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星光流年 第393章 太陽照常升起
間客 · 貓膩 · 2 / 2
就在這時雜物間的門被人推開,十幾名同事推著插滿蠟燭的蛋糕車唱著生日歌走了進來,她吃驚地看著那邊,手掌撫在胸前,不知道該說甚麼好,感動之余卻難免有些遺憾。
如果他也在就好了。
似乎是造物主聽到了她心中默默的祈禱,蛋糕車旁的同事們散開,一名穿著聯邦機修兵背心的帥氣青年捧著鮮花走了出來。
陶小麗撫在胸前的手驟然抓緊衣服,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張臉,緩慢走過去緊緊抱住他,流著眼淚不停親吻著他的臉他的唇。
(注:以上兩段概念來自網上某視頻,最後一次注了。)
……
……
紀錄片里有一個模糊的老視頻: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在那間簡陋的紅油飯館前,一個四歲的小女孩兒,看見落日里走來的那位將軍,尖叫著衝了過去,跳起來一把摟住將軍的脖頸。
正值壯年的將軍背影並不魁梧卻無比強悍,小女孩兒攬著他的脖頸咯咯笑著不停搖蕩,剪裁整齊像西瓜皮般的黑髮時散時聚。
紀錄片里有一個最新的視頻:深春某日,攝像機鏡頭跟著一名雙腿嚴重殘疾的聯邦校級軍官乘坐輪椅,艱難爬上多層灌溉農場。
在農場頂層,輪椅上的他望著那名女孩兒喘著粗氣說道:「我有兩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第一件就是我剛剛創造了乘坐輪椅攀爬十三層灌溉農場的聯邦速度紀錄,當然,以前從沒人這樣做過。」
「第二件事情就是:親愛的,蕭叔同意咱倆的事兒了。」
灌溉農場滴水培養槽前,那名穿著圍裙,系著花頭巾的女孩兒吃驚地望著他,然後抬起雙手捂著臉開始無聲痛快的哭泣。
在這些令無數聯邦民眾熱淚盈眶的畫面中,該紀錄片導演極為隱晦或者說用心險惡地插入了數年前某個新聞直播畫面,那個畫面只有數幀,基本上在播出時一閃而過,除非有人閒極無聊用極慢數一幀幀觀看,不然估計誰都無法看到。
那是歡迎聯邦英雄自帝國歸來的畫面,當那個身著聯邦軍裝的小眼睛男人走出戰艦艙門時,首都空港萬眾歡騰。
……
……
紀錄片里還穿插了一些真實採訪,採訪對象都是從前線歸來的聯邦官兵或者是這些官兵的家屬。
一名聯邦上校望著鏡頭說道:「我叫寧和,第一軍區參謀部參謀,在前線服役還不到一年,所以很可惜沒有拿到甚麼軍功章。」
他身邊那名笑容甜美的少婦對著鏡頭說道:「我叫曉莉,我是寧和的妻子,我不要甚麼軍功章,只要他人能回來就好。」
直接受政府指示,擁有軍方背景的攝制組甚至不可思議地採訪到剛從前線歸來的聯邦前敵總司令杜少卿將軍。
在首都空港氣氛熱烈的歡迎儀式上,攝像機鏡頭緊緊追著那位戴著墨鏡的聯邦名將,搖晃的非常厲害,記者在一片嘈雜間拼命大聲問道:「將軍閣下,請問回家的感覺怎麼樣?」
杜少卿回過頭,摘下墨鏡沈默片刻後說道:「感覺不錯。」
……
……
紀錄片最後依然是由鮑勃主編擬稿,由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退役多年的邁爾斯老將軍親筆寫下了一句話。
「我們緬懷英雄,是因為他們讓我們不需要英雄也能活下去,所以請讓我們歡迎英雄回家。」
末章 美好的事情〔中〕
紀錄片《士兵回家》由金星製片廠錄制,是白澤明大導演繼《人類新征途》後的最新作品,經聯邦新聞頻道播出後,立刻便掀起了收視狂潮,不知催落了多少萬噸眼淚。
雖然被某些犀利刻薄的評論家認為過於煽情流於低俗,但這部紀錄片依然毫無意外地入圍星雲獎多項重要獎項,只是肯定無法打破他那部最出名的紀錄片獲獎紀錄,不過兩部紀錄片同時入圍星雲獎,這已經創下了後人難以企及的紀錄。
……
……
某夜,一對私下訂婚已久,卻分別更長時間的男女,重逢於拉比大道畔的樹林間,互相送上代表心意的禮物。
男方的禮物是一瓶桐木紅酒,女方的禮物是一串手鍊。
簡水兒微笑摘下手鍊,掛在許樂的手腕上,與那根手鐲依偎在一處,銀光互映,能夠清楚地看到那幾行小字。
許樂看著那張依舊美麗不可方物,不願俏皮卻更加迷人的臉龐,有些尷尬地舉起酒瓶,說道:「我不知道該送甚麼,在戰艦上你說算第一次相親,那時候你喝了好幾瓶,所以我就選了這個。」
簡水兒笑了笑,走上前去鑽進他的懷中,攬著他結實的腰靠在他的胸膛上,輕聲說道:「當時覺得紅酒淡了些,但我現在喜歡。」
許樂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唇,就在接觸的那瞬間,他才想起來這場戀愛真的很夢幻,甚至就像夢那般不真實而飄忽,因為該死的命運波折,他們兩個人竟沒有時間好好享受一下戀愛的滋味。
不過甚麼是戀愛呢?就是心動的感覺嗎?他曾經心動,依然心動,無論是抱著親吻著還是僅僅看著,心跳便會加速動起來。
就像是小時候在酒館外第一次看見電視里那個孤苦小保姆時,就像夜復一夜看著紫發少女艦長髮痴時,就像在臨海州體育館演唱會上第一次看見真實的她時,就像從黑夢里醒來看見陽光穿透白紗裙照進抹胸時,就像在沈悶座艙內第一次抱緊她時。
他們牽著手穿過拉比大道旁的樹林,走進依然燈火通明的聯邦最高法院,聯邦最高法院從來不在夜間審案,更沒有證婚的職責,然而今天這間聯邦最高司法機構卻為一對新人而專門等待。
最高法院內人極少,沒有親朋好友,沒有新聞記者,除了首席法官席上那位老人,便只有負責拍照存檔的兩名工作人員。
聯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何英,就這樣昏昏欲睡坐在那處,便令人憑空感到某種壓迫感,真是位能用時間壓制強大力量的老者。
許樂牽著簡水兒的手認真說道:「婚禮簡單還無法公開,甚至只能在夜裡舉行,確實不夠隆重正式,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彌補。」
簡水兒微微一笑說道:「我這些年經歷了太多隆重正式的場合。」
審判席上那位老法官忽然睜開雙眼,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迅速清醒,望著台下那對男女不悅訓斥道:「在最高法院舉行儀式,由聯邦首席大法官證婚,難道這還不夠隆重正式?」
滿臉老人斑的大法官用看著渣滓的目光冷冷盯著許樂的臉,聲音蒼老說道:「最高法院從來沒有做過證婚,所以程序有些不熟悉,當然如果你以後多來辦幾次證婚,或許我們就會熟悉很多。」
這明顯是對某人道德水準的嚴厲指控,然而許樂卻無法辯駁,不知為何甚至聽出了一絲殺意,於是像個罪犯般老實低著頭。
大法官淡淡說道:「另外還有一個問題,你們一個是聯邦人,一個是帝國人,這個婚怎麼結?聯邦婚姻法里有與百慕大人通婚附加條款,可沒有和帝國人通婚附加條款。」
許樂怔住了,撓著頭髮為難說道:「難道我還要想辦法讓聯邦議會先通過決議允許聯邦與帝國通婚。」
「笨蛋,你難道不會說自己是聯邦人?」大法官像看著一頭蠢豬似的看著他,毫不客氣訓斥道:「天才工程師的智商跑哪兒去了?」
「可我確實是帝國人。」許樂很誠實地回答道。
「你可以保留帝國國籍嘛。」
許樂震驚看著老法官,說道:「還可以這樣?」
「我說可以這樣,那就可以這樣!」老法官惱怒說道:「全聯邦誰敢質疑我的判例?以前沒有雙重國籍,以後肯定有。」
許樂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身體驟然放鬆,在心中對官邸里那個傢伙默默說道,我終究還是被承認是聯邦人了。
儀式進入正式部分,何英大法官戴著老花眼鏡,看著剛剛從網上下載打印出來的模板,一字一句讀道:
「聯邦公民許樂,你確定自己愛簡水兒,想娶她為妻?」
「是的。」許樂牽著簡水兒的手,回答道:「在很小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娶簡水兒當老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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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證婚儀式結束,簡水兒去旁邊拍單人檔案登記照,只有許樂留在了宣判台前,不禁感到有些緊張。
這個世界上能讓他感到緊張的人太少,台上那位首席大法官絕對是第一名,他自己都不明白為甚麼,想起才從老東西那裡學會的一句浩劫前諺語:無欲則剛,大法官之所以令自己敬畏,大概是因為他始終站在無私的立場幫助自己?
