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梅一爐火 第4章 清江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看到這些景致,旅途中的二人不由好生歡喜。
只是待瞧見紅花渡口那帆影遮日的碼頭上,一些搬運工人正毫無所覺地向江中傾倒著一些惡臭撲鼻的垃圾,阿愁才皺了皺眉頭。
江一草側頭看了一眼阿愁,心中卻是不大明瞭,為何自那夜後,這幾日的行程中女子又回復了那種淡然模樣,倒真讓人有些想念溪畔柴上的那些糊魚了。
中土自帝師卓四明退北丹拒西山之後,已有大約三十餘年沒有甚麼大的戰事。
天下休養生息,自然萬民安康,生活富足,南來北往的客商日漸增多,那些終生浮沈於旅途中的遊子,也是流連於名山大川之間,不肯歸去。
望江郡偏於西地,交通不便,自陸上出來,要折向南邊,由高唐北上,方能抵達京師,路途遙遠,頗為不便,是以這條清江便成了出入望江郡最便捷的通道。
這些年來,望江的那位王爺在那間用心經營,輕徭薄賦,是以商賈多願不辭萬里,前去販貨。
於是離京師最近的晴川郡里,紅花渡便成了商賈雲集之地,各類車馬行、船商都有分行開在此間。
每到早上,碼頭的氣氛便一下熱鬧起來,各式飯莊粥鋪熱煙升起,江上的木船也是櫓尾輕搖,做著出行的準備。
江一草瞧著江中帆船首尾相連,時有一艘緩緩划出,想著待駕舟逝於江水盡處時,只怕才是餘生所寄之地,想到從此以後再也不用時時擔心會被捲入一些莫名的事情,不由心中暢快,直欲在那習習清風中亮上一嗓子,渲洩一番心中十年所郁的悶氣。
可回頭瞧著阿愁艱澀無比地和船老大談著船錢,不由又是一悶,走上前去道:「不拘多少船錢,給他就是了。到了安康後,自然可以到營中報賬。」不料阿愁雙手一攤,無奈道:「那五個疙瘩的白布色小包,我找了一早晨也沒找著。」
江一草一驚,復又尷尬一笑,這才想起在京中托符言收買按察院僉事已花去了大批銀錢,剩餘的數目都在自個兒身上放著。
連忙伸入懷間,卻半晌拿不出來,神色還帶著些古怪。
那船老大頭纏青布,穿著白布短衫,在初春天氣也是赤足著地,似乎毫不畏冷,一望便知是個極彪悍的角色,但性情卻頗有幾分俠氣,一瞧江一草身上穿的倒還講究,只是面色古怪,便知這主僕倆定是遇著甚麼不便,溫言道:「我這船雖然收的貴些,卻開的快,路上也不停別的碼頭,一路便到。若二位身上不便,倒不如往前走幾步路,到藍毛船上去,那船雖然慢些,卻只要八十個銅子。」
江一草一躬到底,誠懇謝道:「多謝大哥指點。」
待二人走遠後,阿愁問道:「還剩了多少?」江一草嘿嘿一笑,似變戲法般,從懷裡掏出了一枚銀錠。
阿愁雖然遇事鎮定,此時也不禁有些喜出望外,嘆道:「你又是從哪裡弄了這多銀錢?對了,既然身上有富裕,為甚麼剛才不坐那艘大船?」
江一草擠擠眉毛:「我看這錢大概是春風偷偷塞到我懷裡的。既然是她的額外貢獻,可不能隨便用了,路上還是省些吧。」原來這塊銀子是在京師之中,春風小丫向按察院正廳主簿劉名大人狠狠敲的那筆竹槓,小丫頭心知自己的兄長和阿愁都不是過日子的主兒,便偷偷塞進了江一草的懷裡,卻不料此時竟救了急。
江一草想著小姑娘如此用心,不由好生感動,又聽著阿愁在一旁有些失神問道:「你走的時候,春風哭了沒?」他心知這兩個女孩兒在一起呆的時日長了,感情頗佳,一旦分離自是難捨,應道:「怎麼沒哭?小丫頭哭的跟個淚猴兒似的。」
不多時,二人便在一間粥鋪前覓著先前船老大所言的藍毛的船。
如此好尋,卻不是二人逢人便問,只是船上的那人雖不是滿頭藍發,卻在胸前滿是污漬的青布短褂上別著個秀氣無比的羽毛,那羽毛泛著深深的幽藍,竟是天脈中頗為名貴的擺尾雀毛。
一個船老大別著如此名貴的飾物,穿著又是如此破爛,實在是太過顯眼,讓人一眼便知此人即是旁人口裡的藍毛船老大。
二人都是自小離家的人,雖然不通經濟世務,卻也沒有頭次出門人的那種挑揀。
付過船錢,徑直上船在船尾覓了個遮風蔽雨又能遠觀水景的好去處,鋪好由船上供的薄毛毯,蜷在那處,傻兮兮地看著江面上正在上下著客人的各色船隻。
剛才指點他們來藍毛船上的那位船老大,此時正在他們視線之中指揮著手下上下著貨物,為客人安排著住艙。
