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梅一爐火 第5章 翠峽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只見他一身黑袍及履,配上那飄忽身影,在江面中飄然若仙,又讓人覺著詭秘勝妖,頓時讓人生出失措之感。
若是他自船上一掠而至江岸,恐怕船上諸人也不會有太多吃驚,畢竟有些人是瞧見他是如何從岸上躍至江中。
姬小野忖著距離,心道自己也能一掠數丈,只是……只是這般如閒庭信步般在江面上漫步著,卻從未聽聞過,這哪是輕功,簡直是神跡了!
眾人駭然猜忖,這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只有江一草聽著阿愁在一旁瞧著,輕呼了一聲:「蝶舞。」
船上諸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人就這樣在船旁的江面上行走著,連驚呼都驚的呼不出聲。
卻見那人走了數丈遠,似乎想到了甚麼,雙袖一拂,竟又斜斜地掠回了甲板。
只聽他誠懇地對滿臉青色的姬小野說道:「在下忽然覺著還是坐船舒服些。這江水太硬。」
藍衣社眾人哪見過主簿大人吃過這等憋屈,一時嘩然。卻見姬小野木立良久,硬生生轉過頭去,看著船下汩汩清水拍沿即散,柔不堪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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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雖不亂,卻也難稱太平。
想要在其間打混,自然要付出些代價。
姬小野自小便明白這些道理,他何嘗不想做個文人,在這清江邊上隨意尋個土坡,吟上兩句「一點浩然氣,千裡快哉風」,然後搭個小竹台子,便可以等著那些慕名之人提著酒肉來尋自己;或者做個將軍,一戰而成,哪管手下都成了無定河邊骨,又何妨自己富貴;要麼做個像易家,或是抱負樓一般的巨賈也是安逸,整天翹著二郎腿,嘬著下人泡好的雨前,便可以有大把金銀入賬,閒時去哪家王府聽聽戲,豈不快哉?
「可惜了!」
每當想到這些,他總是搖搖頭。
小時家裡窮,讀不起書,文人之念只好絕了;當將軍,謾說這只是妄念,即便有朝一日真的到了這地步,但朝中無人,若真的讓自己帶兵在外,誰知道會落著怎麼個死法;經商倒是好,只是等自己手裡有點兒錢的時候,已經成了按察院的一員,而大老闆早就發話,院中人不准經商,這點兒自己還是清楚的。
於是只好在按察院裡混著。
但這混也不容易,要防著上司嫉你,要防著下屬怨你,要防著明裡的利刃,要防著背後的冷箭。
於是只好讓自己更狠,心腸更硬,底子更厚。
為此他不惜隱了自己的姓名,背了一身的污水,眼見著府里兩位大堂官已有倦意,眼見自己兄弟遲早能得那位置,又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個叫劉名的年輕主簿。
他倒不是瞧不起那劉名,只是覺得那人心既不黑,手也不夠狠,甚至連年紀也比自己小五六歲,卻是怎麼從按察院的幾千號人馬中硬生生擠了個頭出來,能和自家兄弟並排而坐?
想到此節,便不免有些憂慮自己的前程。
在這當口兒,偏偏手下又出了這大的紕漏,不單將人犯弄丟了,還惹著了那個不好惹的大魔頭,偏又不得不去惹。
接得料報後,他便是一肚子的氣,是以二堂官常常教誨的厚顏無恥訣也忘得一乾二淨,上了船便發起威來,不料上天又整出了這麼一個人物,似乎是要故意出自己的醜一般。
他打小就覺著自己委屈,讀不上書委屈,揀不到金元寶委屈,仕途走不了正路委屈,進那黑不隆咚的按察院委屈,被人看作冷血委屈,做人家的影子委屈,就連前些日子喝酒時,一不留神潑了自己一身,也覺著委屈……唉呀呀,若不是為了要交遊廣闊,方便日後行事,又何必委屈自己和那些江湖上的粗魯之徒大碗飲酒哩?
