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山海行(12)
黜龍 · 榴彈怕水 · 2 / 2
「千把人……但好手還是百十人。」黃平再想了一想,依舊給出了個確切答案。
謝明鶴終於也笑了:「那要是以北地豪傑出身的黜龍幫首席張行義的名義呢?」
「兩千人,好手兩百。」黃平隨之來笑。「再多確實沒有了……」
「有馬嗎?」謝明鶴繼續來問。
「這不用擔心,首先這裡是懷荒,幾乎哪個耍刀槍的都有馬,否則無法往來。」黃平認真道。「其次,我既豁出去了,有些事情也顧不得了,我先向周圍的馬幫、戰團,包括衛中借馬,若是不足,臨走前直接開了衛裡外頭的馬場……務必要一人雙馬。」
「我……」就在這時,張公慎謹慎來言。「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幽州那裡,我本鎮守著谷北城,諸位要是過去,我肯定是能放到螺山的,但再往前走,便是幽州城,如今羅總管已經親自去了,雖說幽州空虛,但也不是兩千人能動彈的,只是阻撓過來,幾日功夫,便也讓你們白走一趟了?」
「按照路上相逢的那次交談,羅術未必不想看到我們過去。」謝明鶴失笑道。「但正如你所言,沒有提前的言語和交代,這時候從幽州走,必然會被阻礙,耽誤了事最麻煩……黃執事,苦海能走嗎,去晉北?」
黃平愣了一下,立即點頭:「除非罪龍隔了幾千年冒出來,否則自然可以走,而且比走幽州更快一些。」
「那好,我們不走幽州,我們走苦海,從晉北走,晉北那裡的洪總管還算可靠,然後出黑山,從河北的西北部過去,到時候借著河北西北三郡的混亂,只說是代郡高道士的兵去支援的,再加上一人雙馬,快到信使都跟不上……這樣便能避開對方耳目,起到突然效果。」輪到謝明鶴如釋重負了。
黃平和張公慎也齊齊松了口氣……有法子有路線就好,就怕沒有。
「既然洪總管還算可靠,那晉北能出多少人?」而馬上,回過神的黃平又趕緊來問。
「晉北能出上萬人,但我不敢讓他們進入河北!」謝明鶴繼續笑道。「這種事情,人太多反而無用,關鍵是要不引起官軍注意,起到一個接應、突襲的效果,而且要靠得住……兩千人有點少,但做接應足夠了。」
其餘兩人若有所思,繼而恍然。
且說,單論關係,肯定是晉北跟黜龍幫的聯繫更多更近一些,只不過,靠得住三個字,有時候不光是要看立場,還要看利益糾葛的……晉北那裡,緊緊挨著河北與太原,便是總體立場穩定,也保不住有些人有別的想法,而北地這裡,雖然跟黜龍幫的關係有些漂浮,但勝在乾淨純粹,他們跟河北晉地的官軍沒有任何接觸,只有一個簡單的反魏立場。
所以,這個場景下,尤其是河北、晉地勢力幾乎全被攪動的情況下,執行這種任務,反而是北地的援兵更能得用。
若是白橫秋提前想到這一步,在這裡下了棋子,那可真是天下聖手了,輸了也不冤枉。
片刻後,黃平站起身來:「既是兩千人就好,咱們不要耽誤時間,我現在去找自己的兄弟朋友來,兩位見一見,就立即撒出去做事。」
謝、張當然說好,一起起身相送,而待黃平披著毛皮襖子出去,方才坐回,卻又一時無言,都只在想甚麼事情。
過了一會,還是張公慎開了口:「謝總管,咱們路上來得急,有些話也沒有機會說,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但還是忍不住。」
「張將軍請講。」謝明鶴陡然認真了起來。
「我在幽州多年,之前河北各處也都浪蕩過,不敢說見多識廣,但也不算眼界狹窄,但甚麼勢力都沒有黜龍幫這般仁義,甚麼首領也都沒有張首席這般能得人的……這次的事情前後我正好也在南邊,還去了紅山,看的清楚,就是黜龍幫和張首席為了河北老百姓今年不餓死取了黎陽倉,這才露了破綻,引出來這般禍事……是也不是?」
「當然。」
「可若是這樣,豈不是說黜龍幫救了整個河北,結果整個河北卻來圍攻黜龍幫嗎?」張公慎吐了口氣,言語艱難。「這算甚麼?」
謝明鶴一時沒有吭聲。
「那我再問一句。」張公慎見狀無奈,也停了片刻後方才繼續追問。「這一回張首席真有把握能出來嗎?」
「出來還是沒問題的。」謝明鶴正色道。「你想想,咱們見面時就得到消息,說是首席擋住了白橫秋的第一擊,改為圍困,而既然擋住了第一擊,咱們不管甚麼伏龍印還是甚麼別的,便說明首席那裡有了些自保的能力。」
張公慎松了口氣,復又搖頭,卻沒有再問。
倒是謝明鶴此時忽然笑了起來:「其實,我雖然沒有表露出來,但一開始知道白橫秋撲了過來以後,也是挺沮喪的,想法也跟你類似,覺得世道不公,好事要被當成破綻,好人要被人脅迫,最後還是刀槍,是惡人更佔便宜,竟覺得這人間也沒甚麼意思了……但是一路走過來,各方各面都點了一下,反而有了些感悟,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糟。」
