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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松落子 第2章 邊城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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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從酒鋪出來,行至邊城司兵衙門,卻見大門緊閉。謝侍郎眉頭一皺,心道這司兵不僅貪婪索賄,竟然還是這般荒疏政事,不由更加生氣。

此時有一人穿著件極厚的棉襖,搖搖晃晃地行了過來,臉上睡意未去。

林甫只道此人乃是開衙小兵,攔住那人去路,冷冷道:「吏部侍郎謝仲歌前來公乾,速速去將你們大人喚來。」

那人一臉迷惑,呆呆地看著他,訥訥道:「怎麼又來了個侍郎?」

謝仲歌瞧他神色,從袖中取出名牌遞於林甫,便轉過身去。

林甫拿著名牌在那人面前晃了一晃。

那人倒也眼尖,似乎瞧清楚了,不由臉上堆笑,恭敬道:「原來是侍郎大駕光臨,小城實在榮幸……說實在的,咱這小地方可還從沒來過這麼大的官。前些日子西營巡視,也只派了個副官過來看了兩眼……」正羅嗦不停,忽地瞧見那位侍郎大人正舉目望日,做孤耿狀,不由嘿嘿一樂,道:「這邊城天寒地凍的,大人怎有雅興……」

話尤未盡,謝侍郎已是沈穩應道:「查鹽。」好一個亮堂堂的查鹽二字,竟是開門見山,毫無故作隱秘之態。

他說完這二字,便緩緩轉身,卻將將瞧見那人面上的寒色一閃而逝。

林甫見那人半天不動,不由更生怒氣,急言相催:「還不去喚城中司兵來見我。」

那人竟是若無所聞,靜靜走上前去,從身邊取出長鑰,將司兵衙門年久失修的木門緩緩拉開,一擺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低頭沈聲說道:「西營帳下左騎軍駐邊城司兵江一草恭迎大人。」

滿心期待以本朝律法整治一渾噩度日、腦滿腸肥無恥官吏的三人一愣,實在未曾料到這貌不驚人的青年人,便是此行想要質問的對象。

「不知大人此行前來,有何事情?」江一草問道,接著向謝侍郎躬身行了一禮,恭謹道:「不知大人微服來此,下官實在惶恐。」言雖稱惶恐,語氣卻是莫名之淡。

謝侍郎笑了一笑,回禮應道:「江司兵何須多禮,謝某倒來的有些唐突了。」他在京中也是大有聲名之人,此時對著小小邊城司兵,卻不擺官威,頗見篤誠之風。

四人分頭坐下,江一草與謝仲歌、林甫的品秩實在差的太多,只得請二人上座,然後搬了兩個小板凳,一個遞給那師爺,一個塞進自己屁股下面老老實實地坐在下方,只是棉襖太大,竟將身下矮凳也罩了進去。

謝侍郎瞧他模樣滑稽,不由輕笑出來。

江一草聞得笑聲,卻是面不改色,端坐於小矮凳上,故作正色而問:「不知侍郎大人前來,可是考核官員吏績?」像他這種小官,哪裡能輪到吏部主事大員親赴一地進行稽核,只是他刻意如此說著,倒讓謝侍郎有些不知如何起頭。

呆了半晌,謝侍郎方冷冷問道:「江一草,你身為一城之守,所司何職?」

「回大人的話,下官為邊城司兵,平日里操練行伍,時刻以備敵患來襲。」江一草恭敬應道。

「只有這一職責?」謝侍郎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向上空望了一眼,只見屋內檐破梁斜,蛛網密布,灰塵滿地,不由呵責道:「瞧瞧你這辦事衙門,怎的如此骯髒不堪,由此可見你是如何荒廢政事!」

江一草忽覺著這位不在預料之中的侍郎大人有些可愛,一曬應道:「邊城不過千餘人,雖者司兵亦代行民政之事,可實在談不上甚麼政事如何。至於這衙門……」

他看了看四周熟悉無比的事物,無奈道:「邊城駐軍的費用倒是西營按月支取,可這衙門畢竟不是軍中事務,吏部又以為沒有部屬官吏駐在此處,從來沒撥過銀子,自然有些破落了。」

