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臨流行(2)
黜龍 · 榴彈怕水 · 2 / 2
「我知道你難處,你不反也行,但咱們心裡要有譜,回到淮南,多與咱們通信,不要被朝廷幾句話哄了,弄得自家兄弟殺起來、打起來。」人一走,杜破陣就在座中懇切來言。「保存實力為上,守住淮南的地盤,等局勢變化。」
「我曉得,我曉得。」聞人尋安也有些苦澀,甚至有些想要落淚。「只是亂世中勢不如人,老杜你也得體諒我……」
「你心裡明白就好。」杜破陣嘆口氣。「走吧!連夜走!出門把苗海浪苗幫主叫進來,也有話跟他說。」
聞人尋安點點頭,霍然起身,直直走了出去。
須臾,苗海浪也走了進來。
杜破陣看到人來,更加感慨:「老苗,咱們相處時日不多,但委實投契,可我也知道你本就是徐州人,本就是徐州大營的支派……叫你單獨來,一個要告別,另一個是請你替我向徐州司馬將軍轉達一句話。」
「說唄。」苗海浪束手立在那裡,嘲笑或者自嘲般的笑了一下。
「告訴司馬將軍,不許殺我,不許突襲渙口,不許針對淮右盟動手,哪怕是我明擺著要造反,要起事。」杜破陣語出驚人。
此言一出,不要說苗海浪怔住,就連輔伯石都抱起了懷,闞稜也忍不住往屋裡看了一眼。
「你莫不是在開玩笑?」片刻後,苗海浪終於忍不住來問。
「我沒有開玩笑,我說完,你轉達給司馬將軍,他必然會懂。」杜破陣坐在那裡平靜解釋。「現在的局勢是,江淮必然要造反,有沒有淮右盟都會反,而淮右盟有沒有我也都會反……但是,有淮右盟,有我杜破陣,這局勢還能操弄在我手裡,江淮也還能打著淮右盟的旗號維持自立;可若是沒了我,不需要去廢了淮右盟,只要沒了我,淮西北就會立即整個落入黜龍幫之手,到時候徐州就會立即被包圍起來,成為黜龍幫的主攻,甚至是唯一標的。屆時,他司馬二龍便是天一樣的本事,也要被一眾江淮、東境豪傑給磨死的!」
屋子里鴉雀無聲,只有屋外秋風捲動淮水的波浪聲嘩啦作響。
苗海浪看著對方,心裡早已經醒悟過來……對方還有半句話沒說,但已經相當於說了,那就是只要他杜破陣在,黜龍幫就不會輕易吞併掉淮右盟,淮右盟和江淮豪傑就會維持半獨立姿態,使得黜龍幫不能輕易南下,從上游包圍徐州。
這個政治承諾對於徐州而言當然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但是,對於黜龍幫呢?對於那位張三爺呢?人家不是你杜破陣的至親兄弟呢?
一念至此,苗海浪終究沒忍住,就在屋裡抱著懷來問:「老杜,這話我當然可以傳,我也覺得徐州上下十之八九會答應,但是……你能擋住那位張三爺幾日?他真的領軍南下了,親自往這裡來了,你拿甚麼攔他?」
「這就不需要老苗你來關心了。」杜破陣搖頭以對。「把話傳到,咱們兄弟會感激你的。」
「不是這個意思。」苗海浪繼續抱懷來對。「傳個話沒有任何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回徐州傳話,我說這個是提醒你……你老杜跟那位張三爺不是一回事,人家本就是朝廷郡守出身,一開始便打了天大的旗號,而且如今已經把大旗立起來了,規矩也講成了,這才有今日威勢,才能做些事情;你呢?你沒有那個本事和出身的,也沒提過甚麼說法,你的根本還是江湖上那一套,所以做事得講一個江湖規矩,而按照江湖規矩,你這盟主怎麼來的?你跟張三爺是甚麼關係?天下人都知道的……這事要是傳出去,會散了人心的。」
杜破陣抿了抿嘴,摩挲了下滿是繭子的大手,言辭懇切:「所以,我得求求老苗,不要跟別人說。」
苗海浪點點頭,看了眼屋內一聲不吭的輔伯石與闞稜,直接轉身離去了。
人一走,屋內便陷入到了一種壓抑的沈默中。
半晌,還是杜破陣自嘲一般看向了自己的雙手,又像是在對誰解釋一樣:「我也不知道這般做是對是錯,但委實有些不甘心,生逢亂世,誰願意屈居人下?」
