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松落子 卷序:當時冷冷少年郎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只留下像旗桿一樣站立著的少年,還有橫死於地的那位老大,一人一屍在爐火搖曳的鐵匠鋪里相對無言。
※※※
還是個少年的冷五又開始了他的第二次逃亡。只是這一次,他帶上了救了自己性命的傢伙。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這黑黝黝的傢伙叫做劍。
他十六歲的時候,已經是西陵郡某個幫派里的暗殺者了。
冷五那個時候仍然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別人都叫他左劍。
幫中無人知曉他的來歷,他的師承,更不知道他那狠毒快魅的左手劍法是怎麼修煉出來的,只知道當幫中要除掉某個對頭時,這個少年總會靜靜地走出幫門,幾日之後,他又會提著某個首級回來。
雖然回幫時,少年身上到處都留著傷痕,但奇怪的是,那些看著極重的傷,總不會奪走他的性命。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似乎天生就和劍這傢伙有緣份,它能救自己的命,而自己也能將它的用處發揮到隱約中的極致。
他沒有甚麼所謂劍法,只知道將劍尖指住敵人身體上的某個地方,然後想辦法刺進去就是了。
只是碰到的高手越來越強,他從看中某個地方,到刺中某個地方的時間也是越來越短。
不得不短!
因為時間若拖的長,那就會換作自己身體上的某個地方被別人刺中。
就是這麼簡單。冷五的劍法就是這麼簡單。
悶夏,西陵郡,破軍山。
冷五一直忘不了那暑氣難消的夏天,因為又是在一個夏天里,他非常有幸的成為神廟十年間第二個發出西陵玉牌通殺的傢伙。
所謂西陵玉牌,便是指定某大逆之人於某時至某地與神官面談某事。
若逾時不至,則殺。
所謂大逆,自然是纂朝奪位辱神欺天之人。
冷五雖然在江湖上已經是小有名氣,但畢竟只是個少年,做不出這些事來。
之所以會送他一塊西陵玉牌,實則是因為一件巧事。
的確是巧事。
冷五早就準備將過往一切忘了,卻不知過往並不打算忘了他。
當他隨同幫主前往破軍山那林蔭密布的後山進香時,忽然瞧見了幾年不見的玉泉寺長老。
從那老人陰毒的目光中,冷五知道他認出了自己。
別人或許會以為這少年漸長,面貌已然改變,一個神廟外堂寺廟的老長老又如何還認得出他來。
但冷五知道,這喪子之痛,只要是人都不會忘記。
而他當年整日呆著的灶房又是一個能偷聽很多小道消息的地方,所以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幾年前死在自己手上的那位僧人,其實就是這位德高望重長老的私生子。
但此時的他已不再懼怕,或者說他已經不知道甚麼叫懼怕。
他只是冷冷地盯著那長老的眼睛,很無聊地聽著長老為自己的幫主祈著福,心中默默對自己說著:「地瓜,死在你手上的人已經很多了,不缺這一個。」
可長老全無異樣。
回到幫中,幫主仍像以往那般客氣,像慈父一般交待晚上要蓋的厚一些。
他雖難言感動,卻也並不反感有人對自己噓寒問暖。
然後到了晚間,發現自己房中飄來一股綿香。
他不知道這是甚麼迷香,只是聞著有股傷心的味道。
於是拿起劍,推開門,走了出去,看見幫主帶著一幫兄弟如臨大敵般用刀劍對著自己。
「為甚麼?」他以超過本身年齡很多的冷靜輕輕問著。
「左劍,實在對不住,神廟下來的命令,我們抗不住。」幫主帶著歉意看著他。
冷五瞧見了那一抹歉意,心中稍感安慰,向眾人行了一禮,慢慢走出門去。
無人敢攔。
過了月余,身在旅途的冷五聽說了一個消息,原先自己所在的那個幫派因為窩留奸人而被巡察司帶人剿了,幫中弟兄一個都沒逃出來。
他未憤怒,倒覺著一絲涼意,於是將手中的青果慢慢放到桌上,握住了腰間之劍,因為覺著有些冷,所以要血來暖暖劍才好。
三日後,西陵郡破軍山的那座寺廟被一人血洗。
二十日後,神廟發出十年里的第二塊西陵玉牌,牌上卻沒有刻名字,因為冷五那時候還沒有名字,只是刻了一把劍,一把做工粗劣,出自某市集鐵匠鋪的黑鐵劍。
※※※
數月後,冷五來到了高唐邊的一個小縣城。
