入車廂,她的倒影消失了。窗外出現了一片廣闊的平原,雨水洗過的田野泛著濕潤的綠意,像是被誰用水彩洗過一遍。遠處有幾棟白牆黑瓦的房子,炊煙在雨幕里緩緩升起,斜斜地飄散在風中。

「媽。」陳默摘下一邊耳機。

「嗯?」

「新學校是甚麼樣?」

「是一所普通的高中。沒有國際班,沒有貴族宿舍,操場是塑膠跑道不是草坪。」蘇靜雯說,「你受不了的話,我可以給你找家教。」

「不用,」陳默把耳機重新戴上,「普通挺好的。」

蘇靜雯沒有接話。她轉頭看向窗外,嘴唇邊浮現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清遠市是一座南方小城,不大,街道整潔,路邊種著桂花樹,十月底正是桂花盛開的季節。他們走出火車站時,一股濃郁的甜香撲面而來,那味道濃烈得幾乎可以嘗到——甜絲絲的,帶著一點秋末的涼意。陳默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說「好香」。

蘇靜雯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肺葉被那種清甜的味道洗了一遍。桂花香不膩,和城市裡的汽車尾氣、商場里的香水味都不一樣,是一種乾淨的、能滲透進皮膚里的味道。

她們租的房子在老城區,一棟帶院子的老式平房。白牆黛瓦,牆角的青苔被雨水滋養得翠綠,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樹,樹下掉落了一層金黃的碎花,踩上去軟軟的,帶著一種類似茶葉的清香。房東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說話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交代完水電煤氣的事項後就騎著一輛小三輪走了。她騎出去很遠之後還回頭喊了一聲:「院子里的桂花你們可以摘,不做泡酒可惜了!」

蘇靜雯站在院子中央,環顧著這個將她未來的生活包裹起來的地方。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縫隙里冒出幾株不知名的野草——她後來知道那是酢漿草,開小小的粉紫色花——正屋三間,一間做臥室,一間做客廳,一間敞著門的小廂房。她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那間小廂房可以改成花店的門面,朝外的牆可以開一扇窗,院子里搭幾個花架,種些好養活的月季和繡球。牆角那棵桂花樹的位置很好,可以在樹下擺一張小桌子和兩把藤椅,讓客人坐著喝茶。

陳默把他的行李箱拖進左邊那間臥室,掀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桂花樹的枝條探到窗前,上面綴滿了細碎的金色花粒,有些已經落在了窗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他轉身說:「要不,我們養一隻貓吧。」

「貓會把花踩壞。」

「那養一隻籠子里的,不跑出來。」

「養在籠子里不算養貓。」

陳默扁了扁嘴,沒再堅持。但他露出那種表情——嘴巴微微噘起,眉毛向上抬,眼神里帶著一種被拒絕後不情不願的接受——那表情讓蘇靜雯想起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每次被拒絕後都是這樣的表情:不是生氣,而是一種默默的、認命了的不服。她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他做出這個表情了。那些年她太忙,忙著開會、出差、維持體面,錯過了很多這樣的瞬間。她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不再在她面前噘嘴了,不再因為她不讓他買玩具而生氣了。那些少年時代的幼稚表情,在她沒有注意到的某個時刻,悄悄從他臉上消失了。而此刻他再次做出這個表情,讓她忽然覺得,也許一切還沒有太晚。

「等你適應了新學校,」她說,「成績穩定下來的話,我們可以考慮一隻。」

陳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是純粹的、沒有經過任何掩飾的——但他很快壓住那股興奮,故作淡定地點了點頭:「那是你說的。」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南方小城特有的悠然節奏。蘇靜雯每天早起去城東的花卉市場挑花——她五點半起床,六點到市場,在攤販們的吆喝聲和花的香氣里挑選當季的品種,和攤主講價,把選好的花裝進一個帶輪子的帆布手拉車里——回來修剪、插瓶、佈置那個小廂房。她把廂房臨街的那面牆打通,裝了一扇玻璃門——玻璃是她自己量尺寸,去建材市場切割的,她一個人把玻璃搬回來的——門口掛了一塊手寫的木牌:「靜捨」。牌子的字是她自己用毛筆寫的,筆畫不算漂亮但有力,墨水滲進木頭的紋理里,有一種樸素的好看。她寫廢了三塊木板才寫成這一塊。

花店開業那天,沒有放鞭炮,沒有花籃,只是在門口擺了幾排鮮花,用鐵皮桶裝著。路過的居民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有人買了一束百合——那個中年婦女說「今天女兒生日」,有人買了一把雛菊——那個年輕姑娘說「插在書桌上好看」——還有個年輕姑娘挑了枝尤加利葉說是要插在書桌上。一整天下來,營業額不算多,但也沒掛零。蘇靜雯坐在花架後面的藤椅上,手裡握著一本書,偶爾有人進來她就站起來招呼,沒人時就安靜地坐著。