但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都及不上今天那個黑衣人淡淡的一句話,讓他更覺著委屈……
好在他去年院裡述職報告上,唐大堂官有這樣一句評語:「但要緊處頗能識大體。」
姬小野一直記著自己這個難得入上司眼中的優點,於是一向照行不諱。
眼見這清江之上兩艘船中,真正需要留心的,乃是前方船中那個魔頭,相較之下,自己所受的這點兒言語上的小譏諷倒也不足為意了。
只是每當瞄見那黑衣人的身影,便不由想起了那踏水而行的駭世絕藝和那句不咸不淡的話。
於是他只好像根風標一樣立在船頭,一步也不踏進中艙,所謂眼不見為淨,正是斯理。
眼見江水愈來愈急,峽口越束越緊,正在掌舵的寧老大叫道:「淺蛟灘到了!」
船上眾人向著江上望去。
只見一處河灘白沙如銀,斜斜地向江中沒去,流水如怒,水聲在峽谷中回蕩,竟似一條蛟龍被困於此,無奈地向天發著怒吼。
船中的藍衣人默默擦拭著兵刃,似是為將來的大戰做著準備,一股無言的壓力像江風一般滲過船上的木板,輕輕地籠在眾人的四周。
姬小野冷冷道:「淺蛟灘,鎖的就是你這條晴川怒龍……」眼光盯著前面因水急而放得極緩的大船,一副鎮靜的模樣。
兩船此時貼得更近了。只聽寧老大一聲大吼:「下錨,穩舵,返槳……」一連串的指令發出,這只木板船竟險險在極迅猛的江水中穩住了。
姬小野將手一揮,身後便有藍衣人趕上前來,取出弓箭,嗖地一聲射了出去。那箭將將釘在那大船之上時,竟燃了起來。
這時兩船已貼得極近,眾人已能看見那大船上著了這一火箭後,似乎慌亂起來,有幾個人忙著出來滅火,人影在甲板之上亂竄,一時之間好不混亂。
又聽得那船上有人大喊一聲,混亂之勢頓時弱了下去,接著便見大船甲板下舷處一下打開了十數個小口,從內裡伸出一些極長的木棒,伴隨著一連串巨響插入江中,大船竟生生地停在那灘險浪急的灘口處。
寧老大見著這景,不由笑呵呵地摸了摸下巴,道:「這傢伙,行了十幾年船還是這麼小心,隨身帶著些木棍乾嘛?給龍王爺剔牙縫啊……」
姬小野卻不理會他說些甚麼,見那船已然停住,陰鬱的臉上閃出一絲難得的笑容,沈聲道:「弓箭手準備。」
他帶來的那些藍衣社成員聞言從身後取下木弓,接著向箭頭上包了一層像是濕濕的棉花的事物。
江一草看著雖不知是何物,但看了先前情形,也估得到這東西釘到對方船上,便會燃起。
這時對面那艘船上一個大漢走出甲板,對著這邊大聲叫罵道:「是哪個小兔崽子在那邊瞎整?這是淺蛟灘,人下水了可就難活羅……」江一草瞧的清楚,這大漢便是幾日前在紅花渡為自己二人指路的那船老大,此時見著按察院中人動手,不由好生擔心他的安危。
姬小野嘴角翹了翹,心道:「若不是防著那魔頭下水,又何苦在這處動手。」高聲道:「煩請怒龍先生出面一晤……」
那邊的船老大兀自罵道:「晤你媽的晤!再敢放箭,老子到碼頭上乾你娘的!」
姬小野卻是神色不變,一句話送過去:「晴川怒龍,煩請出艙!」這一聲運足內力,在這淡淡夜色籠罩中的峽谷傳得甚遠,勁力十足,回蕩不絕。
江一草卻是偷偷笑著對阿愁道:「我瞧這位主簿大人只怕是被那個黑衣人駭暈了,氣糊塗了,怎麼說出這麼搞笑的話。難道那人就這樣乖乖地站出來受他幾箭?」搖頭道:「真是個搞不懂的人。」
此時有人擠著過來,坐到了他身邊。他轉頭一看,連忙堆起尷尬的笑容道:「您也來了。」
來人正是日間露了手絕世輕功的神廟中人。
只聽他帶著笑意道:「若是對付那條暴龍,這一招倒是極合適不過了。那大船上不是還有很多行客嘛,那便是按察院手上的武器。」
江一草心想這又是哪般道理。
他卻不知,這晴川怒龍乃是早年間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最出名的事跡便是少年時不知何故落草為匪,持著一身超絕武藝,一時橫行晴川,無人能抗。
