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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隴上行(11)

黜龍 · 榴彈怕水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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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志向,我的志向說大極大,說小極小。」張行捧著書,立在門檻,只在幽光下側身扭頭來看。「大則狂妄不可言,小則微末不可道,但總歸是想順著我之前與你們言語過的那個設想與道路,盡力往前走一走……遇到石頭說不定會繞著走,遇到上坡說不定會慢,遇到下坡說不定會快,但總歸是要盡力走下去,走到終點最好,走不到,後來人也可以少粘些泥,多走幾步。」

崔肅臣點點頭,卻捧著文書立在原地,不再多問。

張行也點點頭,側身讓開。

謝鳴鶴欲言又止,幾乎要跺腳。

而崔肅臣卻捧著文書走了出去,但走下廊,轉了彎,卻又回頭駐足:「今日在下倉促上門,無端問了龍頭這般多言語,龍頭就沒有問我的話嗎?」

「那問一個吧。」張行聞言反而再度失笑。「你那個叔祖,東齊時便是凝丹,如今只還到成丹……清河崔氏這對父子當年可是能跟楊斌楊慎父子發脾氣的人,人家是大宗師、宗師,他居然沒到宗師嗎?」

崔肅臣認真想了想,正色來應:「不是在下不想答,而是連我都不知道。」

「也是。」張行點點頭,抬手以對。「春日昏沈,崔二郎得了准信早些回去休息吧!」

崔二郎這才捧著文書再度告辭離去。

謝鳴鶴無語至極,匆匆追出,路上又不說,也不好等對方進了住處……崔二十六、二十七兩只家犬還在裡面哭鼻子呢……卻是在半路一個巷道上劈手拽住了對方:

「崔二郎,你這人好不利索……人張龍頭到底是九郡一州之主,放在以往,也是東楚萬乘之主的局面,這般人物,因你私下來問,便將軍中機要,個人宏圖都盡數告知於你,你卻只捧著一張紙走了,何其荒謬?」

「謝兄。」崔肅臣無奈來答。「我自然曉得張龍頭的誠意,可一來我家人都在滎陽,只在東都眼皮子底下,二來,清河這裡,族中尚有公務,如何能輕易說甚麼?便是要幫忙做些事情,也該清河事了,再做言語。」

「你們崔氏可真是公私分明。」謝鳴鶴聞得此言,方才松了手,卻又盯著對方手中文書冷笑。「還要下聘書等日子,我看史書中,素來都是野合了了事的。」

崔肅臣臉色一變,當即收起文書,拂袖而去。

謝鳴鶴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未免輕佻了——當日東齊時,渤海高氏乘勢而起,有高氏大將求娶崔氏女不成,竟直接將一清河崔氏女子擄走,路邊強暴,算作夫婦,這事過去不知道幾代人,依然是崔氏子弟臉上最大的痛。

有些過於圖嘴快了。

但事已至此,也沒法怎麼樣,便又訕訕來尋張行,見到張三爺連個蠟燭都不點,就在廊下歪著頭吹著雨後春風來讀書,暗罵了一聲小子會享受,方才踱步上前:

「張三郎,你怎麼這麼縱容那廝?他既接了文書,便該擺出姿態來做事……如何還能繼續端著?說句不好聽的話,那文書便是婚書,他得了調兵權,知曉了我們軍中機要,便該做出姿態來,最起碼來一句為張龍頭取下清河……如何這般就走了?你也就放他走了?」

「三個緣故……」張行頭也不抬。「其一,除非薛常雄捲土重來,還帶著幽州或者太原援軍,否則只有我們透露軍情震懾清河與武陽兩郡,給他們施壓的說法,沒有甚麼軍機洩露造成危險的說法;其次,從他兩次拜訪來看,想擺出公私分明,也就是他是他,清河崔是清河崔的樣子不要太明顯,我要是沒猜到,那就沒猜到,猜到了照顧下人家情緒也無妨;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不光是他端著,我其實也在端著……他是想公私分明不挨著族里,刀切豆腐兩面光,我卻是也對這等世族子弟存了顧慮……謝兄,你說,這些世族子弟養尊處優慣了,真有隨我這般蹚下去的信念嗎?」

