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山海行(2)
黜龍 · 榴彈怕水 · 2 / 2
若無張首席過河來,自己又當如何?
一念至此,陳斌反而有些感慨。
「陳副指揮。」就在這時,有人打斷了陳斌的思索,卻是軍法官柳周臣,其人略顯小心。「果然要如此嚴厲嗎?」
陳斌怔了下,立即本能看向了竇立德:「又說甚麼了?」
「說……」竇立德看了下對方,似乎也有些無奈。「說要不要嚴防一些人,可能會跟史懷名那廝一樣,直接被嚇過來、拉過去的那些人。」
「當然要嚴防。」陳斌立即肅然。「但只能防,不能過激過限,只有我們三人一起聯名下的軍令,才能抓人……這是首席專門叮囑的事情。」
話到這裡,他復又看向竇立德,因為對方沒有理由不知道這個事情。
「我的意思是,關鍵是怎麼防,一些人是不是就不要讓他帶兵了。」竇立德認真解釋。「省的惹出大禍來。」
「當然不能讓他們帶兵。」陳斌冷笑道。「但這件事要在這裡說嗎?竇大頭領是怎麼想的?」
竇立德也尷尬起來……他不過是提出了方案,得到了大家認可,所以趁熱打鐵,結果腦子一熱沒注意討論的問題敏感程度。
「好了,這件事情大家放心。」同樣許久沒吭聲的魏玄定忽然在兩人中間開口。「首席專門來信,讓我們謹慎處理,既不能讓賊徒得逞,也不能讓自家兄弟寒了心……一句話,有證據和不妥的動向,我們一定會雷霆手段,絕不放過;而沒有證據和動向,只是甚麼謠言,甚麼過往,就絕不會以此來讓兄弟們蒙冤。」
「說的也是。」一直站著的竇立德也趕緊笑了。「真要說過往,白總管跟首席都跑不掉。」
這算是個冷笑話,也頗有幾人笑了。
但很快,魏玄定便擺手制止:「這件事到此為止。」
竇立德也不好多言。
而魏玄定這時候復又看向了陳斌:「陳總管,剛剛竇大頭領說了自己的想法,你怎麼看?」
陳斌沈默片刻,也站起身來,先轉身正對了下魏玄定,然後方才直接轉向了竇立德,與對方幾乎是面面相對:「竇大頭領的說法已經很不錯了,方方面面都很周全。」
竇立德不喜反驚。
「但有一件事情,閣下好像沒有考慮進去……」陳斌嚴肅以對。「按照閣下的方法,如果我們繼續往後退,甚至去打河間,那跟將輓開的長弓又松開有甚麼區別?」
竇立德剛要說話,陳斌復又擺手:「退一萬步講,這些都不提,只說萬一清漳水對岸首席他們哪天守不住了,要突圍了,要我們去救的時候,沒有了兵馬,或者兵馬散開了,少了……怎麼辦?閣下討論這些計劃的時候,可曾想過清河郡那頭的首席?」
竇立德張了下嘴,沒有吭聲。
周圍人也多沈默。
「說的不錯!」劉黑榥站了起來,大聲「贊同」。「去騷擾後方是對的,但一定要划出個道來,要在甚麼地方留多少兵,敗了往一起哪裡聚,萬一地方被佔了,又要往哪裡走?出擊的時候,以對方來多少兵馬打到甚麼地方為限度,啥時候把這個輓著的弓射出去?!都要有準備的!」
「這些都會有方案的。」魏玄定看到對方想鬧,立即也起身做安慰。「參謀跟文書們也來了,一個個的都可以做。」
「魏公,我不是對你抱怨的!也不是說事情簡單還是麻煩!」劉黑榥大聲來對。「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昨日行台來的人到了以後,大家甚麼都爭,到處都在爭,就是不能把最大的正事給立下來……」
「一天而已。」院子另一頭,十幾個東境頭領中間的尚懷恩苦笑道。「還是這種大事,而且消息就沒個准,竇家小娘不來,我們都不知道前面的生死,劉頭領沒必要著急……」
「我覺得有必要!軍情如火!而且是生死存亡的關頭,哪裡能不必要?」忽然間,就好像劉黑榥拆高大帥台一樣,就在旁邊夏侯寧遠陡然站了起來,嚴肅對左右說道。「一日的時間,已經是浪費了,最起碼應該做好決斷,勝了如何敗了如何,怎麼還能在這裡臨時計較呢?」
話到這裡,夏侯寧遠看向了魏玄定:「魏公,首席把整個河北的事情都托付給了你們三位,你要拿主意的。」
這下子,周圍徹底嗡嗡一片,翟謙帶頭,然後東境老資歷的領兵頭領們,接著是河北出身頭領跟行台文職頭領們,幾乎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雖然相當多的人是在勸解,但表達不滿的人也有相當數量,這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火光下,陳斌面色發黑,原本得意的竇立德也嚴肅了起來。
