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金錐行(11)
黜龍 · 榴彈怕水 · 1 / 2
「上山」,或者說「入洞」的過程異常順利,雖說夾谷集市中那範廚子的店開的囂張,一眼便能猜到是個門路,也本來就是想蹭這個路數,但這個廚子委實有些過於透徹了,卻讓張行和秦寶二人暗暗警醒。
不過,一路走來,卻漸漸放鬆了警惕。
無他,沿途地勢雖然險要,而且明顯有柵欄、吊橋等設施,可是沿途所見,幾乎人人頹廢,不是沒有精悍之輩,卻都來去匆匆,根本沒人理會這些東西。。。
看的出來,短時間大量盜匪的聚集,使得這個地區發生了某種低烈度的人道主義災難,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摧毀了這裡的部分秩序……這對於帶著渾水摸魚目的的張行和秦寶來說,當然是個巨大的好消息。
但與此同時,一個荒誕的事實是,儘管今年年初發生了嚴重的楊慎之亂,以及損失巨大的二徵東夷潰敗,可這些都沒有明顯的摧毀附近的政府秩序,也沒有造成秋收糧荒。
換言之,出了這個賊窩,幾十里地,就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水杉林的繁華歷歷在目,渙水上緩緩前行的船隊也裝滿了糧食、錢帛和財寶。
這麼一想的話,似乎就更加能證明瞭大魏朝廷統治的優越性。
但是,不要說張行,便是秦寶都知道這些人到底是怎麼來的——他們本就是楊慎亂中遭遇兵禍,然後又因為朝廷不願意救濟,從而喪失了家產的災民,然後又被朝廷驅趕過來,匯集在了此處。
「曹老爺心善,看不得周邊有窮人。」張行一路走入仙人洞,想著沿途見聞,終於沒忍住說了個笑話。「所以讓家丁把窮人都攆走了,最後窮人被趕出家門,都到城南城隍廟里當了乞丐……」
拎著大鐵槍的秦寶明顯會意,但卻低著頭沒有吭聲。
那範廚子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意思,也明顯冷哼了兩聲。
「那人便是張老大。」
在洞里又走了幾圈,轉到一處位置,霍然開朗,乃是遙遙便看到一個開闊大洞窟,中間還有天洞陽光直射,下面正擺著一個好大的天然石板,擺著一些酒飯,圍坐著二三十個精壯漢子,範廚子也遙遙指向為首一人。「十條正脈的修為……手下有七八個練家子,一二十精壯,都在這裡,還有四五百閒漢……俺先說好,你們若是惹事,最好等俺走掉,非要強行架著俺,俺未必幫你們。」
張行稍作停駐,眯眼去看,果然看到為首一人身材高大,而且屁股下的座位上還鋪著一個豹子皮,地位顯著,正在吃酒,卻又回頭相顧:
「範廚子,你又是甚麼修為?」
「俺嗎?俺年少時也曾築過基,然後大約衝了兩三條脈,便覺得辛苦,還啥用沒有,就轉行當了廚子。」範廚子在前面悶悶答道,旋即又來反問。「張三爺,你問這個啥意思?覺得俺要釣你不成?」
「五兩銀子,待會不拘文的武的,替俺攔一攔張老大的兩個心腹。」張行開口隨意。「半刻鐘五兩銀子,天下絕無更好的生意……」
範廚子在前面一怔,立即回頭。
「你讓大宗師過來站一刻鐘,也沒這個價錢啊?」不待對方回來看,張行即刻在後面推了對方一把。「你這身肥肉,不去攔人,豈不是白長了?」
那範廚子在前面跺跺腳,居然真就繼續往前去了,而張行只按著刀跟在後面不差半步。
「張老大。」走了幾步,靠近天洞下,範廚子立即踱步來喊。「最近吃的可好?」
「大範咋來了?你這話問的,這些日子,誰吃的好?」所謂張老大端著酒杯來問。「都是熬一天是一天,等周老大帶著大家發財……這倆人是誰?新來的嗎?你可講了我的規矩?」
「講了。」肥大廚子便走近來喊。「人家帶了兩匹馬來,願意獻出來一匹給老大做投名狀……」
饒是張行和秦二早有心理準備,並且早有其他想法,此時也忍不住對視一眼,然後心中暗暗罵娘。
當然了,也就是心中暗暗罵娘而已。
「見過張老大!」隨著張行一努嘴,秦寶先行拱手問候,鄉音地道,中氣十足。「登州府秦二前來投效!」
「見過張老大。」秦寶問候的回音尚未在洞中消除,張行復又拱手。「北地張三,曹州徐大郎的舊路,前來投效!」
那張老大聽完,怔了一怔,旋即失笑:「好!好!好!兩位兄弟這般大方,又這般精壯,來歷還都明白……如今到了仙人洞,自然是我的兄弟……都過來,都過來,一起吃一起喝!大範就不招待了,你自家坐!」
秦寶和張行再度對視一眼,心中無語到極致——這便是統帥七個修行者、幾百個漢子的賊酋?