「許樂,到席前來。」老法官說道。
許樂依言走到席前。
「我警告你,如果你以後再敢找我為你和別的女人辦證婚儀式,我會直接翻臉。」
老法官層層疊疊的皺紋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恫嚇,然而下一刻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複雜,輕聲說道:「當然我也清楚,男人嘛不都是這樣,你只要不讓我主持我也就當沒看見,我剛才為甚麼堅持讓你保留帝國國籍?因為帝國人可以娶很多老婆……」
非常不幸的是,簡水兒這時候剛剛回來,聽到了這句話,美麗的新娘柳眉微挑,望著席上惱怒說道:「老人家,你是不是不想再聽我給你講故事了?都一百多歲的人了,還這麼胡來。」
老法官呵呵尷尬一笑,然後正色說道:「誰說我一百多歲了,我今年才九十五,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七十三八十四九十五?我都要死的人了,你和我置氣有甚麼意思,乖乖的明天繼續講去。」
這時候他看了眼手錶,有些後怕地拍拍胸膛,說道:「過十二點了,生日已過,我正式進入九十六歲,看來沒那麼容易早死。」
許樂看著席上的老法官,非常誠懇說道:「當年您判決鐘家家產官司時,我就已經祝您長命百歲。」
「這個祝福太沒誠意。」老法官揮手說道:「一百年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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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嫌一百年太短,有人嫌一百年太長,只爭朝夕。
傾城軍事監獄食堂內,一位膚色黝黑的中年囚犯正在給別的囚犯上課,他揮動著手臂,渾厚低沈的嗓音顯得格外有說服力,被判處長期徒刑的前聯邦總統帕布爾,還在堅定地繼續自己的鬥爭。
「我們是囚犯,但仍然理所應當擁有相關的人身權利,比如不戴電子腳鐐的權利,監獄方該項舉措嚴重違反了聯邦反酷刑法案,我們擁有會客的權利,我們還應該爭取屬於自己的政治權力。」
仍然活著的那些蒼老囚徒神情漠然望著他,有人嘲諷說道:「這裡的人不是死緩就是無期,爭那些權利有甚麼用?」
帕布爾微笑望著那人說道:「怎麼會沒用呢?不戴腳鐐總會舒服一些,現在大家能夠閱讀的報紙雜誌數量也多了,我甚至可以站在這裡給大家上課,權利總是要自己去爭取的。」
角落里有位老囚徒聲音沙啞說道:「這些倒也行,總統先生你確實給我們爭取了不少福利,但是政治權利有個屁用,還不如要求監獄管理方給我們搞些色情光盤,這叫甚麼?性權利是吧?」
食堂里響起一片刺耳的狂笑聲。
帕布爾也笑了起來,說道:「政治權利就是投票權,我們的票數雖然少,但極有可能是最關鍵的幾票。如果我們擁有投票權,就可以把票投給那些贊同寬刑主張,或者是認為應該削減監獄經費,減少在囚犯數量的候選人,那麼也許說不定哪一天真的有色情雜誌送進監獄,甚至你們真的有走出監獄的那一天。」
監獄內逐漸安靜下來,險惡的蒼老囚徒們似乎開始認真思考。
鈴聲響起,在軍警的嚴密看管下,帕布爾被押回單獨的囚室,他按照日程表連續做了二十個伏地挺身,喝了一杯白水,然後坐回桌前開始給各級議員寫信。
目光從纖維信紙挪到桌前的像框上,像框中帕黛兒正甜甜笑著望著他,帕布爾微微一笑,在心中默默計算再過多少天就是探視日期,而再過多少年自己才有可能出獄。
……
……
聯邦與帝國談判期間,號稱暫時休戰,實際某些星球地表上依然不停出現衝突,為了替己方在談判桌前爭取籌碼,沒有任何一方會選擇在此時束手沈默等待。
某軍營中,數十名戰士圍著剛剛帶領他們穿越包圍圈,平安回家的少校營長,七嘴八舌表示感激,有名下屬好奇問道:「營長,是不是通過國防部特殊招募計劃被招進來的軍官,都像你這麼生猛,居然那麼陡的崖都敢往下爬。」
營長叼著煙說道:「我以前在聯邦調查局,沒接受過軍事訓練,在戰場只要你們能夠體會到一句話,就算是合格了。」
「甚麼話啊?」
「除了生死的事兒,都是他媽的閒事兒。」
「精辟啊!營長!」
「這句話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誰啊?」
「許樂上校。」
沈默很長時間,有戰士震驚問道:「營長,您還認識這種大人物?」
營長吐掉含的有些發苦的煙頭,抬起下頜驕傲得意說道:「廢話!難道我曾經審問過他也要告訴你?」
……
……
幾名平日里無比高傲得意的聯邦頂級交際花,想著先前那刻三林聯合銀行後勤主任討好的笑容,才知道面前這位看上去年華將逝,毫不起眼的會所董事長居然擁有極深的背景。
其中一人討好媚笑說道:「露露姐,真沒想到你能耐這麼大。」
穿著大露背裝的露露姐用兩根手指夾著煙捲,看著眾人的寒冷眼眸里忽然泛起一絲媚意,說道:「廢話,難道我和帝國太子爺上過床也要告訴你們這群丫頭?」
……
……
每隔一段時間,每被那群男人想起,便會無緣無故挨上一通痛揍的姜睿醫師,終於再也無法承受這種永恆的折磨,他鼓足勇氣走進陸軍總醫院的住院部大樓,廝纏住一名女護士痛哭流涕。
「我的黃麗鳥,可以下班吃飯了吧?」
鐵算利家七少爺利孝通捧著一大束金黃色的向日葵走了過來,從利修竹手中繼任三林聯合銀行總裁的他,身上的陰寒氣息更盛當年,眉眼間卻是愈發沈穩老練,然而在那名叫黃麗的女護士面前,他身上的陰寒氣息卻會莫名其妙地不洗而褪。
大概是因為當年在那間忘記名字的會所,他第一次正眼去看她時,便看到她用小手掌無比痛快淋灕地扇那個負心漢,從那些掌風指影間品出了自己最喜歡的凜冽味道,於是便難忘懷。