最後,還是魏玄定沈默了一會,喊住了這些人:「諸位,諸位!」
魏玄定到底是幫內資歷最深,眼下位置最高的人,見到他這般,院內還是漸漸安靜了下來。
「這樣好了。」魏玄定看了看身側兩人,正色來對。「大家給我們三人一晚上的時間,明日早間,廊下食,我們給大家一個答復,還有一個完整的應對方案……今日咱們聽了消息,還是好消息,就到此為止。」
陳竇二人對視一眼,各自朝眾人點頭。
諸頭領見狀,雖然還有不忿的,但也只能作罷,與其他人一起散去。
三人目送這些人離開,甚至還聽到翟謙出門後故意大聲的抱怨:「為啥首席每次決斷都不耽誤事,我們這裡就亂?一個個想學,卻沒一個學得像的。」
三人愈發尷尬。
「先回去吃飯。」竇立德想了一下,給出說法。「然後整理一下,今日就辛苦一下,三更天正夜裡的時候,咱們在魏公那裡見面……魏公去先休息,讓參謀跟文書也休息,等三更天有精神做事。」
「好。」陳斌言簡意賅,走的最快,直接回側院。
魏玄定也點了下頭,也轉身去了後院,這裡本就是他跟行台文職們落腳的地方。
竇立德見狀無奈,出門低頭轉出去,很快就順著回營的路追上了自己的妻子曹夕跟大舅哥曹晨,三人知道路上不是說話的地方,一直回到竇立德直屬的營內,入了木棚帳篷,這才坐下來開始說正事。
「大哥,別怪劉黑榥,他就是個渾人。」等妹妹調亮燈然後去旁邊籮筐里取飯,曹晨先來安慰。「一想著打仗,就甚麼都不顧,他決不是幫著對面對付你的,多少年的交情不會跑。」
「我曉得。」竇立德也有些無語。「而且他心到底是好的,總想做事情,也不怕死不怕苦,就這個就比許多人都強……」
「高大帥這人確實昏沈了……」曹晨會意。
「是真昏沈還是假昏沈?」去端飯進來的曹夕忽然開口。「他以前是河北義軍的總大帥,現在連劉黑榥這種最後來的潑皮都到他跟前了,會不會心裡有想法?便是之前馬臉河被吞掉,是不是就有刺在肚子里了?」
「確實。」曹晨瞬間理解自己妹妹的意思了。「大哥……要看著他點,也是為他好。」
竇立德沒有回答,而是將手中剛剛拿起的筷子放下,然後一聲嘆氣。
他這一嘆氣,做小弟的曹晨反而不好繼續吃了,也放下了筷子,倒是當老婆的曹夕依舊如常,蓋上籮筐後,回來慢慢吃餅就菜喝粥。
「我跟陳總管相爭,從來都不是自己爭,不是私人爭,他也不是。」竇立德認真來言。「道理上還是兩幫人爭……」
「咱們兩幫人是有仇的。」曹晨幽幽來對。「陳總管雖然是南陳的皇室,可也是河間大營的監軍司馬,我們是被他們按著打,打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的。」
「這話不對。」曹夕忽然插嘴。「咱們對頭的是薛常雄跟曹善成,陳總管對頭的也是這倆。」
「你妹子說的對。」竇立德認真來言。「你這話說的,好像人家馬臉河沒有反過來那一回一樣,那份功勞實打實的,咱們都托他的運道才能有今天……高雞泊里太苦了。」
曹氏兄妹一起點頭。
「我說這話沒別的意思,就是說兩人身後都有一幫人……河北降人跟河北義軍也好,行台里的讀書人跟屯田大營里的泥腿子也罷,都是特別明顯的。」竇立德繼續言道。「所以這事,你不想爭都不行,不然身後人怎麼辦?但偏偏想要做事,你得最起碼得公平,又得惹人厭……就好像說高大帥這個事情,他該不該派人盯著?該!但他是河北義軍的第一面大旗,一個不好最後還要我擔上個心眼小,監視、驅趕老帥的名頭。」
「這種麻煩事確實多。」曹晨若有所思道。「史懷名反了,是因為崔氏的名號反的,可崔二郎卻不顧生死就回去了……怎麼算?要我說,義軍裡頭很有些窮慣了的,或者對官軍有些心裡畏怯的,說不得就一頭倒進去了;而對面那些降官,反而很有些講廉恥的,不願意降二回。」
「說的太對了。」竇立德悶聲以對:「可這件事情,就是今晚上跟陳總管爭執上最大的一個事情,拿不好,就立不住,立不住,就沒法把權拿過來。」
「三人組,下面又那麼複雜,想一個人拿權太難了。」曹夕認真來勸丈夫。「按照你的說法,你的根基是那幾個河北義軍頭領,可河北義軍出身的頭領還有文職頭領加一起,有河南頭領來的穩當?今天不耐煩的,不就是河南那批人?」