傍晚——更準確地說,是下午五點左右,南方的天暗得比北方慢一些,陽光斜斜地照進店裡,在地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方磚——她把店門口的花搬回室內,有些花不能過夜。正彎腰擺弄那一桶洋桔梗時,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那種腳步聲不太重也不算輕的步調,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節奏。蘇靜雯沒有回頭,依然在整理花瓣,直到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身後響起:「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一家花店?我導航上看不太准。」

她直起腰,轉過身。

一個穿著白襯衫、戴無框眼鏡的男人站在門口。他個子不算特別高——目測一米七五左右——但身形修長,站姿端正,手裡拿著一把透明的長柄傘。並沒有下雨,但他似乎習慣隨身帶著。他的五官算不上驚艷——單眼皮,鼻梁不算高,嘴唇偏薄——但組合在一起有一種乾淨舒適的氣質,像是那種你會在大學圖書館裡遇到的、借一本你也在看的書的人。他的襯衫下擺扎進褲腰里,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小臂。

「這裡就是花店。」蘇靜雯指了指頭頂那塊木牌,「有甚麼需要嗎?」

那個男人看清木牌上的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社交緊張,像是他平時不太主動跟陌生人說話。「原來是這家。我姓陸,剛搬到隔壁。房東太太說隔壁有家花店,我就想著來買一束花,算是送給自己的喬遷禮物。」

蘇靜雯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笑容里沒有那種她見慣了的、帶著試探或算計的意味,不是那種在酒桌上見過的、帶著明確目的的笑,也不是劉建國那種咧著嘴露著黃牙的、令人作嘔的笑,而是一種單純的禮貌和不那麼熟練的社交緊張。他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過多停留,而是禮貌地落在花架上。

她指了指花架上的花:「想要甚麼樣的?」

「我自己也不懂,」他撓了撓後腦勺——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幾歲,「你覺得哪種花適合放在書桌上,好養,不刺眼?」

「白掌。或者文竹。」蘇靜雯走過去,從角落的架子上端出一盆小小的白掌。葉片深綠,質地厚實,白色的佛焰苞亭亭地立在葉叢中央,像一隻只展開的小帆。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葉片,「放在書桌上可以淨化空氣,不需要太多陽光,想起來澆點水就行。」

陸逸川接過那盆白掌,低頭看了看。那片綠色的葉片上綴著細小的水珠,在夕陽的映照下微微泛著光——那是她下午澆水時濺上去的——他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端詳甚麼重要的東西。然後他很乾脆地點了點頭:「就這盆了。」他掏出手機掃碼付款,屏幕上跳出付款成功的提示時,他又抬起頭看了蘇靜雯一眼:「我是清遠大學新來的講師,教中國哲學。以後可能會經常來打擾你買花。」

「不算打擾,」蘇靜雯說,「花店本來就是讓人買花的。」

陸逸川笑了,露出一點不太明顯的虎牙。那笑容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知識分子特有的距離感,多了幾分少年氣。他抱著那盆白掌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桂花樹影里。他的腳步聲很輕,那雙看上去很普通的深色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漸漸被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蓋過。

蘇靜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玻璃門微微晃動了幾秒——門上的彈簧還沒有完全調好,關門時會有一陣輕微的震顫——然後低頭繼續整理花瓣。她發現自己在無意識地把一片有點蔫了的洋桔梗花瓣摘下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它。

陳默放學回來時,書包還沒放下就湊到她身邊,用一種刻意壓低的、帶著暗示性的語氣說:「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到隔壁那個大學老師在門口澆花。」

「然後呢?」蘇靜雯頭也不抬。

「你覺得他怎麼樣?」

「我覺得你今天的數學作業寫完了嗎?」她終於抬起了眼皮,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份平靜里帶著一絲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讀懂的戲謔——她知道他在試探甚麼,她十六歲的時候也這樣試探過自己的母親。

陳默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轉移話題」,然後識趣地鑽進了自己房間。但他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說:「對了媽,我這次月考,物理考了年級第三。」

蘇靜雯手裡的剪刀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門口那個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身形輪廓——他還穿著校服,領帶松了一半——他說這話的語氣是輕描淡寫的,但他背過身時嘴角揚了揚,那個細微的弧度被他自以為藏得很好。蘇靜雯捕捉到了那個弧度,沒有說話,繼續低頭剪花枝,但剪刀的手感莫名輕快了些。她剪斷一枝白色康乃馨的莖,發出清脆的「咔」一聲。她忽然想起,他上次告訴她考試成績,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又過了兩個月,清遠市入冬了。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樣凜冽,不是那種刀子割一樣的風,而是那種濕冷的、沁入骨頭的涼——溫度不算太低,但那種涼意會從腳底滲上來,沿著骨頭縫一路爬到後頸。陽光好的時候,還是暖融融的,那種暖意透過厚衣服慢慢滲進來,讓人忍不住想在太陽底下多站一會兒。