看著面前這幕畫面,利孝通的臉色再次陰寒起來,黃麗可愛地吐了吐舌頭,上前接過向日葵,輓著他的臂膀向電梯走去,在電梯門快要關閉時,她忍不住極為同情地看了姜睿醫師一眼。
沈默站在利孝通身後的曾哥沒有離開,而是緩步向姜睿走了過去,他的頭髮已然星白點點,卻依然如一把凜冽的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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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聯邦著名的年輕女議員,她依舊是風採迷人的青龍山之葉,議會山裡的下屬們都聽說過那段傳奇故事,但從來沒有聽她提過,只是偶爾某個週末之後,收拾浴室的服務員能夠看到兩個紅酒杯和一缸子的泡沫。
她是張小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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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大學來了位奇怪的教授,這位教授頭髮亂如鳥巢,眼睛里總是充滿了血絲,身材極瘦,像極了一個睡了太長時間的老兔子。
這位教授從不諱言自己曾經在瘋人院裡住過很長一段時間,他堅持認為聯邦真正的天才都被政府關進了瘋人院,並且堅持認為自己的智商比許樂和商秋這兩個傳奇工程師加起來更高。
因為他說自己的名字用古字母去理解,意思就是更好的人。
他是貝得曼。
……
……
帝國部隊全面收復墨花星球,近乎變成廢墟的費熱市重新恢復了些許生命的氣息,在地窖閣樓里躲藏了不知多少時間的礦區平民和奴隸終於爬了出來,他們本來很擔心會遇到流兵的再次侵襲和傷害,結果沒有想到進城的部隊軍紀格外嚴明。
那是因為有位美麗的少女率領著憲兵隊日夜巡防在這座再也禁不起傷害的城市裡,再如何野蠻的部隊在這支憲兵隊面前都乖巧純潔的像老鼠一般,因為這是殿下的直屬憲兵隊,而帝國軍方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美麗少女是殿下最信任的下屬。
費熱是她的家鄉,謝德卡布丹諾維奇是她的祖父,她是阿茲拉。
……
……
滿是彈痕的戰艦降落在S3某處軍事基地,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聯邦將領走了出來,軍裝下的肌肉里充滿了暴戾的力量,徬彿隨時可能把將軍制服繃成漫天飛舞的碎片。
青年將領毫不客氣拒絕了軍區首長的晚宴邀請,然後單獨駕駛一輛軍用越野車,向著某處深山疾速行駛。
在抵達那間山區別墅前不足四百公里的道路上,他衝了一個試圖收錢的公路收費站,砸了一間在計數儀上做手腳的車輛充電站,踹斷了四名劫匪的大腿骨,撞毀了十七輛在普通公路上飆車的富家子弟名貴坐騎,在進山的湖畔還順路救了名因為感情問題而穿著婚紗跳湖的少女,並且毫不猶豫扇了對方兩個耳光,也拒絕留下姓名和任何聯絡方式。
已經無比破爛的軍事越野車終於駛進山中那間幽靜的別墅,年青將領敲門不應,毫不猶豫一腳踹開那扇沈重堅固的合金門,噔噔噔順著樓梯走上二樓露台,望著那名正在拉小提琴的中年男人沈聲說道:「難道你真準備把自己變成一個窮酸文藝中年?」
包括那位戰無不勝的帝國懷草詩殿下在內,世界上敢用如此口氣對那位中年男人說話的人不多,除了當年作訓基地裡那名小眼睛軍官,大概就只有這位性情暴戾的青年將領。
因為他十二歲從軍便打遍軍中無敵手,因為他機甲腿上代表戰績的金星斑駁燦爛耀眼,因為他是三十七憲歷聯邦最大驕傲的傳承,因為他為了守護這片聯邦甘願折損壽命進行電擊刺激,因為他的脾氣向來就是這麼暴戾,因為他是李瘋子。
露台邊緣,那名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小提琴,神情仍然如同戰場上那般冷酷平靜,徬彿還是那位縱橫星辰的聯邦名將,只是今日的他已經沒有那幅標誌性的墨鏡,換了一身便服。
他微笑說道:「不是變成,而是我骨子裡從來都是一個文藝青年,現在隨著年齡大了,自然就變成了文藝中年。」
李封蹙著細細的眉尖,瞪著他說道:「你到底在想甚麼?」
「我甚麼都沒想,或者說是因為想通了,所以我就回來了。」
李封的眉頭蹙的愈發緊而尖銳,沈聲問道:「想通了甚麼?」
中年男人看著他淡淡說道:「幾年前許樂帝國人的身份被揭穿,在高鐵旁的山野里,我部奉命捕殺之時,許樂曾經憤怒地對我罵過一句話,你他媽的才是帝國人,而你則是嘲笑著罵道,如果許樂是帝國人,那我就他媽的是個女人。」
李封皺眉漸平,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如果記這個仇,我向你鄭重道歉,但那時候情況不一樣,誰會相信他是帝國人?」
「是啊,誰會相信呢?」中年男人忽然笑了起來:「就如同誰會相信,我的母親真的就是一個帝國人,一個帝國女人。」
李封猛然瞪圓雙眼,完全不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內容。
「我以前想不明白,後來看著許樂回到聯邦,我隱約明白了一些,她在天上大概也不願意看到我用這種方式替她復仇吧。」
……
……
有一名身世淒慘的帝國女子,她是帝國被殘忍清洗的貴族之後,在七歲的時候就被徵入軍營,開始是替那些臭大兵洗衣服,然後在九歲的時候被抽調上了西林遠徵軍的艦隊。
