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松落子 第1章 苦湖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前後心思一連,不由暗自忖道,莫非此次尋的那人,便是那寫信之人?
忽地想到一事,轉而對著冷五言道:「王爺說了,這一趟任務,易風頗識大體,自然是不錯……」燕七見易風轉述王爺對他自己的誇贊之詞,不由一笑,對他做了個鬼臉,聽著他接道:「燕七此人心思純良,倒也不會有甚麼意見。只是冷五……」
冷五面上一黑,冷冷道:「我雖然不甘心為人奴僕,卻也不敢逆王爺旨意。」
易風呵呵笑道:「只是冷五,倒是你們三人中卻想見著那人的。」
燕七聽見此言,奇怪地看著他。
冷五也是一驚,心道自己除了這八年來在半窗里的兄弟,哪還有甚麼朋友。
想到此處,忽得記起當年自己千里逃亡,化身為乞丐時,在茂縣城牆下如春風一般的兄妹二人的兩句話。
「為甚麼這小哥哥哭的這麼傷心呢?」
「去望江吧,望江有個新王爺了。」
※※※
冷五並不知道當年為甚麼如此相信這句話。
反正他真的去瞭望江,投到了剛剛開府收兵的王爺門下。
入門之時,當時還年輕的宋王爺問了他一句從何處來。
他想了想說:「茂縣。」
王爺點了點頭,似乎瞭解了甚麼,淡淡道:「我知道你劍法好,以後就跟著我吧。」
他很詫異,這個王爺是如何知道自己使劍的,卻也不問,低頭應了下來。
「小兄弟姓甚麼?」
「我沒姓。」他又愣了愣,忽然想到那春風一般的小丫頭,喃喃道:「就姓冷好了。」
從那天起,他便開始姓冷了,一直跟在王爺王妃的身邊,學會了識字,更學會了如何拿住自己手上這把劍,而不是讓劍帶著自己走。
當時王爺的身邊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便是易風,他是第三個來的。
然後有一天,三人洗完了澡回到了房中,卻見王爺正在房內等著他們。
「我忽然想到了你們嫂子的一句……好詩,」王爺很吃力地糾正道,「望江半窗月!你們以後就叫半窗好了。」然後笑了笑,走了出去。
留下精赤著的三人面面相覷。
從那以後,王爺身邊的護衛便有了正式的名字,再後來半窗里又來了很多人,十幾個傢伙擠在一個大院裡好不熱鬧。
一個夏夜的晚上,當時還像個皮猴一樣的燕七睡不著覺,吵著要大家排號,這樣才好稱呼。
於是按著入門的順序編了號,易風自然是老大,他就是冷三,又說王爺對大家恩重如山,就像兄弟一樣,這老大的位置只怕還是要留給他來做才成,就讓燕七跑到王妃那兒去探探口風,成還是不成。
誰知王妃輕輕說道:「如果要留,那你們還是留兩個的好。」
誰都知道王爺縱橫天下,誰都不怕,望江郡中,誰不怕他?
但在王府中卻是王妃一人之下。
所以半窗中人只好乖乖地按王妃所言排了座次。
易大就成了易三,冷三就成了冷五。
他們倒也無所謂,只有燕七最為高興,說這燕五太難聽,燕六太俗,倒是燕七頗有幾分雅氣。
再後來,冷五和易三、燕七被王爺從半窗里編進了黑旗軍,在荒原陣仗之上忙於殺敵,冷五使劍,燕七輓弓,易三居中,率著部隊硬生生在荒原之上,群族之中殺的對手聞之膽懼。
數年後,天下有誰不知天下第一快劍冷五,偏弓燕七?
