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萬乘行(12)
黜龍 · 榴彈怕水 · 2 / 2
竇立德也嘆了口氣,然後誠懇拱手:「龍頭,是這樣的,眼下局勢,肯定是咱們營里最安穩,而外圍家眷,只要是出了渤海、平原兩郡,基本上就沒指望了,逃走了,也未必趕得及,到地方了,也未必有法子……只不過,人心都是肉長的,而且也不是誰都能想清楚利弊。」
「我曉得。」張行正色道。「但這事你就沒必要求情了,進來是進來,出去是出去,不是一回事……軍法難容,讓軍法官放手去做便是。」
「喏。」得了言語的柳周臣立即應聲。
「是。」竇立德猶豫了一下,也還是閉上了嘴。
只能說,好歹是立住了河北仁義好大哥」的人設。
接下來,眾人各有言語,或是說軍務,或是說後勤,或是說周邊已經取下縣鎮的難處,但說來說去,其實就一個意思,那就是這場大雪,催化了營內的矛盾。
下雪了,儘管還沒有成為現實,但是所有人都會想到,接下來交通會變得比較艱難,嚴寒會在一段時間內持續……這從心理上就會催動人心,讓人產生波動。
而人心是一切的根本,那麼之前靠著戰勝之威勢、運動會、軍法、後勤得以保障安穩的巨大營盤,此時自然重新出現了動蕩。
河北人有河北人的心思,東境人有東境人的想法,軍士是軍士,頭領是頭領,民間是民間,你想著進步,他想著老婆孩子,所有人都想著糧食、燃料,也就是手裡這碗粥。
肉粥最香。
不過,好在河北的醜媳婦張行還有備案,不至於只能熬這幾碗肉粥。
「還有甚麼事情嗎?」張大龍頭等了片刻,眼看著無人再出聲,便追問了一句,再看著沒人來應,便看向了其中一人。「雄天王。」
雄伯南會意,正色拱手:「龍頭準備動手了嗎?」
偌大營房內,眾人面面相覷,各自詫異。
但即便是心細的一些人,也只是猛然想到,之前整軍期間,雄伯南確實一直在此處,借自己的威名和實力幫忙鎮壓各處,起到了巨大作用,但之後便消失不見,卻不知往何處去了,好像之前三五日方才折回。
「不動手不行。」張行笑道。「得找錢,得找糧,得鼓舞士氣,得讓士卒挺過去這段時日……只要熬過去,開春就好辦了。」
雄伯南笑了一聲,繼續正色來問:「從哪裡打,怎麼打?」
「一個個打,輪番打,都逃不掉。」張行後仰躺在了自己那張光禿禿的大椅子上。「由近及遠打,但名聲壞的最優先……」
此時,魏玄定忽然醒悟:「雄天王之前一月是去調查兩郡豪強塢堡了嗎?」
「然也。」雄伯南笑道。「但不是兩郡,是周圍五郡!否則哪裡用我一月功夫?」
眾人恍然,各自振奮。
唯獨竇立德,不免憂慮:「可是塢堡不好打,之前我們試過,三五千人,都根本拿不下一個塢堡……」
「確實。」諸葛德威也有些畏難情緒。
「我們現在有五萬精銳,二十五個營!」單通海冷笑一聲。「郡城都可以輕鬆掃蕩,甚麼打不下?」
「兩位說的都對。」張行擺手在座中制止了這個無謂爭端。「塢堡確實難打,因為一來塢堡往往是豪強經營許多的莊園所改,物資充盈;二來,塢堡中的軍官是宗族子弟,士卒是保衛鄉里……大家不要笑,也就是河北現在外面野地裡是被逼的沒人了,否則塢堡里再難也比外面好過一些。但我們也沒法子,不光是現在要取塢堡里的糧食財貨以自肥,關鍵是這些塢堡主注定是我們在河北的大敵,一定要打。」
「不錯!」有人忍不住應和,卻居然是管後勤的資歷頭領鄭挺。「咱們既然做了主,哪裡還能忍他們圈地為主?況且,之前兩年河北義軍被攆到海裡山上的,能趁機建立這些塢堡,謹守一地的,哪個算起來不是敵非友?」
竇立德旋即跟上,做了更改:「確實如此,鄭頭領所言極是……打是該打的。」
說著,還向仗義直言的鄭挺拱了下手……諸葛德威想仿效,卻慢了半拍。
周圍許多人其實也多詫異於鄭挺的表現,但也有人心裡門清,鄭頭領這一波當日舉事時就在的資歷文士頭領們,十之八九都做了一郡之留後,鄭挺跟來河北,不就是衝著這個來的嗎?
這是事先把自己帶入到渤海郡留後身份上,忍不住了而已——這些塢堡,之前惹惱了竇立德這些河北義軍,然後又提前惹惱了張行鄭挺這些自詡的河北主人。
也是人在家中坐,無端便生禍。
但還是那句話,既然上了梁山,怎麼可能不打祝家莊跟曾頭市?
