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琴亂彈 第5章 傻刀
映秀十年事 · 貓膩 · 2 / 2
「公爺不要忘了我另一個身份。楊七玄身為東都神官,卻擅自進京,我自然要小懲一番。」
轎中譏笑道:「小懲?」
「他反正已事敗了,天天被易家的人盯著,公爺難道沒有甚麼想法?」
轎中又是沈寂許久。
「二道巷子口上有個文子面館。」
官轎一行走到了朱雀大道南面。春風拂街,輕塵漸彌,無人留意到有個青衣廝役輕身離開轎隊,轉向右面那不起眼的巷口。
※※※
楊七玄這幾日過的頗有些不順,折了一臂,又被莫公令著不得擅離京城。
只好整日待在居處,較諸平日在東都里的生活要乏味太多,心中早已生厭。
偏生這幾日天氣頗好,很是引動他出門走走的心思。
加之二道巷子口的文子面館裡的大碗炸醬麵時時在召喚著他,因此今日他也顧不得那多,出門而去。
他乃神官,本是天下有數的人物,自不會怕些甚麼,但畢竟前些天得罪的乃是易家之人——誰知道那些商賈小人會使出甚麼招數?
再說這京中藏龍臥虎,誰知市井之中又有何等樣能人?
更是不知那按察院的莫公……想到此節,他愈發的小心,出門後緩緩行著,舉袖遮日,扮作無意向後望去,看見一個正拿著燒餅在啃的中年人。
「啃了三天燒餅了,莫大人對屬下倒是摳的很。」他心裡笑想著。
此時天上的日頭變得有些灰蒙蒙的,街上行人的面目都似籠上一層輕紗般的不清楚。
他看著身後那中年人,微微一笑,趁其疑諤時雙袖一揮,融入人群之中,遠遠地望著那面露惶色的盯梢之人,趁那個一不留神,轉入旁邊一間店鋪,從後門出去。
此地僻靜,卻還有三個漢子遠遠地綴著,很是奇怪。
微風拂身令人清爽,這位神官卻覺著有些負重不堪——只是想吃碗面罷了,怎也如此艱難?
——他垂下眼簾,在遠地停了會兒,似在想甚麼問題,忽地轉身而回,走到那三人面前,笑眯眯道:「易夫人可還安好?」
出指如風,那三名漢子頹然倒地。
他看看四周老樹掛枝,灰牆掩日,忽地下定決心離開京城這個是非地,不再理甚麼神廟千秋大業,天下安危這些屎撅一般的字眼。
當然,在走之前,他覺得應該用一碗加蔥加蒜的炸醬麵來犒勞一下自己此行的損失,於是往右進了一條幽靜小巷。
出巷不遠,便是那家文子面館了。
自那日後,他就有些怕,倒不是怕那一拳廢了自己一臂的年輕人。
而是怕自己身後的莫公爺會如何處置自己,先一刻下了逃離京城的決心,想到不用再擔心這些事情,眼中又見深巷中枝枝旁生,再無日光當頭,清風拂來,不由滿心安樂。
不料隨清風而起的,卻有幾聲吟唱,聲聲侵心。
楊七玄穩住身子,舉目望去,只見小巷那頭,有個青衣廝役正用左手舉著樹枝漫然而歌,模樣好不滑稽。
但他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這青衣小廝此時哼唱的,正是神廟內堂正宗寒枝劍訣。
他知道來人是誰,而這人若是以這副模樣出現在人前,往往是來殺人的。
二人分立巷之兩端,一人沈默,一人輕歌。
「放我一條小道以行。」楊七玄額頭冒汗,顫慄著聲音道。
「必死之人,何需多言?」那青衣廝役停住身形,笑著應道。