謝仲歌一面聽他應答,一面在這衙中巡視一圈,見這處果然是破爛不堪,不由心生疑惑,心想若是貪婪成性之徒,必須好奢趨侈,斷不會天天坐在這等模樣的屋子里處理公事。

待見著他最後繞了個彎子,居然說到自己吏部頭上來,不由又氣又笑,轉而問道:「江一草……」

「下官在。」他仍是漫不在乎的隨口應著。

「你可知朝廷明令禁止除抱負樓以外人士經營對西山的鹽市?」

「下官清楚。」

「你可知這兩年里有多少私鹽經由你地,流入西山?」

「下官對此毫不知情。」江一草又擺出一副惶惑神情。

「你身為一方長官,對於下面這等大事,難道分毫不知?」那林甫見此人散漫,加之在安康城中被西營軍方壓的有些厲害,此時對著這小司兵,當然要出上幾口惡氣,連忙厲聲逼問道。

江一草淡淡一笑應道:「若果真是出了大事,難道朝廷會不知曉?怎地一經兩年,卻無公文發至此處,令下官嚴加勘察?」

「你……」林甫見他語中輕蔑,竟是對朝廷大為不恭,不由喝道:「朝廷正是有你這等小人在,才會綱紀大亂。本人卻要取你官職,不然日後定出大事不可。」

江一草挪了挪身子,免得那小方凳坐久了有些不適,低頭應道:「大人說的是,既然早晚要出大事,還是趕緊換個清明之吏來這荒蕪之地,小人也好告老歸田。」

謝侍郎在一旁聽他二人對答,正自尋思,忽聽著這年青人竟也學著甚麼告老歸隱之說,不由笑意浮上面來,又覺得不妥,立馬沈下臉。

江一草無意間瞄了他一眼,見他面目端方肅然,暗自笑道:「為何但凡有名一些的清官都是這般黑著臉?」其後一大段腹誹之思還未來得及展開,卻聽著門外有人一面叫嚷著,一面衝了進來。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江一草霍然身起,竟不理會身後數人,道:「在哪兒?」

「城北那間茶鋪。」

※※※

待江一草集合兵士趕至城北二裡外的那間茶鋪時,才發現事情真的很大。

一路跟他行來的那三人瞧見那陣勢,也不由心神為之一震,心道這藉藉無名的邊城莫非成了戰場?

只見城外這一道荒原上,沿著那車馬壓出來的模糊路轍,有兩方人馬正整整齊齊地排在兩側,人數雖多,卻是安靜異常,只偶爾聞得一兩聲馬鳴,眾人刀劍在腰不曾撥,但那股殺伐之氣早已是隨著馬兒噴出的霧氣漫天揮散開來。

路頭前不遠處,有一茅草搭就的涼棚,一個聲音傳了出來:「董老闆,只是看看而已,何須如此緊張,莫非車中果然是些犯禁之物?」

江一草一眾人慢慢走近涼棚,兩方人馬也無人上前攔阻,只聞有人應著:「我易家買賣通關之時向來免驗,卻不知為何到了此處,便要換了規矩?」

應聲之人正是易家望江主事董里州,他們一行百餘輛車趁著天色微白之際,繞遠路掩過邊城,到了交貨所在的城北茶鋪。

不料迎著他們的卻是黑壓壓的一片人馬,把他們堵在此處。

瞧那些人穿著各異,不像是同一幫派,但行動間趨退如一,卻較諸天下那些知名的幫派氣勢更為駭人。

自己一行人押著這將近千袋井鹽,自然不敢胡亂動手,只得先在這兒待著,不料來人報明身份竟是按察院中人,要開車驗貨,卻是難住了商會中人。

雙方在這城外已僵持了半個時辰,守城官兵起始遠遠望著,還道是鹽販子聚在一處玩鬧,哪知那氣氛漸趨緊張,才知曉出了大事情。

茶鋪之中董里州正極力分辯著甚麼,和他交涉的是個面容拙樸的年青人,只是左袖空空,竟是少了一臂。

江一草在鋪外瞧了一眼,便認出正是兩年前在清江舟上挾持自己,又自稱姬小野的按察院主事。

他轉頭在這小小茶鋪里瞄了一圈,卻沒瞧見那位正牌姬大人的身影,只見著一個老闆模樣的人正在滿嘴唾沫星子飛濺地爭辯著甚麼,江一草雖不識得他,但也知定是易家望江那面重要角色。