那時候帝國遠徵軍要抵達西林,需要耗費近七年的時間,浩瀚的宇宙征途,未知的凶險,單調的艦上漫漫歲月,很容易令人感到瘋狂,沒有太多文化的下級士兵可以靠著鐵血的紀律和皇室訓導團的洗腦苦苦支撐,而統帥遠徵軍的貴族甚至是皇族軍官們,卻嚴重缺乏這種自律及他律的手段。
於是他們需要酒精,更需要女人,於是在出征之前他們會刻意帶上年齡很小的女奴,等著那些小女奴在漫漫征途中逐漸長大,貴族們喜歡這種風味。
這當然嚴重違反軍紀,帝國皇室甚至用斬頭刑法做出嚴厲警示,然而依然無法阻止那些貴族軍官偷偷帶小女奴上艦隊,甚至到最後竟演變成了某些極有權勢貴族的慣例。
那名帝國女子便是這樣的一個小女奴,在整整七年的漫漫航行中,她從九歲長成十六歲,由青澀變成明亮的少女,然後不出意外地成為某名將軍閣下的隨身發洩物。
帝國遠徵軍抵達聯邦西林5460行星,在慘烈的戰鬥後,佔領了行星北半球,而那名少女也隨之轉移到了地面。
短暫十幾年的生命幾乎一半時間在連綿無盡的黑暗與恥辱中渡過,帝國少女始終在默默忍受,祈禱造物主能夠還自己一個相對美好的將來,能夠平安回到家鄉,然後嫁給一個不嫌棄自己的平民,不,哪怕是賤民奴隸,只要不打我那就很好……
然而在偷聽到那位將軍閣下因為嫌棄自己像塊木頭,要把自己扔進軍妓營,帝國少女第一次感受到難以承受的黑暗來襲,她偷了一雙防寒軍靴,裹了三層毯子,帶了十幾張烙餅,逃出了帝國軍營,在冰天雪地裡穿越漫漫的原始森林,向南方逃去。
那樣嚴寒殘酷的環境,那樣可怕幽森的道路,少女居然就這樣極其不可思議地走出了原始森林,抵達了有人煙的地方。
當時駐守在最前線的聯邦部隊中,有一支是來自第二軍區的第七機械師,師里有一名姓杜的參謀軍官,他在森林邊緣的雪堆里遇到了那名凍的快要死去的瘦弱少女。
救醒過來卻不通言語,知道對方是帝國人卻不忍交給情報機構,因為……因為她只是個瘦弱的快要死去的可憐少女。
於是杜參謀為她在森林里搭了一間小樹屋,搬進去溫暖的被褥。
每隔幾日輪到夜裡巡防時,他便會藏好節約了好些天的口糧送到樹屋去,偶爾有時間時還會用手勢比劃著說幾句閒話。
就這樣一名聯邦低級軍官和一位帝國低級軍妓,在那顆充滿流凌痕跡和硝煙的星球上簡單地相愛了,因為相愛本來就很簡單。
相愛就是這麼簡單又美好的事情。
身體漸好的帝國少女人生第一次覺得幸福了,開始哼著家鄉的小曲,天天守在樹屋等待著那個身影到來,開始學會幾句簡單的聯邦話,開始去林子里揀直樹枝,然後剝去樹皮用石頭磨光,吃了男人打來的羊肉,紡了羊身上的毛替男人織毛衣。
杜參謀是個性情木訥的男人,他只知道去找自己能扛動的最粗的樹枝,好讓小樹屋能夠更堅固些,他只知道去揀那些油氈,好讓女人等自己的時候更溫暖些,他只知道偷了很多舊報紙,好讓女人無聊的時候有些事情可以做,卻忘了她並不懂聯邦的文字。
很多時候他無法走出軍營,就拿著筆不停地寫日記,寫下奇妙認識她之後的點點滴滴,記錄樹屋的逐漸茁壯,記錄那件毛衣艱難的產生過程,最後他開始記錄自己第一個孩子在她懷裡逐漸成長的模樣,他把日記保存的極好,上了鎖不讓任何人知道。
十個月就這樣平靜地過去,當孩子快要落地的時候,帝國少女卻因為多年來受的苦痛折磨而難產,看著樹屋裡痛苦呻吟,滿臉汗珠的女人,杜參謀沒有任何猶豫,咬牙向軍營跑去,他不在乎會受到嚴苛的軍紀懲處,他只在乎要她活著。
然而就是在那個充滿血與死亡的深夜裡,第二次聯邦防禦戰最後的戰事爆發,帝國三個整編大隊向七師駐守的防線狂暴襲來。
七師指揮部因為貽誤戰機,導致聯邦軍方計劃出現致命漏洞,而七師自身則是被帝國三個整編大隊團團包圍。
那一仗第七機械師打的格外慘烈,沒有軍醫,沒有軍紀,甚至連上級都沒有,杜參謀甚麼都找不到,只能看到漫山遍野的屍體。
凌晨時分他冒著死亡危險回到樹屋時,孩子已經生了出來。
她用牙齒咬斷了帶著血水的臍帶,她把孩子放在赤裸的懷裡,自己卻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所以新生的生命哭的格外悲傷無力。
那場戰役七師沒有幾個人能活下來,杜參謀就是其中之一,他抱著孩子乘坐戰艦回到首都星圈,報告說這個孩子是他在5460拓荒移民家中揀到的孤兒,嬰兒的父母都已經死去。
因為宣傳的需要,七師成為了英雄鐵七師,杜參謀卻抱著孩子選擇了退伍,然後幾年後懷著無窮負疚和惶恐之意離開了人世。
混血往往都是優秀的,聯邦與帝國的混血更是如此,那個孩子漸漸長大,漸漸展露自己的優秀,他以第一名考進首都大學附中,以第一名畢業,又以第一名考進聯邦第一軍事學院。
他刻苦地學習,認真地生活,因為他小時候聽過父親講起那場戰爭,知道鐵七師這個榮譽稱號是父親永遠難以背負的恥辱,他一直以為父親鬱鬱而終就是因為那場慘烈的勝仗。
直到大學一年級回家時,他無意中看到父親留下來的日記,然後整整看了一夜,被那些文字震撼的痛哭流涕,然後再也不曾哭泣。
他終於知道父親當年皺紋里的羞愧,是因為既愧對那些死去的戰友,又愧對難產而死的母親,他終於知道,原來自己的母親是一名低賤的帝國軍妓。
誰會輕賤自己的母親?
他不會,雖然從那之後有些自卑,但卻是更驕傲於母親穿著大軍靴抱著毯子和烙餅便能橫穿風雪中的原始森林,那是他最了不起的母親。
於是他學習的愈發刻苦,表現的愈發優秀,校園內曾經有位少女暗暗表示過喜歡他,他也默默喜歡著對方,然而卻始終不曾回應對方的情意,直到看著她牽住了另一名同樣優秀男人的手。
不回應,是因為骨子裡的那一點點自卑和那一點點驕傲,更是因為他心裡清楚,自己全部的生命都將奉獻給凶險的戰場,自己極有可能在聯邦與帝國的戰爭中死去。
他要替鬱鬱而終的父親正名,讓鐵七師獲得真正的榮光,他要替悲慘一生的母親復仇,他要率領部隊殺進帝國摧毀那個萬惡的世界,把所有帝國貴族還有那個狗皇帝變成自己腳下的一群狗!