還有那終日溫雅無言,心中卻自有璇璣的易三。
世人聽得望江三面旗,便知說的是這三人。
冷五身世淒慘,直到流落望江後,方才有了自己的姓名,有了這良朋好友,對此間的感恩之情自然難抑,向來對於王爺所言的命令也是毫無二話,只是當聽到易風輕輕說出今趟所見之人倒是自己想見的時候,卻不免有些困惑,心道這天下雖大,又哪有快劍冷五記掛之人。
心思重重中向後望去,只見黑夜之中湖水泛藍,二十三艘鹽船靜靜地向前行著,船上點點火光倒映在水面上,襯著兩側陰幽的峽谷,似極了天上淡星在那烏雲之間穿行。
只聽得一聲輕喚,自己這艘船上的燈火滅了,身後的船也逐次熄掉燈火,就如接龍一般賞目。
冷五凝目注視著遠方,心道:「原來苦湖到頭了。」
苦湖盡頭乃懸石,懸石下方入黃沙十里地,便是邊城。
冷五站在那奇特的懸石之上,看著山腳下遠方那隱隱的燈火,心想這般夜了,邊城還不曾完全清靜,有些驚奇於這荒涼之地的熱鬧。
他心知此地是近二年來因走鹽之利,才慢慢繁盛起來,不由對那個傳聞中整天只會睡大覺的小司兵,有了一絲好奇。
不知是何等人物,竟有這大膽量,對明裡暗裡的走鹽竟全是不管不顧,既保全了鹽販活路,也為自己治下這塊小地方帶來鮮活財道。
小小官吏,掌這塊小小地方,倒還真有了幾分拱手而治的意思。
只是明擺著置朝廷綱禁於不顧,膽子倒真是大的令人咋舌,也不知西營大帥舒不屈是如何選得此人的。
他身後即是苦湖,此時夜已極深,早已沒了來往船隻,只有他們一行二十三艘船競逐一般齊齊地停在岸邊。
冷五瞧著兩百來號人井然有序地將鹽包從船上扛下來,壘在懸石之側,成了座小山一般,不由心中疑惑,這又如何運出關去?
這時易風和那董里州大老闆笑呵呵地走了過來,也不見二人做了甚麼手勢,便見岸旁密林之中推出了數目極多的板車,冷五不由一愣,轉而心生佩服,未料著易家竟早已備了先手,準備的如此妥當。
聽著易風在耳邊輕聲說道:「我們只要運出邊城北兩里一個小茶鋪外,便會有人來接車,路途是極近的。」
冷五點了點頭,看著遠處邊城的燈火,心道那處是不是有甚麼事物正在等待著這一行人呢?
倒是不懼,反有幾分渴望,王爺要自己三人尋的人,想來此時也已到了城中吧。
※※※
長盛易家。
一輛馬車急急地駛過城中主街,全不管四處躲避的行人。
待灰塵落地,眾人正待破口而罵,卻忽地瞧見那馬車竟在一處宅子前停了下來,馬車上衝下一個人,二話不說便向宅里衝去。
眼尖的已瞧見馬車轅木之上印著個雙飛燕的圖畫,燕喙點金,竟是城中易家的標識。
長盛城中居民,大半皆為易家所雇,此時明白馬車上人易府總管的身份,自然生生將髒話壓回腹中。
只是瞧平日里和顏悅色,萬事不驚的總管大人今日如此惶急,隱約易家中定有大事發生。
這些人皆是易家下人,平日里賴以為生,臉上不禁出現擔心的神色。
這宅子看著平常,但亭台樓榭,巧妙佈局,自有一番格調。
易家大總管似急火燎心一般,也不循那草間石子路行走,竟自人工小溪旁一躍而過,到了間極精巧的小樓前。
他理了理身上衣裳,強自抑住急促呼吸:「夫人,出事了。」
樓中傳來一婦人聲音:「何事如此慌張?要知我長盛易家,最講究的便是一個定字。當年北丹乾英後率大軍直撲東都,家中事業蕩然無存,先祖也是長睡榻上,這是何等定力……」話語間似對總管的失態頗為不滿。
易府總管不敢言語,恭謹聽著,只聞樓中傳來極細的一道流水之聲,知道夫人此時正在侍奉那盆井花,心知今日定會礙著她的興致,不由有些惴然,但想到方才得曉的那消息,更是心中不安,強作勇氣道:「夫人,真的出事了。」
「說吧。」婦人淡淡應道,聲音中說不出的淡定。
「苦湖走鹽的事,走了風聲。」總管顫聲說著。
望江走鹽乃是樁極大的買賣,更關鍵的是,若被朝廷堵在那邊城,只怕易家也脫不了干系。
他也有些奇怪,這般隱秘的事情,是怎麼被外人知曉的,只是這走風的消息乃是朝中兵部的一位大員悄悄傳的話,實是忽視不得。
小樓里傳來輕輕一陣笑聲,接著他聽到來之前根本沒想過會聽到的話。
「知道了。不用管那邊,自然有人操心的。」
「聽聞吏部侍郎謝仲歌似乎也往那個方向去了。」總管應道。
「四公子裡面的大謝?小孩子家家整天做一臉正氣,也不怕別人嫌他煩?唉……所謂傻人自有傻福,且莫管他就是。」
「那要不要讓飛鴿通知小董?」
「何須多此一舉?退下吧。」言語中不容人置疑。
待總管愕然退下後,只見小樓中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撫弄著樓台前的那幾盆鮮花,如果花兒能聞,自當聽見那婦人正在輕輕對她說道:「二十三船鹽,若能把那人逼出來,豈不是很划算的一筆交易?」
望江船隊緩緩駛進苦湖的那日,易家家主決定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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