謝鳴鶴終於也捻須搖頭來笑:「局勢大好,你便要疑慮起自家人來了……咱們也是有君子之約的。」

「我與崔肅臣,也大約是個君子之約,只是他性情柔軟,不似謝兄英姿勃發、高朗帥豪,所以沒有宣之於口罷了。」張行繼續低頭去看書了。

謝鳴鶴心中得意,一面搖搖頭,一面轉身離開,出了院子,本欲直接往歸平原,但卻心癢難耐,復又去尋到陳斌,將事情說了一遍,順便不忘了「英姿勃發,高朗帥豪」。

正在獨自一人整理文書的陳斌聽完以後根本沒在意甚麼多餘詞彙,只是略顯詫異,旋即復又寬慰起來:「那就看崔二郎手段,若能將清河內裡掏空,到時候一進軍,便摧枯拉朽,將擺出一副置之死地而後生又有薛萬弼做羽翼的曹善成給一舉擊破,屆時必然軍威大振!之前馬臉河一戰倉促下所謂勝之不武的傳聞也要煙消雲散的。」

謝鳴鶴點點頭,復又好奇來問:「你說,張三郎過河北之前,身邊全是商賈豪強屠戶強人之流,連魏玄定那種河北混不下去的野道士都能被抬到首席,後來便是有些降人,也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不得已合流,而且還不待見他,怎麼一過河北,你我還有崔二郎,自然是典型世族,降服的如錢府君、呂常衡也算是關隴正經出身,還有元寶存這種前朝皇族暗通曲款……」

「一則淮西驟變,說明聖人醉生夢死不可救了,大魏天下糜爛也不可救了,許多人從這以後熄了念想;與此同時,黜龍幫坐穩天下義軍盟主,自然水漲船高。」陳斌脫口來答。「二則,龍頭本人也是有些說法的,甚麼黑帝點選,真氣翻轉都只是外物,年紀輕輕拿捏住幫內許多豪強勢力,站得穩反魏立場,咬得住幾場大戰,最關鍵是不管他的政略多粗糙,終究看著是正途,所以自然有人願意跟。」

謝鳴鶴再三點頭,卻又再問:「我是想問,陳公子,你不怕崔二郎來了,你這個內務失了權柄嗎?」

「我一點都不怕。」陳斌冷冷盯著對方。「我早就想把祖臣彥這個只會長吁短嘆的貨色攆回河南去了……崔二郎若來,又不想被人知道,正好來做個隱身的內史,然後與他還有閻慶一起把張龍頭身側的這個文法吏架子搭起來,這樣我也好騰出手,與閻慶認認真真做個計較,把地方治安人事權全部拿來,到時候專門派人到你身邊監視。」

謝鳴鶴討了個沒趣,復又嘆了口氣:「今日見識到了有趣的事情,卻個個都冷冰冰,也是艱難。」

「你不如擔心下自己……」陳斌無奈至極。「你到底要不要領一營兵?再不說清楚,人家般縣那裡只當你自家不願意領兵了。」

「我是想勝負萬兜鍪的,但領兵便被一營兵給栓死了,我這性子真坐不住。」謝鳴鶴無奈以對。「所以委實難決。」

「世族作風,好虛棄實、瞻前顧後,所以咱們南朝一敗塗地至此。」陳斌仰頭嘆息。「咱倆算是南陳餘孽里最出挑的一批了吧?」

謝鳴鶴終於訕訕。

幾乎是同一時間,崔氏子弟暫住的別院裡,崔肅臣將手中文書展示給了崔二十六、二十七,然後寬慰:「好了,不要哭了,清河崔氏安了……你們誰留在此處與張龍頭做報備,誰跟我回清河,依次找漳南史都尉、歷城韓副都尉跟茌平孫郡丞算賬!問問他們,到底為何要加害我等無辜良民?」

二十六、二十七止了啼哭,猶猶豫豫,戰戰兢兢,面面相覷,半晌方才由二十六來問:「二兄,我等經歷如此一遭,委實喪膽,要不我倆都留在將陵這裡?」

饒是崔二郎素來深藏不露,今夜也連番破防,忍不住「嘖」了一聲。

PS:大家元旦快樂……2023了啊,以前都祝大家發財,現在祝大家吃飽穿暖,全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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