為了完成這個目標,他加入了三一協會,開始追隨帕布爾,他想讓聯邦變成一台強大的軍事機器,直接碾碎帝國的龐大身軀,於是他冷酷難以親近,冷漠不再動情。
然而所有的這一切都結束了,結束在一個他應該最痛恨,卻發現自己有些痛恨不起來的帝國皇子手中,然後他忽然發現自己眼中的世界正在逐漸發生變化,在墨花星球最後的戰場上,他第一次注意到帝國城鎮間在燃燒彈里哭泣奔跑的帝國小女孩兒。
母親當年應該就是這樣的帝國小女孩兒吧?
在第一次失敗或者說第一次主動撤離後,他選擇離開戰場,辭去了聯邦前敵總司令一職,回到S3家鄉在山裡買了一幢普通的別墅,在露台上拉著悠揚的小提琴,懷念不曾屬於過他的……他的女人,懷念他的父親還有帝國媽媽。
他,是杜少卿。
末章 美好的事情〔下〕
首都特區某道斜斜山徑旁,有一個叫做山麓技工學校的地方,沒有權限發文憑,卻已經成為聯邦最難進的技工學校。
這間技工學校從來不打要學甚麼來甚麼之類的廣告,甚至從來不進行公開招募,普通學生想要進校就讀卻十分困難,因為這間學校每年為一學習流程,每流程招生名額為一百名,東林大區就直接分去了一半,而西林大區則是分去了三分之一。
更關鍵的是,傳聞中聯邦三大機動公司對該校畢業的學生根本不進行任何考核,便會直接高薪特聘!
山麓技工學校之所以如此熱門難進,除了三大機動公司間接給出的實力認證之外,還因為學校擁有十幾名非常優秀的機修電子專家,更關鍵的是,這家學校擁有一名非常著名的名譽校長。
今年學校春季開學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時間,因為傳聞而心情激動的學生們遲遲沒有看到那位名譽校長,不禁開始懷疑傳聞的真實性,某種躁動失望的情緒混雜積累,到了這天上午終於爆發。
穿著山麓技工學校修理服的學生們,整整齊齊走到操場上,高舉著用床單油墨寫成的標語,宣佈罷課,向著教學樓揮舞著憤怒的拳頭,用稚嫩或者變聲期難聽的聲音吼叫道:
「我們要見校長!」
「我們要見名譽校長!」
「強烈抗議不公平對待!要求擁有與前期學員相同福利!」
「我們要看簡水兒!」
「我們要看簡水兒!」
……
……
聽到鼓譟和口號,操場旁的保安室里走出幾名保安,平時那些保安天天就在那兒抽煙喝酒打牌,看上去就像是一堆老了的爛貨,學生們根本毫不畏懼,輕蔑地看著他們。
那幾名保安倒也老實,根本沒有進行任何言語上的恐嚇,而是直接抽出腰後歪歪扭扭別著的警棍向黑壓壓的學生們衝了過去!
啪!啪啪!啪啪啪!
起始還有強悍的學生試圖組織同伴反抗,然而根本沒有想到,那些看上去像廢物似的保安,竟然只出動了三個人便打的所有人都抬不起頭來,不到五分鐘,操場上便躺倒了一百名呻吟的學生!
「他媽……不,他嘀的!你們這群小兔崽子不要忘了!進校的時候你們可是簽了軍事管理條例的!要換成當年在戰場上,老子豈止會打到你們頭破血流,直接就讓你們傷筋斷骨,卵暴雞折!」
一個魁梧的中年漢子撫摸著頭頂隱現花白的寸頭,臉色猙獰剽悍冷酷,舉著手中警棍咆哮道:「以後給我記住了!咱這學校除了名譽校長出名,我們保安部也很出名!你拉一個師來和我乾乾!」
始終在旁邊沈默旁觀的白玉蘭微微一笑,伸出夾著煙的指尖輕輕挑起額前終於可以蕩起的發絲,向依然處於暴怒狀態中的熊臨泉輕聲細語說道:「你都甚麼年紀了,脾氣還這麼暴。」
熊臨泉扔掉警棍,扯了扯身上皺巴巴的保安制服,憤憤不平走了回來,說道:「每年都聽著不同的兔崽子喊著要看簡水兒,那可是咱大嫂,誰能不生氣?」
白玉蘭低頭看了眼有些舊的軍用手錶,說道:「時間到了。」
……
……
山麓技工學校名譽校長簡水兒確實不在,她現在在開往左天星域的聯邦戰艦上,作為聯邦最新型企業號戰艦的名譽艦長,她此行前往帝國擔負著比滿足學生追星衝動重要太多的任務。
聯邦與帝國的第二輪談判即將正式展開,當年的國民偶像少女搖身一變成為聯邦方面的談判代表,作為懷夫差皇帝心中最深的那根刺,她主動請求擔任談判代表,就是要看看帝國的底線在何處。
除了判斷對方的誠意與退讓底限,簡水兒此行也是想去替父親最後去看一眼他的第二故鄉,她自己的第一故鄉,她還想看看那位一直未曾見面的公主殿下,想知道姐妹相擁時的感覺。
……
……
山麓技工學校正式校長南相美女士,走進大會議室,看著下面那些綁著醫用繃帶哀鳴一片的學生們,忍不住掩著嘴笑了起來,秀麗的面容上神情動人。
「大家想見名人的心情可以理解。」
她對下面的學生們溫柔說道:「今天為大家特意請來的物理學客座教授就是位真正的大名人噢。」
學生們其實很喜歡這位秀麗漂亮而且溫柔的女校長,之所以去操場上嚷著要看簡水兒,除了確實很好奇那位隱退多年卻依然是父母飯桌閒話主角的大明星,更多還是青春期男孩的衝動作祟。
然而聽著校長的話,他們仍然險些起哄,心想這麼個破學校居然還好意思說客座教授,只是忽然想起那些保安才沒敢噓出聲來。
「今天為大家上物理課的客座教授是果殼機動公司的獨立董事,MX系列機甲的雙主設計師之一,最年輕的聯邦科學院成員。」
南相美認真地宣讀完這些前綴,然後滿意地看著下方一片死寂的學生們,微笑溫柔說道:「讓我們熱烈歡迎商秋老師。」
商秋從教室外走了進來,依舊戴著全框眼鏡,凌亂頭髮用鉛筆隨意扎在腦後,穿著身果殼工作服,看上去就像剛下現場的工程師。
她看著台下的學生們很敷衍的隨便笑了笑,直接掀開講義教材,低頭說道:「我很忙,所以只是隔一兩個月偶爾過來幫幫忙,所以客座倒也沒有說錯,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不要問我,問我我也沒時間回答,自己去查教材,或者繼續不懂。」
很強大的氣場,很瀟灑或者說囂張的出場,然而台下那些正值青春逆反期的學生們卻沒有任何反應,完全呆住了。
他們張大嘴望著台上那個女教授,作為專研機修的學生,當然知道商秋是誰,那可是和許樂齊名號稱機修界神一般的存在!
她當然是大名人,特別是先前那一低頭的風情,真的很大!