連日里朝廷的圍捕讓他渾身染滿了血漬,卻根本沒時間換衣裳,血污之人走在大路上很是礙眼,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從山中小路走。
那些山間小道上,最容易遇上神廟修行的高手,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只怕走不了幾個回合。
於是他在城外打暈了一個農夫,剝下了他的衣裳換上,再在臉上拍了很多塵土,將劍藏在一支大南竹里,跟著那些流丐混進了城裡。
旁人只道他是個少年乞丐,倒也沒難為他。
自己已然得罪了神廟,死,只怕是早晚的事情了。但在死之前,自己應該做些甚麼,往哪裡去,卻不知道。現如今只好在街上乞討度日。
此時已是暮春,跟西陵破軍之事已有大半年。
十七歲的冷五懶懶地坐在城牆下面,將南竹放在身後,曬著那太陽,不知怎地,卻悲從心來,愈想愈是覺著涼意驅之不散,嘴一咧,竟也不顧四周眾人注意,嗚嗚哭出聲來。
他日後一直記著這幕,因為正當他不知為何而哭時,覺著一道春風自他面上拂過。
「哥,為甚麼這小哥哥哭的這麼傷心了?」
冷五抬起頭來,看見一個滿臉稚氣的小女孩兒,正好奇看著自己。
那女孩不過七八歲年紀,一雙眼珠子靈動地轉個不停,細發淡淡地搭在額上,白白嫩嫩倒似水做的一般。
他不由一愣,急忙用袖子在臉上抹去淚水,不料面上灰多,這一抹倒成了個花臉。
小姑娘看他狼狽模樣,不由嘻嘻笑出聲來。
冷五雖然飄泊世間多年,但畢竟是少年心性未脫,見她發笑,不由心頭一煩,惡聲惡氣道:「死笨丫頭,滾一邊兒去。」
小姑娘被他一句吼駭地說不出話來,淚珠子簌簌落下,一串串地滴在冷五身前的地上,張著嘴喊道:「哥,有人欺負我。」冷五瞧她哭泣模樣,正有些後悔,聽得有人在自己身側說著:「妹,別哭,這位大哥不是故意吼你的……」
一個很平常的少年正站在自己身後輕輕敲著那根南竹,冷五低吼一聲,將他的手打了下來。
少年笑著將手縮了回去,過去摟住那小女孩兒,柔聲勸慰道:「乖,別哭,哥給你買糖葫蘆吃。」
哪有七八歲的孩子不愛吃糖葫蘆的,小女孩兒聞言雀躍而起,帶著淚花笑道:「哥哥最好了。不過為甚麼要去買呢?咱們買些葫蘆回家,你做給我吃好不好?」
少年異道:「乾嘛這麼麻煩?」接著一笑道:「糖葫蘆可不是用葫蘆做的。」
「娘說過,省錢最要緊的了。」這丫頭小小年紀,從她口中說出這等話來,實在是惹人發笑。
少年笑了笑,無奈地點了點頭。
冷五瞧著這兄妹情深,想著自己孤伶伶的在世間飄零,不由好生羨慕。
那兄長蹲下身來,靜靜地看了他兩眼,忽然說道:「你是不是沒地方去?」眼中似有探詢之意。
冷五隻道這二人想收留自己,但一見這少年年紀只怕比自己還小著一兩歲,看穿著也不是甚麼富家子弟,又想著自己被神廟天下通殺,何必拖累人家,乾脆把雙眼一閉,不再說話。
那少年卻不死心,兀自問道:「你姓甚麼?叫甚麼?」
冷五無聊地翻身躺在地上,沒好氣的應道:「老子沒姓,我說我叫地瓜你信不信。」
小女孩此時怯生生地跟著自己兄長到了他的身邊,輕輕說道:「沒姓沒名,這麼可憐啊……」忽地高興道:「我剛學了不少字,要不要我給你取個名字?」冷五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翻身不理,卻聽見那出自幼女口中的惡俗之名還是飄進耳中,不由悶嘆一聲,拉起衣服,蒙住了自己面目,沈沈睡去。
那縣城本在高唐的邊上,已是南方,此時暮春天氣已是頗熱。
冷五閉著眼在城牆下曬著太陽,只覺身上發熱,不知怎地想起一生中最難忘的兩個夏天了。
第一個夏天,自己錯手殺了一個人,而去年的夏天,自己殺了很多人,似乎也同時判了自己的死刑。
卻不知今年這個將要到來的夏天,又有甚麼樣的厄運正等著自己呢?
蟬鳴未起,鳥倦已歇,正午陽光之下,小城之中安寧無比。
一生居無定所的左劍冷五,在他十七歲那年的夏天將要來到的時候聽見一句話:「去望江吧,望江有個新王爺了。」
他睜開眼,沒看見身邊有人,只有一長一短的兩個人影正慢慢地從鮮山楂攤子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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