「我為甚麼要死?」楊七玄面色黯然,喃喃自語,忽地勃然大怒吼道:「大家同為神廟出力,我又哪裡有行差踏錯?憑甚麼我就一定要死?」
青衣廝役緩步走近,慢慢說道:「你身為東都神官,卻徑聽莫言號令,入京殺人,意圖嫁禍勞親王,卻不想想宋家是何等樣人,豈能容你?這便是你必死之因;明知莫公欲以此事亂京中之局,無論事情成敗你都躲不過一死,在事敗之後,不思逃遁,卻依其言留滯此地,愚不可及,該死;你欲殺易家春風,而皇上正欲拉攏易家,為平其怨氣,天顏雷霆一怒,你又哪裡可能不死?」
話尤未完,二人間的距離已被拉近至數尺。
楊七玄大駭之下,醒過神來,搶先出手,左手指尖挾著勁氣向來人腕上點去。
他知道這人劍法實在太過玄妙,無法力敵,只求能稍阻其出劍,覓機而退。
不料青衣廝役腳下一滑,竟是不與他接觸,繞著他的身子,依指風而行。
楊七玄狂吼一聲,功力不遺一分疾出,五指嗤嗤作響,胡亂向四周彈去——卻又哪裡能挨到那人半分,疏枝漏光之下,清幽短巷之中,竟如鬼似魅,說不盡的詭異之意。
「嗆啷」一聲,靜泉劍出鞘。
楊七玄胸中一陣絕望冰涼,怪叫一聲,不知用了何種招式,竟用自己那尚未傷愈的右臂將那三尺青鋒死死夾住,緊接著左手大指一翹,向那人面門上按去。
奪命一指將要觸及那人眼簾時,卻忽然頓住了。
深巷之中,楊七玄單膝跪地,腋下夾著那柄令世人寒心的劍,鮮血滲透半片衣衫,但顯然受傷不重,卻不知為何頓住了。
青衣廝役從他腋下抽出長劍,湊到他耳旁說道:「你不該偏偏對她動手,這是你最該死的地方。」
說罷灑然而去。
只聞得「砰」的一聲,楊七玄頹然摔在巷中的石板上,左手兀自不甘地向前伸著,喉間赫然插著一根極柔弱的樹枝。
※※※
從深巷出來,某人青衫已褪。
他撣撣身上的一襲白衣,整整腰間劍帶的位置,這就成了京中赫赫有名的靜泉公子,神廟內堂操生殺之權的肅罰使——此時他抬頭望天,卻忽地想起那個叫江一草的人來,左掌下意識一松,讓那已碎成屑狀的半截樹枝簌簌落下。
「江一草,爾能敗我否?」
述明二年時,易太極尚是長盛城中一翩翩少年郎,因與本家大小姐私相交通,被家主逐出長盛。
其後在西陵山下遇見知秋一葉,獲傳劍法。
述明五年時劍成下山,於蘭若寺中獲佩靜泉之劍。
世新元年,他單身入長盛城祭舊人,破眾高手合圍脫困而出,其役生斬易家翠紅閣七位高手,聲名由此大作。
後一年以傷余之身於蘭若寺靜修,又習寒枝技法,神廟劍道技法融於一身,至此武道大成。
同年起,明掌神廟內堂肅罰之權,暗為按察院伐府首劍。
從此白衣飄於廟堂江湖之上,用劍十二載,未嘗一敗,世稱天下第一劍。
而這位劍中國手,終於在去歲冬末那細柳鎮外的楊林旁,遇著堪敵之人了。
那日他雖以斬梅三式傷了江一草腰腹,但自己劍刃未出,凌意反噬卻令內腑受傷,兩相比較,實在難論勝負。
而且此戰未曾全終,給劍道修行留下一大片抹白,實是害處頗大,是以那夜在天香樓外對著冷五受屈後的搏殺之態,他腦中竟想到了暫避二字。
雖則是情形使然,這純正劍心又何堪此負。
他今天在朱雀道上不顧前後,逼著莫言吐出楊七玄下落,正是想借此絕決之態,破那俗務縛梅而出,靜己心思。
待再在深巷里,以手中一截樹枝點殺神廟內堂高手楊七玄後,更是將己身造詣發揮到了極至,胸中郁結早已消散在那劍心收發的快意之中。