另一邊南相美校長抱著手冊走出教室,看見那名中年男人捧著碗泡到稀爛的泡面在吃,不由蹙起了眉頭,嘆息著說道:「李小山老闆,作為學校校長,我有責任提醒你,既然是專供學生的校內小賣部,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再把酒賣給他們了?」
當年的山麓百貨商店老闆李小山,聽到這句話後作勢便要摔掉泡面碗,憤怒說道:「是誰用圍牆把我家的便利商店直接圍進了學校的?那我只好成了這間破學校的小賣部,想讓我不賣酒行啊,你讓許樂回來把這面圍牆給拆了,讓我家店再挪出去。」
南相美痛苦地捂住額頭,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許樂堅持要把那家不起眼的便利商店圈進校園,更不知道這兩個男人之間有甚麼問題,她只是實在沒有精力去處理更多的問題了。
然而她沒有想到,剛剛走到樓梯處,她又被一個氣質不凡的男人攔了下來,那個男人微笑問道:「你好,請問您是南相美校長吧?」
「我是,不過請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南相美皺眉盯著他,心裡想著保安部那些大爺們,就算是要去掃墓是不是也應該至少留一個人下來?
「我跟著商秋一起進的貴校。」那個男人微笑解釋。
南相美放鬆了下來,疑惑問道:「請問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因為今天沒能找到許樂,所以有幾句話想麻煩南相美校長轉述給他,請您告訴他,我就是那個因為他當年從帝國歸來而失去新娘的新郎倌,而我在年前已經正式加入了青龍山四科,如果他始終對商秋不放手又不肯負責,那麼我會去追求張小萌女士。」
南相美掩著嘴唇,欣賞望著他贊嘆道:「這招可真夠狠的,而且你的情報工作做的真不錯,不過您得留個姓名吧?」
男子微笑說道:「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你的表哥,姓曹名聚仁,我的父親就是很早便離開曹家的那個曹秋道。」
聽到那個名字,南相美掩在唇上的手再也無法放下來。
然而很明顯今天山麓技工學校的麻煩並沒有結束,只見學校門口一片煙塵,十幾輛墨綠色軍車呼嘯而入。
門房裡的七組前隊員山炮同學面對數十名荷槍實彈的特種兵也敢上,但當看清楚最前面那輛軍車里的小祖宗時,頓時陷入了絕對沈默狀態。
校園裡鬧出的動靜太大,就連商秋都忍不住走了出來,她和南相美並肩站在欄邊,看見那位從軍車上跳下來的女孩兒時,忍不住互視一眼示意你上,然後發現沒人愚蠢時只好一起走了下去。
從軍車上跳下來的女孩兒是鐘煙花,她此次專程從西林趕來首都參加聯邦新總統就職典禮,自然不可能不來這裡。
當了好些年的鐘家家主,年過二十的清麗少女現在已經成了正經的大美人兒,只是成熟穩重這些詞好像和她還是沒有關係。
「兩個嫂子,那個禽獸不在學校?」
商秋和南相美同時皺眉,商秋倒不在乎她稱呼許樂為禽獸,只是不願意被她叫嫂子,南相美倒是被這聲嫂子叫的心裡極甜,聽到她稱許樂為禽獸卻不乾了,惱火說道:「你怎麼能說你哥是禽獸。」
鐘煙花抿著唇兒吹了口氣,把額頭上的西瓜劉海兒吹的飛了起來,嘲笑說道:「一帝國人霸佔了這麼多漂亮聯邦姑娘,不是禽獸是甚麼?」
南相美無語。
鐘煙花笑嘻嘻地走到商秋面前,毫無預兆地伸出食指,便向她鼓囊囊的胸部戳了過去。
商秋根本不怕她,而且早有心理準備,直接一巴掌揮開,訓斥道:「都是大姑娘了,怎麼還像小時候那樣。」
「好奇嘛。」鐘煙花眼睛笑的眯成兩眉彎月,蹙著的眉尖卻散髮著無盡不甘意味,幽怨說道:「我怎麼就長不出來?」
商秋平靜說道:「我的胸部和我的頭腦一樣,都屬於天才範疇。」
鐘煙花伸手掀開再次垂落的劉海兒,惱火說道:「就算我不能嫁給那個禽獸,怎麼說我也是你們小姑,能不能客氣一點,不要總這麼打擊少女脆弱的自信?」
「而且你們不要忘了,我比你們都年輕,你們都快要老了……好吧我承認你們現在確實看著不怎麼老,但你們肯定會比我先老!」
然後她轉向南相美教育道:「南相姐姐,我也曾經在你家莊園裡有過一段美好時光,我必須提醒你,你的性子太弱,要和那幾個如狼似虎的傢伙搶肉吃,可得狠一點兒啊!」
不等商秋和南相美罕見地同時發飆,鐘煙花攤開雙手,作無辜狀問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哥去哪兒了,有沒有人告訴我?」
……
……
S3畔山區有一座年代久遠的廟宇,黃檐圓柱粉牆,前皇朝風格極為濃烈,依舊穿著淡麻衣衫掩著身軀的邰夫人,眼角比當年終是多了幾絲皺紋,她的手中握著細長的尖刀,將菜板上的洋蔥如同此時層層疊疊的心情一般盡數切碎,然後用指尖細細撮起,均勻地灑在剛煎好的新鮮羊排上。
邰夫人忽然覺得很疲憊,喃喃輕聲說道:「他不肯再吃藥了,他也不肯要個孩子,他非要離開,那我這麼多年的辛苦究竟算甚麼,我究竟是在為誰辛苦為誰忙?」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取過那盤灑著洋蔥屑異香撲鼻的羊排,那人傻呵呵笑著說道:「我還是喜歡吃媽媽你做的蔥爆羊肉。」
邰夫人轉過身去,緊緊摟住那個比她還要高、眉眼間帶著憨稚之意的青年,不知道是切洋蔥的關係還是別的原因,眼淚止不住地從眼角流了下來。
她抽泣著說道:「就連他也走了,這兩個沒良心的東西!」
……
……
首都郊區某處秘密空港外,望著消失在雲層里的那艘黑色飛船,許樂下意識里眯了眯眼睛,摸了摸左手腕,那裡只有手鐲已經沒有了簡水兒送給自己的手鍊,低聲喃喃道:「都走了啊。」
鄒郁安靜站在他的身旁,手裡輕輕拈弄著一朵紅花:「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找到祖星,雖然現在有星圖,但那艘飛船肯定沒有當年的飛船先進,宇宙浩瀚凶險,誰知下一刻會發生甚麼。」
「都是投奔理想的人,在死亡到來之前能夠為此而付之行動,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許樂看著遠處哭成淚人般的白琪,看著這位從妓女變成聯邦第一夫人的傳奇女子,忽然說道:「林半山發現自己沒有趕上這艘破船,會不會也哭成淚人,然後把張小花和韓楚直接割了?」
鄒郁說道:「以他對去宇宙間審美的狂熱愛好來看,極有可能。」