「怎麼說?」
「一個簡單的道理,黜龍幫這幾年的仁政,包括這次黎陽倉放糧,包括紅山之會,都不是沒有效果的,張首席的那些作為,也不是沒有效果的,河北看起來全然倒向了白橫秋,但那只是因為白橫秋一時得勢和既定立場的延續,實際上內裡都是有動搖和想法的。」謝明鶴低頭笑道。「譬如說我去見了馮無佚,馮無佚立即答應去幫我勸和;見了慕容正言,那慕容正言乾脆是跟我們黜龍幫作戰時瘸的,卻居然沒有下令將我逮捕,反而聽我說完,方才將我禮送出境;再往北走,遇到羅總管,他一面心急火燎,生怕去的晚了,惹出禍事,一面卻又與我私下交談,仔細詢問局勢;更不要說還有你張將軍了,你可是幽州軍的骨幹,官軍的底子,但聞得我要來北地,居然告了假,親自送我過來,現在還來問我這些,簡直把自己當成黜龍幫的人了……這難道不是人心嗎?」
張公慎沒有駁斥。
「而這些,還只是北面素來與黜龍軍對立的官軍下面的情勢,河北南部那些地方,受我們黜龍幫仁政已經兩三年,黎陽倉的受益更大,我現在雖在數百里之外,卻反而有了信心,彼處一定會給白橫秋一個好看!「謝明鶴繼續言道,語氣也禁不住輕鬆起來。「退一萬步說,便是這次真的敗了,大敗了,幫內精英沒有接應出來幾個,那又如何?做事業甚麼時候一定要一帆風順?把願意做事的人繼續收攏起來,重頭再來嘛,退回平原、登州,逃到晉北、北地,只要人在,只要做的對,做得好,怎麼都能再起來!」
張公慎面色漲紅,連連點頭:「說的不錯!說的不錯!到時候我無論如何也要跟過去!痛痛快快做一場!」
謝明鶴點點頭,剛要笑著說甚麼,卻忽然眯了眼睛:「若是這般,何如現在就做?張將軍……你現在就走,趕緊去追羅總管!追到清漳水岸邊去!」
張公慎怔了一下,反應過來,卻是立即起身,便要往外走,而等他低頭走到門外,卻又回頭:「謝總管給我個信物。」
謝明鶴也愣了一下,也趕緊來翻身上,卻一無所得,便想了一想,告訴對方:「你只告訴張首席,我讓你問,石頭城外的夜景漂亮不漂亮?江水涼快不涼快?」
張公慎重復一遍,再度低頭轉出,居然是在黃平回來前,直接冒著北地二月的刀子風策馬離開了。
北地二月春風寒氣逼人,轉回清漳水畔,卻已經春風又綠,乃至於花開四野了……下午的宴會結束,太原王氏當家人、文修宗師王懷通卻沒有歇息,反而打馬啓程,繞過包圍圈,去往武城見另一位文修宗師、清河崔氏當家人崔儻。
隨行的只有他的關門弟子房玄喬。
「恩師,今日為何要建議聯軍勸降張行……」騎著一頭驢的房玄喬看著視野中滿滿堂堂的營地,忽然扭頭來問。
「當然是因為你的言語,還有我大兄的信函。」王懷通也騎在一頭驢子上,言辭簡短直接。
「學生不是這個意思……」房玄喬趕緊更正。「我是問,恩師明知道白公這些能做主的人在這種形勢下根本不會同意,為何還要堅持?」
「這個道理很簡單,我既參與到了此事中,自然要將自己的真切想法給說出來。」王懷通平靜回復。「何必管建議會不會被採納呢?」
「那恩師的想法是甚麼?」房玄喬會意後又反過來追問。「果然是因為我跟師伯的講述反而對黜龍幫同情起來了嗎?」
「同情?」
王懷通忽然勒驢,然後回頭以對。「不是同情,是憂慮……」
「憂慮?」房玄喬也停了驢子。
「若是同情,我在紅山上便會被他說服,如何會再幫白公做這麼多事?」王懷通看著自己的關門弟子,平靜解釋。「所以,我跟黜龍幫並沒有甚麼立場上的轉變共鳴,包括大兄說甚麼天命之類的胡話我也沒在意。但是,大兄也好,你也好,還有這些日子馮無佚那些人也罷,包括我親眼所見,多少能夠看出來,黜龍幫雖然託名幫派,實際上卻是正經路子,制度嚴密不說,甚至稱得上行政乾淨,上下人心收拾的也好,張行也算是個仁主……這種情況下,便是黜龍幫敗了,張行死了,河北、東境將來都忘不掉的,遲早還有波瀾;便是今日這些來圍攻的人將來都成事了,也都放不下的,時不時的就要有人拿張行和黜龍幫來刺一刺今日軍帳中的人,我是為他們,也是為了我自己好,才建議如此。」
房玄喬想了一下,心下瞭然,輕輕點頭:「只怕不等將來,眼下黜龍幫便能憑人心來起波瀾,那又待如何?」
「且觀之吧。」王懷通堂堂宗師,忽然心煩意亂,只覺被憑空刺了一下,直接勒驢前行。
房玄喬趕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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