「小王和小馬那兒也早點打發回去吧!」輔伯石忽然出言,卻沒有回復對方言語。「雖說我們跟李樞之間往來可以歸到跟黜龍幫公中去,但這些天委實太多次了,而那個張三當初就智謀過人,專擅利用人心……萬一被察覺,按照人家如今的威勢,恐怕真就跟老苗說的那般,咱們未必頂的過人家。」
杜破陣連連頷首,卻又忽然停下,緩緩搖頭:「我還是有點心虛……你說,我那兄弟,真的沒有察覺到咱們動作和心思嗎?」
「如此大勝,就算沒有稱王稱霸,也該得意的不行吧?或者心思都在下一步擴張和內裡奪權上」輔伯石輕聲以對。「這是最後的機會,否則真就要成為人家麾下尋常一將了……是你甘心還是我甘心?」
這一次,杜破陣終於重重頷首。
秋風蕭瑟,人心亂如麻,且不說杜破陣決意造反,又存了些理所當然的野心,只說苗海浪接了言語,便率眾往歸徐州大營。
徐州原本是總管州,但實際上,早在之前設立江都為陪都時便已經從區劃上拆分為了下邳、彭城、東海等郡,便是徐州大營的總管也都沒了,只是掛在江都留守位置上來任事。非要更準確一點,所謂徐州大營,其實是指駐軍大約分布在彭城、下邳、宿豫等泗水下游重鎮,外加淮口軍港的一個淮北方面的軍事體系。
而總管這一切的將軍,一般駐紮在舊稱徐州的彭城郡郡城中。
如今,這個大營主事者不是別人,正是諸衛大將軍中最年輕的一位,出身好、品質好、本事好的司馬正——他的地位在韓引弓逃走後,反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穩固。
實際上,即便是在江都,司馬正父親和叔叔的地位近來也有明顯加強,那位聖人越來越多疑,而司馬正父親做過聖人的東宮侍衛,自然更加受寵信和任用。
轉回眼前,苗海浪的幫會原本就是徐州大營退役士卒為核心的幫會,所謂刀在手錢在前,不取不痛快,幾乎算是徐州大營外圍組織,此番折回,自然輕易見到了這位年輕的徐州主事者,並將渙口事宜彙報妥當。
「他是這般說的?」午後秋風中,剛剛操練完新兵的司馬正只在後營空地裡坐著聽完彙報,雖然面色不變,但語調依然變得有些怪異。
「是。」苗海浪恭恭敬敬來對,並未多言,他曉得對方的本事,也曉得對方的威望。
總有一些人是既有本事又有執行力的,無論是眼前的司馬正還是那位杜盟主又或者是北面那位張三郎,都是典型如此,換成別人在他們位置上,很可能只是個傀儡,但這三人卻是摸著名便能取得實,甚至無名也有實。
「老苗跟杜破陣算是熟人,你怎麼看此事?」司馬正反問了一句。
「我覺得挺有道理的。」既然被問,苗海浪有一說一。「就是一件事……他杜破陣便是有這個心,又如何能真的擋住那位張三爺?人家率大軍壓過來,再拿當日情分和江湖規矩一擠,他怎麼辦呢?難道要逃到淮南?黜龍幫之於淮右盟淮西半部,張三爺之於杜盟主,簡直就是大宗師之於尋常凝丹一般,如山壓頂。」
司馬正點點頭,然後扔下這個話題,繼續來問:「淮西的老百姓果然窮頓到人人欲反嗎?」
苗海浪乾笑一聲,只是不語。
司馬正見狀也不追究,反而讓人取了一把好刀來,外加一些金帛贈與對方,以作辛苦酬謝。
苗海浪自然千恩萬謝,但恭敬接過刀後,卻也不敢動,只是肅立不語,繼續等待吩咐。
果然,司馬正遞過刀來,復又當場來笑:「一事不煩二主,老苗,我知道你剛回來,但有件事情還需要你來幫忙……也只有你身份合適。」
苗海浪當即肅然:「大將軍請吩咐。」
「淮上秋蟹正肥,麻煩替我走一趟北面,給白三娘、張三郎,還有李樞李公,各自送一份秋禮,聊表心意。」司馬正平靜言道。「見到李公後,告訴他,我是支持他的,有需求,儘管開口。」
苗海浪若有所思,心中稍悟,卻無話可說。
而且,回去後只歇息一晚,便讓人尋了上好的秋蟹,拿塞了水草的桶子裝了車,公然插上淮右盟旗號,便往北去了。走出彭城郡地界,甚至又撞上了折返的馬平兒、王雄誕一對,然後得知了張行現在齊郡,更是絲毫不懼,徑直來見。
正所謂:未游滄海早知名,有骨還從肉上生。
莫道無心畏雷電,海龍王處也橫行。
PS: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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