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有人想要留下,有人想要離開,有想要留下的卻被迫離開,有想要離開的卻無奈留下。
她看著鞋前那幾瓣花紅,輕聲問道:「你甚麼時候走?」
「保羅婚期還有二十幾天,我後天就走,兩個月後回來。」
「要帶人嗎?李在道的殘餘勢力,現在正在百慕大那邊當海盜。」
「不用。」許樂解釋道:「通道這邊有老東西幫忙看著,應該沒事兒,通道那邊進入帝國境內,沒人會愚蠢到對我下手。」
就在這時,他腦中忽然響起一道有些慌張和得意的纖細聲音。
「樂樂,老東西已經走了,通道這邊現在由我來看。」
許樂身體驟然僵硬,下意識里望向天空,想要找到那艘破爛飛船的蹤影,卻哪裡還能看得到,他震驚問道:「菲利浦?你居然留下來了?不是說好了的嗎?怎麼換成老東西去控制飛船?」
「他也很想去看看祖星現在是甚麼模樣。」菲利浦的語氣嚴肅認真起來:「聯邦加上帝國,只有他在那邊生活過,有回憶。」
許樂沈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笑了笑,不再多想甚麼,尋找自己最珍惜的回憶是每個智慧生命最重要的權利。
「我只是擔心,老東西把憲章網絡還給你,以你現在這種輕佻性子,還有沒有能力管好那些瑣碎枯燥的工作。」
「這有甚麼瑣碎枯燥的?」
菲利浦哈哈笑道:「樂樂那個老傢伙一直不肯帶你玩,我帶你玩啊,找個時間咱倆並網,然後我幫你輕鬆地一統宇宙!」
許樂惱火回應道:「那種破事誰願意乾?」
菲利浦明顯怔了怔,然後尷尬回答道:「我看你親生父親親生姐姐還有最好的朋友以前好像都挺喜歡乾。」
於是輪到許樂感覺尷尬,轉而疑惑問道:「你今天聲音怎麼回事兒?感覺像是吸了氦氣的人類。」
菲利浦在他腦海中咳了兩聲,帶著絲詭異的羞澀味道說道:「在接手憲章網絡後,我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許樂被這聲音弄得有些頭皮發麻,問道:「甚麼決定?」
「我決定從今天起叫許飛。」
「挺好,小西瓜知道後肯定很開心。」
「我不是為了她改的名字。」
「那是為了誰?」
「當然是為了你!」
「啊?」
「不明白?」
「確實不明白。」
「我所說的艱難決定就是,從今天起我決定成為一名女性。」
說完這句話,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位穿著黑色禮裙的女管家,女管家正在極不自然不習慣地拉扯著裙裝,想要將肩帶調整的更合理一些。
許樂看著她那張只可能存在於想像中甚至比簡水兒還要完美的容顏,看著她那只可能存在於想像中甚至比商秋更加誘人的玲瓏身軀,被震撼得唇舌發澀,半天後才想起來問道:「為甚麼?」
女管家可愛地扶著腰,嫵媚說道:「誰讓你老是說人家總是自稱老娘算不上男人,誰讓你們給我取了個叫許飛的女孩兒名字!橫!」
許樂沈默片刻後回答道:「這確實是你的自由。」
女管家微微一笑,然後深深鞠躬,用纖細的聲音說道:「其實只是因為我覺得,生命真的很美好,所以我想用用別的方式來體會一下人類所認為的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還請你多多指教。」
許樂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惘然失措問了出來:「你瘋啦?」
鄒郁疑惑望著他,問道:「你怎麼了?」
這段發生在他腦海中的對話,沒有任何人知道,但對於神經第一粗的許樂來說,依然像是被無數道閃電劈中,被雷得外焦里嫩。
面對鄒郁的疑問,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平靜下來,指著遠處駛來的車隊情緒低落說道:「小西瓜過來了。」
鄒郁微微搖頭,說道:「看見這個小祖宗,難怪你要吶喊。」
……
……
向首都郊區銀河公墓駛去的黑車中,許樂看著像無尾熊般抱著自己胳膊死不放手的鐘煙花,無可奈何皺眉說道:「你已經是大姑娘了,能不能懂事些?聽說你剛參加完新總統的就職典禮,當著李瘋子的面就把流火揍了一頓?」
「怎麼?你這個當爹的心疼了?」鐘煙花抬起頭來,看著前排的鄒郁問道:「郁子姐,你要說聲心疼,我以後就不揍。」
鄒郁面無表情回答道:「你們小孩子的事我不管。」
鐘煙花看著她鬢角那朵紅花,不知道低聲咕噥了幾句甚麼,在許樂身周的這些異性當中,不知為何她最忌憚鄒郁,大概是因為對方總是那般媚麗動人,偏氣質又是清清淡淡,往往只需要一句話便能把自己的試探攻擊全部化為無形。
「繼續說打人那事兒,不要轉移話題。」許樂訓斥道。
「鄒流火他欠打啊哥,那小子仗著瘋子是他乾爹就在會場里四處招搖賣狠,你說他才多大點兒?賣個萌也就罷了,居然賣狠,還賣到姑娘我頭上來了!」
「那小子也不想想,我親爹是瘋子乾爹,我哥你是他戶籍本上的親爹,無論從你這邊論還是瘋子那邊論,我都是他乾姑,他居然敢在我面前犯渾,那不是找抽是甚麼?」
許樂說道:「在外面該管教的時候你確實應該管。」
鐘煙花發現他這時候好像有些情緒不寧,這可是非常罕見的現象,不由壓低聲音疑惑問道:「臉色不大好看,出了甚麼事了?」
許樂思考片刻後,看了一眼前座的鄒郁,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道:「菲利浦堅持要我們喊她許飛。」
「挺好啊,我取的名字。」
鐘煙花輕聲得意說道:「咱們的小女孩兒終於長大成人了。」
聽到她的反應,許樂微澀一笑把她口中小女孩兒的話轉述完整。
片刻死寂後,鐘煙花憤怒地從座椅上蹦了起來,尖聲叫道:「她瘋啦!居然敢跟我搶人!」
前排鄒郁回過頭來,看著這對今天格外古怪的兄妹,蹙起了眉頭。
……
……
很多年後,那艘經歷了無數險境的飛船,終於抵達了星圖最終指向的祖星,抵達了那顆由藍海青林白雲組成的美麗星球。
比出發時更加破爛的黑色飛船破開大氣層,依循探測設備的指引,降落在海畔一座高山上,這座高山非常奇特,臨海一面晶瑩光滑一片,有如整塊玉石,明顯是被某種極端高溫瞬間融化而成。
黑色飛船里走出三個穿著厚重防輻射服的人,他們小心翼翼地踩在了山頂的岩石上,最後一輛自行探測車嘎吱嘎吱駛了出來。
自行探測車迅速完成微粒採集分析,然後響起老東西機械的聲音:「警報:此地輻射值嚴重超標,會直接導致死亡。」