「說得好。」張行點頭。「總之,塢堡確實難打,但我們既然過河北,也必須要拔掉……而且我們現在非是之前零散義軍模樣,任他是祝家莊還是曾頭市,又如何會怕他?」
「沒有這兩家的……」雄天王有心更正,但到底沒說出口。
因為張大龍頭很快就提及到了另外一個重要話題。
「不瞞諸位,我之所以要將塢堡留到整軍後再打,一個是因為不下雪,明年不曉得旱蝗,不好定下擴張的基調,另一個,也是有心趁機嚴肅軍紀。」張行繼續誠懇言道。「我們自詡義軍,便該紀律斐然,但人性貪婪,而且總有人覺得我們是故弄玄虛……如今來到河北,自然要重塑新態。」
「龍頭的意思是……?」雄伯南陡然來了興趣。
「當日南唐南渡,北方混亂,大周尚未立國,只在代郡、雁門一帶盤桓,到了太武帝方才奮起,迅速掃蕩河北……他之所以能以一郡之地迅速鯨吞河北、晉地,緣由數不勝數,但是他本人有個長處我是非常佩服的,那便是戰有所利,全軍不得藏私,無論錙銖,一應決於目前。」張行掃視了一下營房內的許多人,含笑來問。「咱們也是來打河北,能做到太武帝當日的地步嗎?」
眾人哄然,議論紛紛,但卻無人覺得哪裡不妥當。
這就是傳統和典故的力量了。
你要讓這些人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他們一定覺得你在說笑搞鬼,但是,你要他們回歸到本土歷史中,指著一個剛剛完成集權化的部落聯盟軍事集團的部落民主舊俗,說我們應該仿效這樣,才能成事,所有人就會覺得,好像這樣也不是不行。
甚至,他們中有的人,還能從這些典故中自以為看到一些隱藏含義——果然,張大龍頭所圖非小,這下子是跟對人了雲雲。
「我的意思很簡單,就是打塢堡,用戰利品和勝利來穩定軍心,而且要借著打塢堡來確立咱們二十五營新軍的新氣象。」張行揚聲打斷了喧嚷。「就是要嚴肅紀律,不得藏私,不得私自劫掠,所得戰利品,全要交公,然後按照規矩來分……說軍官該多得一分,那就明文寫下來,然後給軍官多一份;說要留多少充公庫,多少充營庫,多少均分,大家討論清楚,也都坦坦蕩蕩寫下來;說這家人平素壞名聲不多,應該留下些東西確保他們來年生產生活,那也寫下來;說藏了東西,多少到多少是鞭刑,一文錢鞭幾下、一兩金子鞭幾下,也都寫出來!今日依照規矩行了,哪裡不妥,便讓士卒說話,讓地方喊冤,無理就駁回,有理就接納,下次改了規矩,依舊施行!」
話至此處,張行指向一人:「竇頭領,這頭一戰你和夏侯寧遠兩營來打,挑一個近的、弱的來打,打出個榜樣來,最好讓劉黑榥那個綹子看看,甚麼叫威武仁義之師。」
無論如何,這都是個榮譽,也是立功機會,竇立德立即振奮應聲。
「單大頭領,你率本部壓陣,以防萬一……但若無意外,不要參與戰事,也不必參與戰利品的分割,只是壓陣。」張行復又指向一人。
這安排,單通海本有些不爽利,但也推拖不得,尤其是夏侯寧遠是他屬下本將,如今散了營,哪怕是東境那裡還有根基連著,也是需要認真拉攏的,便也拱手稱是。
「雄天王,你也再辛苦走一遭,但柳頭領不必出動,讓周行範率我的中營修行精銳過去,在你麾下聽令,一則必要時協助破寨,二則充當軍紀執行。」張行繼續吩咐。
雄伯南和周行範也都拱手。
「一定要告訴所有頭領和士卒,我們是義軍!」張行此時也站起身來,昂然宣告。「我們比暴魏的軍隊乾淨,比暴魏的軍隊更能打,而且我們不是要取一城一地的,而是要取整個河北,整個天下的!是要建立一個新的太平盛世的!
「所以,暴魏朝廷要堂堂正正去打,士民要堂堂正正來治,塢堡也要堂堂正正來掃。有功便賞,有過便罰,有法便依,無法便制。
「這河北之大局,一定要趁著這場大雪,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鋪開!只要做到這一點,便正是亂世中第一等仁義,上下無愧了!
這番口號,東境來人早已經耳朵出繭子了,又不是人人都是徐大郎,隨時掏個紙筆來記錄的,便是有附贈的肉粥在旁也無多餘內心波瀾,只是寥寥幾個有心人察覺到了張大龍頭的隱藏含義,意識到了之前某種傳聞的不虛而已——這位張龍頭,確實是厭惡東境的一些境況,想要在河北自作局面,建立基業。
繼而也的確各自有些迥異反應,卻沒有隨著大部分人應付式的呼喝。
不過,與此同時,那些個河北頭領和一眾河北文書吏員,兩年間爬冰臥雪,吃河蚌採桑葚的,哪裡灌過這麼豪華的肉粥?
甫一聽聞,卻徬彿聽到甚麼黃鐘大呂一般,幾乎呆在當場,也是恨不能立即隨這位大龍頭做出一番事業來,成就美好人生未來的。
PS:大家晚安。
請假條
請假一日。
rt……這次是我的全責,沒有甚麼可推脫的。
早早起來,結果三心二意,總覺得時間還夠,最後到了晚上,真要碼的時候,反而陷入到了茫然……不過最終促使我決定請假的,是我那把跟了我三年的椅子被我靠斷了。
整個椅子背斷掉了。
這是個徵召,宛若屋頂上的鳥叫。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