便是不指望像杜破陣、陳凌那般出彩,也不指望像錢唐、李清臣那般精悍,但這般形態委實讓人有點難以接受……怎麼就來歷清白了?曹州徐大郎你見過嗎?給你一匹馬就樂成這樣?
你要說裝……就芒碭山這個狀態,兩個新入伙的突然被熟人帶來,他裝給誰看呢?
此人很可能就是這般顢頇,倒是範廚子,常年在外面夾谷里的集市打轉,是個真正的精明人。
走到跟前,秦寶遠遠放下鐵槍,然後三人老老實實各自搬了塊石頭,在席面末尾加了座,復又引來一片叫好聲……也不知道有啥叫好的。
接著,先是範廚子嘀咕了幾句場面廢話,然後秦寶當面,大大方方說了自己的來歷、家世、修為,包括在登州下屬縣城裡的師承。
張行在旁趁機冷眼旁觀,早看的清楚,秦寶將這些大約來歷一一拋出後,配合著的鄉音,立即使得現場絕大部分人變得放鬆起來,而兩個東境來的還有修為的人,甚至開始主動親熱。
而且,也就是秦寶壓低了一條,說出自己是七條正脈修為後,那位張老大非但沒有讓秦寶調整座位,反而明顯有些不自在起來——這是一個很好的兆頭,這廝不光顢頇,怕是還沒有容人之量。
當然了,有些情緒是人之常情,但做老大還要有這些,豈不是自尋死路?
秦寶說完,氣氛漸漸好轉,那張老大雖然不自在,卻也到底坐住,只拿眼睛來看張行,準備再來看看此人底色。
張行倒也乾脆,一杯酒下肚,直接拱手:「小子張行,族里排行第三……北地出身,早年從軍,二徵東夷時逃出來的。」
話到此處,那張老大愈發不自在,但座中另外一人,反而拱手:「張三兄弟是那一路軍里的?」
「北路上五軍里的中壘軍排頭兵。」張行昂然拱手。
「上五軍里的兄弟個個都是好身手,不是我們南路徐州軍可比的。」那人聞言一驚,立即竪了大拇指。「只是北路那般艱難,據說死的個個不剩,張三兄弟到底是何等的本事和氣運,如何逃出來?」
張行瞥的清楚,那人說了此話,遠端張老大雖然沒有言語,卻幾乎如坐針氈,但他只是假裝沒看到,卻又繼續來說:
「總有幾個漏網的,我逃出來幾個兄弟,都在登州安了家不動了,只有我逃到了秦二郎家的村子里,蒙他收留,才活了下來……然後去投了曹州好大名氣的徐大郎,呆了幾日,在徐大郎莊上遇到一個說法,便居然稀奇的做了一個靖安台公人。」
此言既出,席中忽然安靜下來,便是範廚子也怔在當場。
張行只是假裝不知,卻又將腰中繡口刀緩緩解下,放在眼前:「諸位兄弟且看,這便是明證……靖安台的制式佩刀,並無人敢偽作。」
無人回應。
而張行卻又失笑,將刀子收回:「諸位兄弟,當過兵都能收留,做過靖安台淨街虎的便不能收留嗎?況且,我自是在下邳做淨街虎,其實是跟著左三爺照顧渙水上的生意,而且如今也已經不做了……」
「兄弟嚇死我們了。」眾人聽到此處才釋然下來,那名軍漢出身的好手更是連連搖頭。「我就說你行止有軍中形狀,卻又有點別的氣味……原來是跟著左三爺發財!」
「只是張三兄弟,若能在下邳跟著左三爺發財,便在彼處長久下去唄,何必扔下那身虎皮來我們這裡?」也就是此時,上面張老大終於忍耐不住了。
張行連連搖頭,然後起身正色拱手:「因為在下想發大財!」
「想多了!」張老大趕緊擺手。「這裡窮的叮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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