「死就死吧,我難道還能活著回到上林?就算想回這艘破船也沒能量飛回去了。能夠親眼目睹祖星的畫面,能夠看到這麼美好的景致,能夠死在這裡,還有甚麼遺憾?」
其中一人直接摘下了頭盔,正是大叔封余,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當年徬彿永遠不會變老的那張臉,此刻已經是滄桑不盡。
身旁的帝國大師範也毫不猶豫摘下了頭盔,當年那張俊美無雙令所有雄性動物嫉妒的面容,也已經多了無數道皺紋。
他大口呼吸著山頂的空氣,感慨道:「我和你們兩個人不一樣,這個星球不僅僅是人類遺民的祖星,更是我花家先祖的故鄉,能夠呼吸一口真正故鄉的空氣,我想先祖都肯定會為我感到驕傲。」
邰之源沒有脫下頭盔,他用虛弱的聲音提出自己的疑問:「我始終都在想,既然你家先祖能夠在祖星生存,就說明現在的祖星已經能夠適合人類生存,那為甚麼輻射還這麼嚴重?」
「對啊。」大師範蹙眉說道:「我已經裸露在輻射中這麼久,還呼吸了這麼多口空氣,為甚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封余大叔望著那台自行探測車,冷冷一笑說道:「那就只可能有一個結果,那台廢物電腦又算錯了。」
自行探測車內響起老東西機械而毫不示弱的聲音:「如果沒有廢物電腦,只憑一個自稱天才的廢物指引,我們永遠無法抵達這顆星球,同時我想提醒你,你被我驅趕了數十年,實在沒有太多資格在我面前驕傲。」
「你有本事就逮住我啊,廢物電腦。」封余大叔嘲笑道。
很明顯,在漫漫宇宙航行過程中,飛船上充斥著這種刻薄敵對的討論,所以無論是帝國大師範還是邰之源都沒有任何反應,說起來用整個生命去抗爭憲章光輝的封余,人生最後的時光竟然是和憲章電腦在一艘飛船上共同度過,命運的安排確實很奇妙。
邰之源脫下了頭盔,然後緩慢地解下防輻射衣,他的頭上華發早生,身體極度瘦削,以現在虛弱的身體想要完成這些動作都極困難,然而他依然像是朝聖般慢慢完成,然後向著山崖邊走去。
「真的很奇妙。」
他望著山崖下方開闊的海面,迎著海風盡情地呼吸著,喃喃說道:「我不但沒有感覺到痛苦,反而覺得很舒服。」
「因為我也有相同的感受,所以我確認小傢伙你不是在回光返照。」封余漠然說道。
老東西用機械聲音解釋道:「也許那是因為你也快死了。」
帝國大師範咳嗽著阻止封余把那輛自行探測車推入山崖下進行海葬的強烈衝動,喘息著說道:「你們一個活了差不多一百歲,另一個得活了幾萬歲,能不能不要天天像小孩子那樣吵架?」
自行探測車沈默了片刻,忽然說道:「這裡的輻射確實有問題,強度非常大,但好像對人體沒有甚麼傷害,相反……好像還很有好處,你們可以嘗試仔細體會一下。」
封余緩緩閉上雙眼,大師範也閉上雙眼,然後兩個人睜開眼睛,流露出震驚不可置信的神色,幾乎同時說道:「是真氣!」
對於他們來說,這片山頂徬彿濃罩在充沛的真氣之中,幾乎只是瞬間,他們就感覺到蒼老的身軀內重新充滿了力量,那種鮮活的令人感動的生命味道隨著濕潤的海風滋潤著每一顆細胞。
就連邰之源都感受到了,他眯著眼睛望著自己不再顫抖的雙手,發現大腦里不時劇痛的神經放電現象,竟然得到了極大的好轉!
老少三名旅客緩慢走到山崖旁,望著開闊的海洋,望著遠處飛翔的海鳥,望著更遠處星星點點剛剛駛入眼簾的船帆,不禁被那股自然的鮮活氣息帶來的感觸濕潤了眼眶。
大師範流著眼淚贊美道:「生命啊!你多美好,請你停一停!」
自行探測車里再次響起老東西機械的聲音:「這是席勒的詩。」
忽然有另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浮士德,歌德。」
三人愕然回頭,大師範望著聲音響起處,身體劇烈顫抖然後僵硬,啪的一聲直接跪倒在地痛哭難止。
山崖那頭坐著位少年,不知道他何時出現在這裡,感覺他又徬彿永遠就坐在這裡,他身上穿著件剪裁簡單,卻頗具古意的黑衣,臉上蒙著一塊黑布,蒙住了這雙眼也蒙住了這天。
……
……
很多年前的那輛黑車,緩慢駛過聯邦憲章廣場,看到五人小組的仿古銅雕像,看到軍神李匹夫的雕像,然後來到星河公墓。
在沈老教授墓前放一束白菊,許樂提著一瓶酒走到施清海的墓前,他靜靜望著墓下那個流氓公子,忽然開口說道:
「自從你死之後,我就很少喝別人遞過來的酒水,你當時如果不貪那一杯該有多好,現在我們還可以一起喝酒。」
他打開手中的文俊布蘭迪一號,緩緩倒進墓碑前的泥土里,微笑說道:「不過如果不貪杯你也就不是施公子了,也不知道你在那邊過的好不好,我多給你倒些酒,記得再也不要偷人酒喝了。」
鄒郁和鐘煙花走了過來,分別站在他的身旁,鐘煙花想輓他的胳膊,卻被他不經意間避開。
鐘煙花輕哼一聲,蹲下來望著墓碑上那張漂亮的臉,幽怨喃喃說道:「公子哥,你這個朋友真是個禽獸不如的傢伙,如果你還活著我肯定找你當男朋友,哪還輪得到他啊。」
鄒郁摘下鬢間那朵鮮艷的紅花,輕輕放在他的墓碑上。
許樂看著她的側臉,想起當年那些難以忘懷的往事,忍不住微笑著說道:「現在想起來,流氓的槍法真的挺准的。」
「我不習慣聽這些無聊的笑話。」鄒郁說道。
許樂說道:「我不知道你們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一般都說甚麼。」
「我和他只有在憲章廣場上一起過。」
鄒郁沈默片刻後,平靜說道:「當時和他在廣場上走的那截路真的不長,可惜的是,我明明知道他想要聽我說些甚麼,我卻因為奢望能夠把那條路拉的再長些而始終沒有說。」
鐘煙花從墓碑旁站了起來,靜靜地看著這兩個人,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許樂始終沈默無語,然後轉身離開。
「我終於知道他最喜歡的人是誰了。」鐘煙花望著她說道。
鄒郁看著被山風從墓碑拂落、落在泥地上的那朵紅花,笑了笑並沒有說話。
熊臨泉到了,顧惜風到了,珠子到了,猴子到了,江錦到了,老胡到了,史航到了,坐在輪椅上的達文西被蕭十四妹推上了山,白玉蘭到了,所有活著的人都到了,於是七組到了。
從口袋里掏出兩包藍盒三七,許樂挨個給隊員們發煙然後認真點燃,眾人看著面前的七組犧牲隊員墓地,抽著煙議論將來自己應該挨著誰埋著,誰睡覺時喜歡打呼嚕。
許樂抽了口煙,看著煙霧緩慢消散於眼前,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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