江一草心中對此人頗有幾分好感,不免多看了幾眼,卻見上那船的客人中有兩個身影顯得非常特別。
準確地說,是其中一個人的背影顯得特別奇特。
只見那人一襲黑衣,身材頗高,看上去有些飄忽,但不知為何卻給人一種氣壓眾山的氣勢。
他走上跳板,江水自他腳下淌過,竟也似駭得安靜下來一般。
江一草皺著眉看著那背影,對阿愁道:「那人好怪,上個船就像是要去列陣血戰一般。」
阿愁搖頭道:「沒辦法。此人天生的氣勢怎麼也收斂不了,不是內力散髮而外,只是英雄豪傑天生一段霸氣罷了。」
江一草異道:「你識得此人?」
「天下誰人不識此君,只不過沒見過他真面目罷。他八年前曾經到山上去過一次,那時我還是個小姑娘,給他遞過茶水,不知他還記不記得。」阿愁淡淡一笑道。
江一笑啞然一笑,「你居然能將這人的模樣記得這麼久,可見此人定有過人之處。」他見那人上了別艘船,想來與己無乾,也不向阿愁問問那人大名,似生怕扯上甚麼關聯,將包裹放到腦後與船板之間,懶懶地一靠,竟似準備睡去。
阿愁見他始終這般憊懶脾氣,不由眉宇間略有憂色,輕一嘆息,卻被江一草聽著。
他半睜著眼促狹道:「愁,船上地方小,把我肩膀借你將就靠著歇息好了。」阿愁聞言輕啐一口,笠帽輕紗之下,紅暈輕染了雙頰。
過不多時,他們剛剛盯著看的那大船緩緩自江岸駛離,不一會兒功夫便行至江心,慢慢向上遊行去。
江一草見眼前無熱鬧可瞧,便湊到她耳旁想悄悄說幾句俏皮話,正在此時卻聞得岸上一陣騷動,幾個當地的衙役領著些奇怪的人物趕到了這艘船上。
那些人物統統一身褐黃衣衫,腰間齊刷刷一色的銀絲腰帶,江一草一瞄,心中一驚,將臉轉向阿愁那旁,假裝睡去,耳中卻聽著船上的動靜。
此時那在胸前別著根擺尾藍雀毛的船老大迎了上來,向一位衙役問道:「老史,甚麼事兒?我可要開船了,船上也沒位置,可不能再上人。」看著似乎和這些衙役相熟,稱呼也不客氣。
其實此時船上艙位尚空,尤其是座席間都是些短途客人,擠上幾個人自是不妨,但看這船老大竟是膽子頗大,居然敢不給官府面子。
被喚作老史的中年衙役連忙把他帶到一邊,正色道:「寧老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幾位是按察院的大人,前來追緝前方船中凶徒。都曉得你藍毛駕船技藝乃清江一絕,還是快讓我們上船,可不敢耽誤正事。」
那寧老大斜乜著眼,看了那幾個系著銀絲腰帶的人一眼,冷冷道:「那便上來吧。」竟是絲毫不懼。
按察院權傾朝野,在各地司緝凶之職的府官武藝高強,地位尊崇,出入地方時,當地府衙均是前迎後送,甚麼時候受過這種冷眼,哪裡吃得下這小小船家的閒氣?
果然只見一年輕府官冷笑數聲,也不言語,便轉身打了站在跳板上的水手一個耳光,然後一如平常地跨入船中,狠狠道:「不是那便上來吧……」末一個「吧」字格外的用力,「而是請老爺上船。」
船中諸人雖不忿這府官氣燄薰天,卻各自惴惴,哪敢言聲。
但聽得那寧老大嘿嘿一聲,走了過來,伸出食指,定定地指著那年輕府官的鼻子:「那就請老爺下去……」話語中帶著份冰冷之意,這個去字也是拖得老長。
「拔你的刀。」
那府官似乎覺得這苦哈哈竟敢和自己對峙是件極有趣的事,不由氣極反笑,揶揄道:「你是甚麼東西?竟敢和我比劃?」接著一按腰畔烏金刀鞘,傲然道:「本人號稱府中三把刀,只怕你沒命來看。」接著譏笑道:「你以為自己是誰?天下第一快劍?」
寧老大亦是一笑道:「天下第一快劍又是誰?」
「望江三面旗里的快劍冷五,難道寧老大故作不知?」此時按察院的幾位府官都已上了船。
一個年長些首領模樣的人說道:「我這位同僚方才是有些得罪,還請看在姬小野姬大人的面上,原諒則個。」
寧老大聽得姬小野的名字,雙目一翻,卻不答話,仍是伸出食指,十分無禮的指著那年輕府官的鼻子,不停虛點著,冷聲道:「真的不拔刀?」
那年輕府官聽著首領示弱的話語本就有些不喜,此時見此人如此無禮,將一根沾滿黑泥的手指在自己眼前晃著,更是大怒,厲聲道:「不拔刀又如何……」
話尤未完,那寧老大竟是一拳當胸打來,出拳極快。
這年輕府官突遭襲擊,自然便想拔刀,偏又想起自己方才所說的話,不由愣了一愣。
就這一愣間,碗大的拳頭已到了自己胸前。