那天下午,蘇靜雯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長裙——裙擺到小腿肚,走動時會輕輕擦過腳踝——外面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腳上是一雙矮跟的棕色皮鞋。她不再穿高跟鞋了,但也不再穿帆布鞋。矮跟鞋的跟大約三釐米,不高,但能微微拉長小腿的線條,走起路來也有一種微微的、從容的節奏感。她站在花店門口修剪一盆茉莉的枯枝——那盆茉莉是入冬後開始掉葉子的,她正在把枯死的枝條剪掉,好讓新芽在春天長出來。

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長在青石板上。頭髮被風吹起幾縷,她抬手攏了攏,別到耳後。那只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圈銀戒指——不是婚戒,是她在逛市集時隨手買的,三塊錢一個。

她站在那裡,動作從容,眼神專注而平靜。偶爾有一陣風穿過巷子,帶來遠處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桂花殘留的甜味——桂花已經謝了,但那股甜香還殘留在巷子的磚縫里,像是沈澱下來的記憶。她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柔光,整個人像是嵌在那個午後里的一部分,像是她一直就生活在這裡,從未離開過。

這時,一陣細微的戰慄從她的尾椎骨緩緩升起,沿著脊椎一路爬上來,像是某種身體記憶的回聲——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身體的記憶,像是某個被埋葬的瞬間忽然從泥土里伸出一隻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脊背。她停下手裡的剪刀,那種戰慄持續了大約兩秒鐘——很短,像一隻蝴蝶在她脊椎上停了一下就飛走了——然後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握著剪刀的手。手指穩定,指節泛著健康的粉色。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空氣里有桂花殘留的甜味、有青石板被太陽曬過後的微腥味、有遠處哪家廚房飄出來的炒菜香。那些氣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她以前從未留意過的、屬於生活的味道。然後她重新睜開眼,繼續修剪那盆茉莉。

「媽,外面冷,進來喝杯茶吧。」陳默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衛衣,頭髮亂蓬蓬的,像是剛睡醒午覺。那杯茶冒著白色的水汽,在斜陽里像是某種緩慢升騰的、金色的事物。

蘇靜雯笑了笑。那笑容雲淡風輕,像是映在茶杯里的一抹溫柔,不深,但很真實。

「馬上。」

她把最後一片枯葉剪掉,放下剪刀,轉身走回屋裡。那扇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擋住了微涼的秋風——門上的彈簧她前天才調好,現在關門時只發出很輕的「咔嗒」聲。木牌上「靜捨」兩個字在斜陽里投下一道淺淺的影子,安靜地躺在那棵桂花樹的樹影里,和整條老街一同歸於傍晚的沈寂。

她走進屋,接過陳默遞來的茶。杯子是陶瓷的,暖白色的釉面,握在手心裡剛剛好。她低頭喝了一口——是紅茶,加了一點蜂蜜,甜得剛好。她靠在門框上,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青石板路面上殘留著最後一線橙紅色的光,像是被誰用刷子輕輕刷了一層顏料。

這個城市她不熟悉。這條街她不熟悉。這些人她都不認識。但此刻她站在這裡,手裡握著一杯熱茶,看著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門上,忽然覺得,也許重新開始不需要很大的勇氣——只需要在某個傍晚,剪完最後一枝枯葉,然後轉身走進屋裡。

房間里傳來陳默敲擊鍵盤的聲音——不是在打遊戲,是在寫作業。偶爾他停下來,能聽到他低聲念一道物理題的題乾。窗外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飯,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遠處有摩托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

蘇靜雯又喝了一口茶。

她想起半年前的自己,那個穿著細高跟鞋站在二十八樓落地窗前的女人,那個以為自己失去一切就會死掉的女人。她還活著,而且她正在學習一種新的活法——不是那種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活法,也不是那種跪在地上仰視別人的活法,而是一種平視的、有重心的、每一步都踩得穩的活法。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拿起那盆剛修剪好的茉莉,放在窗台上。陽光已經完全消失了,但明天還會升起來。明天她還會早起去花卉市場,還會修剪花枝,還會給客人推薦白掌和文竹。生活不會因為一場勝利或者一場失敗就變成另一個樣子——它只會像一條河一樣,不急不緩地往前流。

她伸手摸了摸茉莉的葉片。那觸感光滑而厚實,帶著植物的溫度和水分。葉片邊緣的新芽很小,才剛剛冒頭,但她知道,等到春天來了,那些新芽就會長成新的枝條,開出新的花。

【第一部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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