只是他做土匪有三不為,老弱婦孺不搶,返鄉之人不搶,清官廉吏不搶。
是以在晴川八百里山梁中,時常能見一高手領一乾兄弟手持青刃,在林間攔路叫囂:「江湖救急,留下錢財。」而當被劫財之人高呼正在返鄉途中,那乾強人便只好將手一擺,悻悻而歸。
又逢著官吏歸老,一搜身卻又是個清官,便又只好自認倒霉。
到了後來,他這名聲實在是出的大了,倒有旅客專選晴川山路抄捷徑歸家,京官們回鄉之時,也往往只是托易家的商會將行李運走,而帶著幾個小廝翻山越嶺,既可觀大好河山秀色,而若是逢著有強人攔道,便輕拂雙袖,以示只攜清風,如此便又施施然上路。
這一來,不止性命無虞,更有敢過晴川的清官之譽,實是快哉。
只是這三不搶固然為泰焱帶來個義匪的美名,卻讓他的一乾兄弟常常是空手而歸,一時間晴川郡這山匪最多的一地,倒成了天下最為太平的地方,連著幾任郡守頗得朝廷嘉獎,倒是他老先生自家山寨漸漸難以維持。
二十年前,兵部尚書舒無戲率兵抗西山路過此地,這位怒龍義匪眼看山寨無以為繼,乾脆將心一橫,率部投了軍。
舒無戲當然也聽過此人的大名,加之此人功夫實在強橫,自然一笑而納。
待戰事一了,舒無戲挾重權為他要了個功名,舉薦他回老家晴川郡做了知州,那也是從三品的大員了。
晴川郡的百姓知道這條怒龍是個甚麼角色,自然舉手舉腳歡迎,只是朝廷方面倒是一直不大放心這草莽出身的知州,幾番想降他的職,都被舒無戲硬生生地摁了下來。
直到十年前舒無戲咯血死在西疆,朝廷才將他在一月之內連降七級,貶到紅石郡的北陽城做了個司軍。
那北陽城位於天脈之下,地既偏僻,四周又是群山環拱,正是瘋三少起事後首衝之地。
朝廷將他調至那處,倒有幾分看他和瘋三少相殘的意思。
不料在他就任後的第三天,瘋三少單人匹馬行至北陽,一招未發便收降了他。
朝中大員們哪料到一戰未發,便損了個北陽。
待日後官軍進剿紅石時,更是吃了這條怒龍不少苦頭,方才醒悟過來,損了北陽倒是小事,這白白送給對方一員大將才真正有些可惜了。
紅石瘋三少與朝廷糾戰十餘年,誰也沒能奈何得了誰,只是這條怒龍倒是在連番殺伐間,運籌帷幄,用兵如神,折損了朝廷不少人馬,行軍間竟似有了當年兵法無雙的舒無戲的幾分神韻。
朝中人大懼之余,更是視其為魔頭,無時無刻不想取其性命。
難怪這按察院中人一路跟綴,卻是萬般小心。
江一草聽得那黑衣人娓娓道來,不由對這怒龍生了幾分敬意,喃喃道:「這人倒是極好的一個人,只怕卻有些迂腐。瞧他當年落草時行事風格,若這姬小野以滿船人的性命要挾他,只怕還真會有些麻煩……」
此時又聽得一道箭聲傳來,原來姬小野又令手下發了只火箭。
那箭頗有些奇怪,一沾船身便熊熊燃起,很是不好撲滅,只怕箭頭上似濕棉花的東西有些古怪。
黑衣人盤腿坐在江一草身邊柔柔道:「若我是怒龍,便上到這船來,看你又能如何。」
江一草心想,這倒有理。
卻聽得姬小野在船頭運內力將話語從江風中送了過去:「在下這方有十三名強弓,而且我已打探清楚,您那船甲板之下盡是望江郡的油糧。試問您若強來,這十來只火箭一衝而過,滿船無辜百姓可有幸理?」
姬小野日間受了那黑衣人調侃,滿腹不快,此時眼見強敵被自己用滿船性命吃得死死的,只余縛手一途,不由心中暢快。
「泰焱大人,煩請出艙。但請先自斷一臂……」話語間好不得意,笑聲響徹江面,似要將自己向來宦途人生上的委屈都打散在這笑聲之中。
江一草和那黑衣人卻只聽得阿愁姑娘在一旁輕輕說道:「我看這位大人……只怕又要受人憋屈了。」話語間倒有幾分憐憫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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