竇立德若有所思。
半晌,他忽然開口:「得去拉攏魏公,魏公是河南建幫時的元勳,又是河北人,只要魏公站在我這裡,總是能讓事情順著我走的。」
曹晨連連點頭,曹夕只是低頭吃飯,儼然習慣了自己的丈夫。
而竇立德也徹底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找魏公!我先吃飯,吃完飯,整理一下,約的三更,我提前一個時辰過去,說服魏公!去告訴他,我知道困難大,兩邊不討好,最後也不一定能成,但這個時候我不做誰做?我跟黜龍幫同盛同衰,我是為了黜龍幫的前途!讓他無條件支持我!」
這就很有些霸氣側漏了。
於是,三人接下來一起吃飯,吃完飯,竇立德拿出來一張紙,直接趴在高桌上,身為基層吏員出身的他輕車熟路,曹晨在他身側做補充,而曹夕則起來收碗,將剩下的餅子放在旁邊籮筐里。
就在這時,曹大頭領摸著餅子忽然想起甚麼:「小娘沒回來?」
丈夫和哥哥齊齊詫異,但馬上就不再理會,曹夕曉得自己是個後娘,也不再過問,直接端碗離開了。
說到底,沒人在意竇小娘。
然而,只不過過了兩刻鐘,沒人在意的竇小娘就自己回來了。
「竇大頭領!」小娘拎著個燈籠走了進來。「魏龍頭找你。」
「還差兩個時辰呢!」竇立德詫異以對。「這才多久?」
「不知道,反正魏龍頭說一定要你去,事關重大,陳總管就在側院,我來時已經去了。」小娘乾脆以對。「還有其他大頭領也要去,我來時在門口看到曹大頭領,也請她去了。」
聽到這裡,竇立德也不管甚麼曹大頭領是哪位了,乃是不再猶豫,直接將桌上幾張紙塞入懷中,扔下曹晨便悶頭向外。小娘轉身準備跟上,看到籮筐里有餅子,直接拿起來揣到懷裡,這才跟著離開。
須臾片刻,竇立德便匆匆抵達了剛剛開會的院落,這時候,天色已經很黑了,火盆旁看的清楚,除了站著的魏玄定外,陳斌果然跟高士通、翟謙、李子達,還有曹夕等幾個大頭領坐在了一起,看到自己到來,還眯了眯眼睛。
竇大頭領心叫不妙,這陳斌近水樓台先得月,要是跟自己一樣狠下心來,怕是已經把魏公給說服了。
「魏公。」一念至此,竇立德趕緊看向了對方。
「且坐,我說件事情。」魏玄定在火盆旁站的筆直。
「我……」竇立德明顯焦急,還想說些甚麼。
魏玄定醒悟,立即笑道:「不是陳總管要開的小會,是我有事說。」
竇立德如釋重負,就在陳斌詭異的目光中隨意坐了下來。
「諸位。」
魏玄定見人坐下,立在那裡揚聲宣告。
「首席困在清河郡那一頭,將河北大局托付給我們,讓我們三人決斷。但實際上,誰都知道,竇大頭領跟陳總管之間很困難,對立非常多,而且這不是私人的問題,而是雙方背後各有一棒子出身、經歷、職位對立的頭領,這對立的太厲害,雙方成見已深,已經很難在短時間調解了。不光是這樣,還有一個情況是,大軍壓境,人心渙散,你們倆單個誰已經隱隱控制不住下面的頭領了,今天的會是這樣,前幾日竇大頭領控制不住部隊,把軍隊停下來也是這樣。
「恕我直言,這已經影響到咱們黜龍幫的生死存亡了。而有些話難道要對我們這些大頭領、龍頭、指揮來說嗎?沒了黜龍幫,咱們是個甚麼玩意?」
竇立德莫名有些羞愧起來,而下一刻,他就完全愣住了。
「所以,現在必須要迅速做決斷,局勢特別難,兩邊不討好,做了未必成,甚至有失敗,也還是迅速統一立場來做決斷,否則很大可能葬送黜龍幫。」魏玄定繼續立在那裡言道。「那這個時候,我不來做這個下令的人誰來做?諸位,從現在開始,把你們的方案拿出來,請幾位大頭領做見證,咱們三個人迅速把所有東西給決斷出來!而如果出現紛爭,包括以後三人湊不齊的時候,還有遇到下面頭領鬧事、陽奉陰違的時候,為了黜龍幫的前途,我要求暫時大權獨攬!成敗我來負責!現在請你們支持我!從現在開始支持我!我蹉跎半生,從遇到首席建立黜龍幫開始起勢,黜龍幫沒有負我,我也不會負了她!」
院門外牆根下,耳聰目明的竇小娘頓了一頓,然後繼續啃自己的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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