他慌亂中伸出左掌一撥,便待右手翻掌劈下,卻發覺自己右手按在刀把之上,偏又自重身份,拔又拔不得,只覺好生彆扭,心神一疏,卻沒留意下方,寧老大竟是無聲無息的一腳踢了過來。
這府官慌亂之中,促不及避,竟生挨此腳,身子狼狽跌入水中,激起水花一片。
觀戰的按察院府官不由一驚,齊地擁上前來。
卻見那年長的首領把手一擺,走上前來,苦笑道:「就此扯平。還煩寧兄將我的人撈起,必須馬上開船。這公事要緊,可耽誤不得。」
寧老大顯然也沒料到這府官竟如此忍得,呆了片刻,嚷道:「小的們,撈人,扯錨,起帆,下漿,上水羅……」這末一個羅字拖得是悠長無比,很是有些氣勢。
不多時,船已到了江心,被踢落水中的年輕府官早已被撈了起來,脫去了濕濕的外衣,惡狠狠地盯著並沒去前艙掌舵,而是在中艙內喝茶的寧老大。
寧老大吹散茶碗口面的熱氣,美滋滋地喝上一口,罵咧咧道:「娘的,好不容易買的一雙新鞋,也不知給踢到哪兒去了。」方才在跳板上挨耳光的水手在一旁樂呵呵地巴結道:「老大,這江面上哪有船老大穿鞋的,您可是頭一位。不過掉了就掉了,到了前面新市,我下去再買雙就是。」
二人在那兒一唱一和,弄得按察院中人臉色頗不好看,那首領咳了一聲,道:「寧老大,我們身負要命,不敢耽誤,這船可不能隨停隨走。」
寧老大一聽不樂,正待反駁,卻聽得艙外甲板上輕輕篤地一聲。
這一隊府官本來是去西陵郡押送一位要犯,不料中途卻被一個極厲害的角色給劫了。
眾人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卻又著實奈何不了那人,只得一路綴著,又將消息通知了正在晴川郡公乾的正廳主簿姬小野姬大人,一行人約定在清江上游某處匯合。
他們跟著那極厲害的角色已經一路,那人似乎有些有恃無恐,毫不將他們放在眼裡,他們卻是打也打不過,走又走不得,實在窩囊至極。
有時想到那人的手段,更是心頭髮毛,惴惴不安,一路上萬分小心,生怕跟著的那人惱了,倒回頭將自己一乾人等殺個乾乾淨淨。
待聽到甲板上傳來了篤的一聲,似是有人上船。
按察院一乾人等不由大恐,心道此時船至江心,距岸已有數十丈之遠,實在想不出在這晴川郡左近,除了那人還有誰會如此囂張,誰會有此功力,驚世駭俗地躍上江中行船。
想到此節,不由各自握緊手中兵刃,緊張地盯著通往甲板的艙門。
誰知輕推艙門而入的卻不是他們意料中的人物。
只見一個全身籠在極寬大的黑色袍子里的人靜靜走了進來,然後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從袖里摸出個一把銅子,放在了寧老大身邊的桌上,輕輕道:「勞煩您了,這是船錢。」眾人聽著這聲音細柔,偏又自有一份靜謐味道,讓人直覺心中安寧。
接著那人又緩緩走了出去。
自方才他進門,再到走出艙門,眾人一直鴉雀無聲,只是目光隨著他前後移動。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面前,眾人方面面相覷,心想用這種方式上船的,卻不知是何等人物?
此時他那淡淡的一句話似乎還在中艙之中響著,提醒眾人方才真的有這麼一位人物來過。
正靠在後艙木板上假寐的江一草,卻在那人上船伊始,便已睜大了雙眼。
他體內兩股真氣之一似乎受到甚麼牽引,竟是歡喜無比,在體內經脈之中慢慢流動起來。
他閉上眼細細感覺著這多年以前和阿愁初遇時的那種味道,卻不知此人為何要將真氣散的如此之遠,竟似在和自己打招呼一般。
阿愁也睜開眼,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江一草一眼,緩緩伸出手來,面露鄙夷之色,輕輕翹起了小指頭。
江一草見她手指動作和臉上表情,心中一陣抽悸,低聲道:「是他媽的神廟?」
空幽然緩緩地走到船的後部,看也不看一眼正盤腿倚在船板上的二人,兀自出神地看著船後那天上幾片淡雲,眼前一泓逝水。
自十年映秀一役後,身為當年神廟三大神官中最年輕的一位,他在西陵那座孤山的茅舍中獨居十年,卻不料如今終於還是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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