就如同一大片留白之上,將將點上一點殷紅,頓時化為雪地獨梅,那種無措觀感,亦輕鬆化為令觀者動容的美麗。
他木然站在這京中的大街之上,看著身旁行人面色如常的行走,心有所悟,舉頭望天,任腰間靜泉劍在鞘中滲出厲殺之意。
殺意瀰漫在這街市之上,竟讓一乾百姓忽然覺著四周的空氣忽然有些怪異。
易太極知道,自己身上的劍氣從未像今日這般澎湃過——青峰之上,松端又生一尺——他需要一個試劍之人,一個真正有資格試自己劍的人。
「江一草。」他低頭看著自己白衣領口繪的那株蘭草,心有所定,劍氣歸寧,抬頭便欲往桐尾巷行去。
正在這時,卻不知從何方傳來一陣連續的「篤篤」之聲,節拍清亮之極,令人頓生清明之感。
易太極此時劍勢難抑,正是感應最強之時,這陣並不響亮的聲音入得耳來,卻如深夜立中庭,聞夜梟聒叫那般清晰。
此時四周行人已察覺不到他身上流露的劍意,面色如常地四散走開,似未覺這聲音有何奇異之處。
只有這位絕代劍客立於街上,聞這拍聲,無法移步。
側耳一聽,那拍聲一變,直如風雨疾打,曲折處仿似風吹落紅無數,隱含勸誡之意。
可他易太極是何許人?
仗劍天下無禁處,又豈會被這拍聲所擾!
他呵呵一笑便欲離去,卻不料身後那拍聲又變,聲聲斷續拔高,直摧地春殘松卷。
易太極胸中一震,閉目側耳,右手三指拈著劍柄輕輕摩動。
拍聲三變。
卻仍是篤篤而響,只是每一拍間要隔上許久,總在人等待那聲音已不耐時,才緩緩響起,就如那南郊蘭若寺里的鐘聲一樣,漸響漸遠,令人漸覺安樂,莫不快慰。
易太極閉目靜聞,腳下向著那聲音響處行去,聽著那拍聲漸漸湮去不聞……
抬眼望四周,只見攤販亂陳,人聲嘈雜,卻是一處菜市。
他靜靜站了會兒,然後轉身離去,卻是和桐尾巷相反的方向。
※※※
菜市之上有家肉鋪,攤主是位皮膚黝黑,身子精壯的漢子。
此時尚是初春,天還有些寒,他卻是敞著胸襟,露出那橫條條的肉來。
一條粗麻布圍在腰間將將作個系帶,上面插了一把三角剔骨尖刀,手中正拿著鈎子在給一婦人掛肉。
這副身板打扮,加之身上四處黏著的紅白夾雜的肉屑骨渣,讓人瞧著便平白生出幾分害怕。
唯有那張臉,生的是老實的有些過分,濃眉將連,厚唇圓腮,讓人一眼看上去,便有了幾分信任之感,頓時將凶煞氣勢削了八分。
只見他將包好的精肉餡遞給旁邊一人,連說了幾聲走好。
轉過頭來對著攤前那婦人呵呵傻笑道:「今天的羊腿不錯,蘿蔔燉羊腿肉,最好不過。大姐要不要來點兒?」
那婦人笑著說道:「傻刀噢,你怎麼又給忘了?前幾日才買的一隻羊腿,還沒吃完咧。」指著正和攤主告別的那人手上提著的紙包道:「就照這樣給我剁半斤肉餡好了,晚上回去給孩子包餃子。」
那被叫做傻刀的攤主當然不傻,只是性情極為忠厚老實,在這四鄰八里頗有人緣,人們都愛喚他作傻刀以示親暱。
這時聞得那婦人要求,他急忙依言從案板下拿了塊肥肉相夾的前胛肉,隨手從案板旁取了把厚背油刀,啪啪兩聲將那肉塊拍松,刀鋒一立,便剁了起來。
「篤篤……篤篤……」
刀鋒隔著肉塊斫在案板上的聲音,清脆綿勁,倒有些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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