再往他身後望去,只見一張陋桌之旁,坐著三人。

右手那位便服低帽,意態疏適,一瞧便是鎮定施令之人。

中間坐著位青年,背負長弓,卻伏在桌邊,好生無聊地打著呵欠,一副憊懶模樣頗對江一草的胃口,只是額上一絡長髮將將擋住了一隻眼睛,讓人覺著有些彆扭。

左手邊是個劍客,一身黑衣,右手安靜地縮在袖中放在大腿上,左袖卻是極短,開口將將至肘彎,看他劍在身右,便知是位左手劍客。

謝侍郎跟著江一草走進茶鋪,甫見那左手劍客便是一驚,心道此人竟連袖口這種柔軟之物也視作對出劍有所阻礙,足可想見此人劍法之迅疾。

他看著這三人模樣,倒想起瞭望江郡赫赫有名的三位人物來。

江一草早已對此三人身份有所悟於心,不由看著冷五笑了笑。

冷五卻不知這位小城司官為何對自己一臉熟識的模樣,心中雖然納悶,卻也沒有在意。

倒是燕七在這茶鋪里坐了半日,早已是厭了,見按察院將己方堵在這處,卻是打也不打,不由好生無聊,調侃道:「莫非大家今日卻是來飲茶的?只是這多人馬加在一起,茶鋪老闆倒是招待不起。」

那位斷臂青年向著他笑了笑,道:「這位兄台莫急,只待我們檢過這批貨物,自然放行,若一切無事,在下季恆,自會泡一壺佳茗以為陪罪。」

董里州聞言惴惴,卻不知應當如何應付,只得硬起脖項,強自阻攔著。那叫季恆的年青人卻不再理會他,向屬下冷冷道:「開車,驗貨。」

茶鋪里一陣騷動,江一草正待開口說話,卻見幾個按察院裡的人逼近董里州,腰間利劍半出鞘,竟是開始威嚇。

冷五站了起來,慢慢走上前去。

其中一人喝道:「老實點兒,坐下去。」說出欲撥劍出鞘,卻只見來人踏前半步,手如疾電按在了自己的劍柄上,生生送回鞘中。

按察院眾人一驚,嗆嗆數聲,劍光滿棚。

冷五身子略側,左手小指微動,劍已出鞘。

只聽得叮叮一陣碎響,他身周持劍之人手腕上皆冒出一個血點,一時拿捏不住,劍都落在了地上。

旁人卻只覺眼前亮光一閃,倒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用的是何等招數。

出劍之快,實在令人咋舌。

易風坐在桌側,心道殺人之劍終於成了制敵之劍,冷五的劍法倒又有了進益。

棚中大亂,冷五靜靜道:「誰人出手?」

謝侍郎輕聲異道:「望江半窗月,青鋏何為用?」

聞得這名揚天下的曲中一句,按察院眾人此時方才知曉,原來自己面對著的這位左手持劍的漢子,就是望江三面旗之一,素有天下第一快劍之稱的左劍冷五!

眾人大駭之余,卻有些遺憾未曾仔細端詳方才他的出手。

而有些識人卻在心中嘆著,這世上究竟又有幾人能瞧清他的出手?

劍行蒼龍之態,一線而至,絕不稍屈,這等劍法毫無定勢,只在一個快字上下足了功夫,眼光所視之處,便為劍尖將至之方寸。

徒一快字罷了,全不玄奧,倒有些簡單的難入方家之眼。

可他就是這樣簡單。

天下第一快劍的出手,原本就是這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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